☆﹀╮========================================================= ╲╱= 小说TXT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版权归原文作者! =============================================================═ ☆〆 书名:步步倾心 作者:李克用程敬思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青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四爷在一日,玉墨便陪一日!” “你曾说,有妻者不嫁、有妾者不嫁,如今,四爷孑然一身,此后,你就是四爷唯一的娘子。他日共赴黄泉,下一世,四爷也不负你”。 “若……下一世,再见若曦呢?” “四爷会说对不住她,再求她成全你我,因为,四爷放弃的不过是权势与尊荣,而玉墨对我,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胤禛(雍正,四爷),佟玉墨 ┃ 配角:十三爷,十七爷,皇后,熹贵妃 ┃ 其它: ☆、第 1 章 ?  紫禁城永和宫   孝恭仁皇后尾七之日,胤禛在此守夜。正值初冬,夜风拂来,便觉丝丝寒意。紫禁城里遍搭白棚,上上下下皆服缟素。胤禛就站在灵堂里,面对着太后的灵牌,眉头皱着越发深了。同母亲弟弟十四阿哥胤祯听闻母后薨了,在圈禁地哭昏了过去,连连上书要送太后最后一程,他按着折子不准,朝中多有异议,八阿哥一党借机发难。   “哼”,胤禛冷笑,他为了这皇位筹谋了十几年,既登上了大宝,怎容得下闹事的人,老八、老九、老十,便是十四这个同母弟,若有异心,他也绝不会轻饶,“母后,都是您的亲生儿子,为何就如此偏爱他!叫朕,如何不恨!”   大凡母亲总是偏爱幺儿,况且生下胤禛时,乌雅氏地位尚低,并无资格抚养皇子,胤禛便交予皇贵妃佟佳氏抚养,以致母子之间日渐疏离。他继位后,乌雅氏更是不肯移到太后的慈宁宫居住,并说“钦命吾子继承大统,实非吾梦想所期”,摆明不肯承认他的正统皇位。   想到此,雍正皇帝手握拳头,咯吱作响。身后传来串串脚步声,高无庸进来禀报“慧嬷嬷随太后去了”。   沉吟片刻,胤禛幽幽道:“她倒是有情有义之人,着以四品女官下葬,家中若有成器的男丁,赏个前程”。   “嗻……”高无庸并未退下,“奴才还有一事启奏,事关永和宫众奴才的去处”。   “宫里自有宫里的规矩,照着办就是了。”   “其他人到好办,但有一个女官的去处,还请万岁爷定夺,奴才……”   “这倒怪了,宫中还有你为难的人,是谁?”   “此人为佟佳氏,三等忠义男爵佟克礼之嫡女,闺名唤作玉墨”。   佟佳氏?胤禛也想起来了,去年春天康熙朝最后一次选秀,只两个留牌子的,那时康熙爷身体已然抱恙,前朝与后宫都紧盯着储君之位,选秀的事自然无人关注,据说佟家这个女儿身子不大好,怕让后宫沾了晦气,就特准避居别处休养,“朕记得她出宫养病去了,何时到的永和宫?”   “回万岁爷,女官是去年十一月初一入的宫,彼时圣祖爷圣躬违和,各位主子都随驾住在圆明园,许是管事的粗心,就派她到雨花阁里的藏经楼当差。本年五月二十二日方到永和宫行走”。   “朕记得她是镶黄旗满洲,其祖为太子太保佟图赖幺儿,孝康章皇后幼弟,可有此事?”   “确是,太子太保过世时,其祖佟国纶仍年幼,据说与一等公佟国纲、一等侍卫佟国维两位兄长并不亲近,分府之后渐渐少了联络;论辈分,佟玉墨是贵太妃的堂侄女,也是温宪公主额驸舜安颜的叔伯妹妹,她阿玛当年投军西北,屡有战功,但因得罪上司被撵回了京城,后来娶了誓死不嫁二阿哥的他他那拉家格格为福晋”,高无庸说着,打袖中取出两份折子,高举过头顶,“孝康章皇后与孝懿仁皇后先后嘱咐过内务府,若佟国纶一脉有女儿入宫,着加照顾,奴才这里便是内务府留档”。   “哦?”胤禛不禁挑眉,为何此事从未听养母孝懿仁皇后提起?打开折子,却是内务府档案,半点不假,下边高无庸又恭谨道:“奴才问过内务府的老人,说太子太保四十上下方娶了瓜尔佳氏为继福晋,四十五才得佟国纶这一子,宠爱异常,由此引来长子、二子的不悦,太子太保过世后,佟国纶与其母被迫迁出佟府,还是孝康章皇后暗中托人照顾,后孝懿仁皇后得知此事后曾与一等公有过争执,也曾命人送去钱财衣物若干,如此才有了内务府的留档”。   胤禛素来视佟家为母族,如今的佟贵太妃是抚养他长大的孝懿仁皇后的嫡亲妹妹,其兄长隆科多便是胤禛口中的“亲舅舅”,更是他登上皇位的第一功臣,况且温宪公主是他唯一的同母妹,嫁的正是孝懿仁皇后的亲侄子舜安颜,可谓亲上加亲。对于佟家的人,他,不能不谨慎,“命她到同顺斋来见朕”。? ☆、第 2 章 ?  同顺斋乃是永和宫后院正殿,东西配殿各三间,胤禛便在东配殿明间内,借着烛光随手翻看各地奏章,不多时,高无庸带着一女官进得殿来,胤禛一个恍惚,竟觉得是若曦款款走来,再定睛看去,那女子只是身形与若曦相仿,容貌却大不同,怎会令他想到若曦?   “奴婢佟佳氏叩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来人行跪礼,一身素衣,只头上戴白花一朵、银簪两支。   胤禛见她神情淡定,倒来了几分兴趣,“即为佟佳氏,贵太妃是你何人?”   堂下之人淡淡道:“虽是同姓,却不敢攀同门之谊,奴婢在宫里,并无至亲”。   这个回答让胤禛颇感意外,还是头一回见到不愿攀亲的人,“可有兄弟?”   “阿爷无大儿,玉墨无长兄”,这一句套用的是木兰辞里的诗句,看得出,她通文墨,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便是固伦与和硕公主也是识字不多,“想来你的学问不错,平日读些什么书?”   “奴婢的阿玛额娘好诗文,奴婢便跟着认得几个字,学问不敢说,比不得上了学堂的诸位公子”。   二人一问一答,皇帝偶然扫见手中的折子,乃是年羹尧长子年熙奏请削除山陕乐户的贱籍,胤禛便随口言道:“山陕乐籍?宫里和声署的奴才可就是乐籍?”   他这句话算得上自言自语,不料想,下面的佟玉墨答道:“和声署的诸位师傅皆是乐户,其先祖本是前朝追随建文帝的忠臣义士,明成祖继位后横加报复,以致“压良为贱”,如此才有了山陕乐户”。   胤禛定睛瞧着玉墨,后宫不得干政,但他幼年深得孝庄太皇太后喜爱,亲眼见识过皇祖母处理政务上的才能,听玉墨一言,惊讶之余更平添几分玩味,“你一个闺阁女子,如何知道山陕乐户之事?”   “回万岁爷,奴婢家中长辈素来爱听戏,奴婢是听着唱戏的师傅们说的,不止山陕乐户,还有绍兴堕民与常熟丐户,皆是前朝的弊政”。   “弊政?何以见得?”   玉墨微抬起头,眼神正对着胤禛手中念珠,而后再次低垂下头,目光中一片恭谨:“奴婢以为天下百姓皆是万岁之子,即是大清子民,便只能有一个主子,贱民可随意买卖,岂非有了第二个主子!”   寥寥两句,却真真说到皇帝心底,他要做个不世出的英主,必定是乾纲独断,如何能允许臣民们还有第二个主子!心下有了主意,又问:“你在永和宫司职何事?”   “奉茶与誊写经卷”。   听罢,胤禛心里咯噔一下,当年若曦便在乾清宫奉茶十年,字迹更与自己的有七八分像,眼前之人为何处处像若曦?“朕有些口渴,取杯茶来”。   “是……”,玉墨退下殿去,趁机将掌心的汗水拂在衣裙上,与皇帝对答已令她精疲力尽,她实在猜不透皇帝的心思,索性,不猜了。   明堂内,月光如洗,站立一旁的高无庸不禁微微侧身瞧了眼玉墨身影,心道这女子果真有些不俗,只是宫里向来最不缺的便是聪明人,她的前程,祸福难料。   不多时,打屋外传来阵阵茶香,玉墨手捧托盘进得殿来,茶杯为青花盖碗。胤禛闻到香气,便道:“朕向来不饮茉莉花”。   “此茶名为碧潭飘雪,产自川府之地的峨眉山,虽同是花茶,香气与味道都比京城的茉莉花淡了许多,提神的功效却是一样的。水为去冬奴婢在藏经楼松柏上扫下来的无根之水,那里少有人烟,或许,水更清净些”。奉茶完毕,人便退到下处。   时间缓缓划过,又听皇帝吩咐“取一本你誊抄的佛经,朕要去礼佛”。   奉茶之人再次下殿,胤禛方取过茶碗,打开碗盖,茶汤呈青绿,叶子似鹊嘴,形如秀柳,水面上点点白雪,取的都是色丽形美的花朵。品尝之下,果然淳香可口,味道虽相仿,却不似茉莉花茶那般浓烈。   玉墨去去便回,呈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一本,她写得一手馆阁小楷,字迹典雅庄重中不乏秀丽,绝不在两榜进士之下,胤禛翻了两页,便问:“家里可是请了西席师傅教你习字?”   “不曾,奴婢的诗文皆是额娘与姨娘教的”。   “朕记得选秀女时,你就自请为女官,这是为何?”   “奴婢自知愚钝,心无他念”。   合上经文,皇帝金口玉言,,“打明儿起,到养心殿御茶房行走。你出身秀女,又是上三旗镶黄满洲,便为正七品昭训女官!”? ☆、第 3 章 ?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玉墨跪在藏经楼偏殿石佛造像前,诵读自己誊抄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到御茶房行走已近三月,她敛起光芒,再无那一晚的惊人之语,如寻常女官一般谨言慎行。今日再回藏经楼,忍不住对着佛像诵读《心经》。   “姐姐,天色不早,天寒地冻的,且回去暖暖吧”,身后讲话之人唤作檀心,家中为内务府包衣,出身为一年一选的小秀女。包衣奴才自然比不了已经抬入满洲镶黄旗的佟家,玉墨入御茶房便是一十八人之首,以檀心与芸香为副。   既到了养心殿伺候,玉墨的住处也换到鹤音堂正房,檀心与芸香住东西偏房,独门独院,在偌大的紫禁城里实属难得。   回去路上,偶遇年贵妃凤辇,两人忙跪在路旁。贵妃衣着华丽,满身金黄,大清开国以来,妃嫔中只她一人入宫即为贵妃,因此并无封号,却是后宫里独一无二的贵妃,尊贵无比。   凤辇经过玉墨时停了下来,高高在上的贵妃问话:“下跪何人?”   “昭训女官佟佳氏给贵妃请安,娘娘金安”,玉墨行礼,不敢抬头,贵妃外有年大将军军功卓著,内有皇帝的恩宠无边,每日众嫔妃给皇后请安之后还要到她的宫中行礼,可见地位非凡,如今更是有孕在身,一时风光无二。   贵妃扫了眼下跪的两位女官,最终落在玉墨面庞之上,目光里多了些探寻,“女官到养心殿当差多久了?”   “回娘娘,奴婢入御茶房刚满三月”。   “既是贵太妃亲眷,可到慈宁宫问安?”   “奴婢蓬门小户,不敢攀附”。   “闻听你选秀之时就奏请为女官,却是少见。本宫问你,不想替自己谋个前程?”   “奴婢自知愚笨,不敢有非分之想”。   “可女官当差满五年,仍要指婚。大好的年华白白浪费,可惜了”。   “奴婢只愿常伴青灯古佛,终老此生”。   “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怎说起看破红尘的话了。你若愿意,本宫与你奏明皇上,指一门好婚事,如何?”年贵妃忙着做媒,并非是古道热肠,须知后宫之中最是见不得半点好心的,玉墨太过出众,虽处处低调,仍遮不住一身光芒,她无非是怕玉墨有一日入宫做了嫔妃,会对她不利,贵妃又如何,终有年华老去的一天,须时时为自己筹谋。说到此,不禁抚摸腹中孩儿,之前所生二子一女皆殇,但愿这一胎能诞下皇子,也好保自己此生荣华。   玉墨早猜到贵妃心思,到养心殿不过三月,各宫明里暗里来打听的已是不少,皇帝几次夸奖她颇通文墨,泡茶的功夫也是不俗,这下就更让后宫平添许多猜测,“回禀娘娘,奴婢曾在额娘灵堂上起誓,此生与佛法有缘,已断了嫁人的念头!”   “当真?”   “不敢欺瞒半分!”   “那就好好当你的差,若是心有它念,莫怪本宫不留情面!”   太监一声“起轿”,贵妃的风辇向东六宫而去,远去之后,檀心才敢抬头起身,右手猛拍胸口,直呼“生生的吓坏人阿”,再见玉墨神色如常,却是好生羡慕,不禁挽起她衣袖,娇嗔道:“就是学不来姐姐的气度,姐姐诗书共文章,便是女官中的第一才女!”   “你若愿意,教你认字如何?”   “真的吗?”檀心不敢相信,须知偌大的紫禁城里认得字的女子又有几人?“谢姐姐成全!”说着便要行大礼,手肘却被玉墨掌心托住,“不必这般见外,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若无女儿家,又如何有这天下百姓?”   “姐姐当真是见识渊博,远比宫里的主子们有才情。姐姐肯教,便是天大的恩德,檀心是个粗人,此刻才觉得能跟在姐姐身边,是莫大的福份”。   “我们口称奴才,但四下无人时应记得,自己是人,是自己的主子”。   这番话可谓大逆不道,檀心吓得四下张望,看无人,才算放下心,低声道:“姐姐莫要再说这样的话,宫里比不得外面,若有人告发,可是大罪的”。   玉墨望向天空,南燕北归,又是一年春来到,她来到大清不过三个半月,已深谙宫中的残酷,能自保已属不易,如何达成晓文的心愿?那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她又怎样才能与他比肩而立!? ☆、第 4 章 ?  三月,雍正皇帝下旨,将畅春园与圆明园合二为一,大兴土木修建西山园林,此时的圆明园还未成为日后的“万园之园”,里面仍是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满人不堪关内夏日炎热,胤禛也承袭康熙爷的习惯,四月便迁居西山居住,玉墨有幸见识到此时的圆明园,更为古朴,颇有些热河避暑山庄的韵味。   五月初十,年贵妃诞下皇子,取名“福沛”,谁知又是一位短命的阿哥,当晚即告夭折,贵妃伤痛欲绝,几度昏厥过去,她已三十有三,十年内所生三儿一女皆殇,齐妃的三阿哥已然成年,熹妃的四阿哥和裕嫔的五阿哥眼看也快十二了,为何她年氏的孩子就是养不活!   次日,雍正皇帝下口谕,贵妃宫室摆设、奴才人数以及年俸皆比照皇贵妃,但年氏却郁郁寡欢,再不复往日的光彩。   五月十三日,皇后乌拉那拉氏寿诞,称为“千秋节”,因贵妃刚刚丧子,皇后便自请不宜铺张,尽管如此,后宫嫔妃、宗室福晋以及朝中二品以上大员的诰命夫人也依次入圆明园向中宫贺寿。   那拉氏身穿明黄缎绣八团双凤捧金寿字纹袷袍,端坐在紫檀凤椅之上,面呈慈祥,俯看下面行礼的众嫔妃命妇,过了本朝第一个千秋节,她就是大清的皇后、雍正朝的国母!   到了晚间,中宫设宴款待诸人,宫里司职戏曲的和声署管事太监呈上水牌,请皇后点戏。乌拉那拉氏便点了一出热闹吉庆的《普天同庆》,因年贵妃称病未到,下位者便是本年二月十四同一日册封为妃的齐妃李氏与熹妃钮祜禄氏,两位宫妃彼此谦让了一回,各自点了出吉祥的戏,接着众位福晋命妇互相推让,只让拣好的唱来,这才罢了。   两出折子戏之间,太监来报,各宫领班女官来给皇后行礼,不多时,二十八位女官均着吉服循序上前请安说吉祥,坤宁宫大太监何清一旁唱名,念到养心殿御茶房时,玉墨出列,朗声道:“正七品昭训女官佟佳氏庆贺皇后娘娘千秋”,双手高举寿礼,自有太监接过锦匣,刚要交予专人,却听皇后开口:“拿来与本宫观瞧”。   玉墨心里掠过一丝不安,古来送礼最是不易,皇后贵为国母,金银珠宝不会放在眼里,珍奇之物她却是送不起的,于是将自己抄写的《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中的《以偈问曰》作为寿礼奉上。她猜想,皇后必然看不上女官们的贺礼,为何单单要看她的?   皇后打开经书,面色却是不见悲喜,问道:“本宫问你,《以偈问曰》第一句为何?”   “回皇后娘娘,第一句为世尊妙相具,我今重问彼:佛子何因缘?名为观世音!具足妙相尊,偈答无尽意:汝听观音行,善应诸方所。”玉墨心下更是不安,答完之后良久,忽听“啪”一声,经书竟被扔到眼前,头顶之上传来皇后的呵斥“本宫千秋,女官为何要用本空的经书来作寿礼!”   一阵风儿吹过,翻开经文,竟无半个字,玉墨惊得额头见了密密的汗珠,分明是有人要致她于死地!一时众贵妇皆屏住呼吸,雍正朝第一个千秋节就出了这样的乱子,佟玉墨怕是不得活命!   “赌这一把了”,玉墨把心一横,索性抬起头,朗声道:“回禀皇后娘娘,奴婢誊抄《以偈问曰》不假,但昨日午夜偶得一梦,梦见三月三西王母寿辰,开设蟠桃会,上下八洞神仙齐至祝寿;百花、牡丹、芍药、海棠四仙子采花,特邀麻姑同往;麻姑乃在绛珠河畔以灵芝酿酒,献于王母。今晨醒后,奴婢恍然大悟,许是知道奴婢文墨不通却略懂音律,让奴婢为皇后娘娘献上一曲《麻姑献寿》,于是奴婢奉上无字天书一本,娘娘明鉴,绝无冒犯之心!”   这段话说得合情合理,麻姑本是道家仙子,自谓“已见东海三次变桑田”,因此民间以麻姑喻高寿。一段吉祥话说得众贵妇喜笑颜开,熹妃侧身笑道:“臣妾以为,今日千秋,女官这梦可是吉祥得很”,旁边裕嫔点头附和,齐妃却不以为然,冷言道“谁知她是否是装腔作势”。   怡亲王嫡福晋兆佳氏本就是爱听曲的人,此刻来了兴趣,打趣道:“妾身也觉得女官的梦大吉大利,女官既有孝心,便令她一曲为娘娘贺寿,如何?”   十三爷允祥在雍正皇帝登基第二日便被封为和硕怡亲王,怡亲王嫡福晋的话皇后总要听上一听的,“既是福晋开了口,佟佳氏,且献唱一曲”。   “奴婢遵旨”,玉墨打桌上取过郎窑红酒杯,高举,开腔便唱“瑶池领了圣母训,回身取过酒一樽。进前忙把仙姑敬,金壶玉液仔细斟”,这腔调与往日宫里演的昆腔大不同,玉墨嗓音圆润明亮,行腔舒展平稳,虽未装扮上,却活脱脱似蓬莱仙岛上修行的麻姑仙子,气度非凡,此刻,便见她一回身,说不尽的典雅雍容,接着唱到:“饮一杯能增福命,饮一杯能延寿龄。愿祝仙师万年庆,愿祝仙师寿比那南极天星。霎时琼浆都饮尽,愿年年如此日不老长生。”   一曲唱罢,举惊四座,贵妇们纷纷拍手称赞,连皇后脸上也见了笑意,玉墨又近前,诵了一首宋人韩淲的《浣溪沙》:江上新凉入酒杯。瑞芝堂祝寿筵开。五楼百雉更崔嵬。劳来流离施菽麦,作成丰稔到田莱。便朝天去也徘徊。   这番作为更是博得满堂喝彩,一时间,众人皆喜气洋洋,玉墨一曲《麻姑献寿》反到拔得头彩,雍正朝第一个千秋节,过得好生热闹。   刚一退出寿宴,玉墨就变了脸色,檀心看她身形不稳,忙上前扶住,这才惊觉她身上衣衫皆被汗水浸透了,夜风拂来,玉墨不禁浑身寒战,圆明园里厅殿楼阁峥嵘轩峻,在她眼里,却如鬼魅一般,生生的吓人,如今刚刚雍正元年,往后十二年,她该如何捱过?   千秋节第二日,皇后娘娘的赏赐也送到鹤音堂,荷包一个,内有金髁子十二个、银髁子十二个,另有绸缎衣料若干。芸香手里摸着那匹洋红的缎子,不无倾羡道:“皇后娘娘好生气度,中宫便是中宫”。? ☆、第 5 章 ?  八月十五中秋节次日,京城淅淅沥沥下起了细雨。民间有云: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穿层棉。   秋意渐浓,内务府也发下冬日的棉衣,御茶房的都在养心殿伺候,离皇帝最近,因此内务府的不敢怠慢,不等人上门,早就送来了。后宫主子们的冬衣用的是西北的长绒棉,用在奴才们身上的皆产自直隶或山东,至于冷宫里的,只怕要忍冻挨饿到来年开春了。   玉墨同芸香一一检查过,并无不妥之处,芸香便去各处发衣裳去了。过了小半个时辰,檀心进门。   “你不在养心殿,怎这个时候就回来了?”   檀心边在门外放下油纸伞,边掸了掸身上的雨滴,“姐姐不知,今儿万岁爷召见诸王公大臣,而后留下张廷玉张大人一同去了乾清宫,谙达说晚膳前都不用人伺候,命大家各自回去歇着了”。   “噢?”玉墨心中纳罕,往日留下某位大臣到密室详谈也是有的,却不曾摒弃伺候的,难道要谈的事情机密到要防着所有人?什么事情都机密到这等地步?莫非是…………正想着,檀心已进屋,取过针线,再取过玉墨的冬衣,“姐姐的袍子就由我来做,可好?”   玉墨犹想着养心殿里的事情,盯着眼前的茶碗一动不动,“劳妹妹费心了”。   “不对,这棉花不对”,冷不防檀心一声疾呼,“姐姐,这冬衣的棉花不对”。   玉墨不懂织锦,看衣服一角露出的棉花又白又长,一看便知是上佳的品质,“哪里不对?”   “姐姐在宫里的日子还短,这衣服的棉花唤作“西疆棉”,产自西边的和田、喀什一带,最是暖和,往日都是给皇上、皇太后、皇后与高阶妃子们穿的,咱们用了便是僭越,砍头的罪阿”。   前朝后宫最怕这“僭越”二字,一沾上就是人头落地,檀心已经慌了神,玉墨却拉住她手,安抚道:“莫慌,现下还不知是内务府无心之过还是有人故意为之。若是无心之过,咱们现在过去只会令小事变大;若是有人要害咱们,只怕要生出更多的事端来。为今之计,内务府里,谁能靠得住?”   “发冬衣的是内务府广储司,主事马如松是我亲叔叔,能信得过”。   “这样”,玉墨走到门口,看外面确实无人,便拉过檀心,“用你的法子,传个信给主事大人,请他私下查查缘由,若是旁人的无心之过,就将棉衣暗中换了便可,若是有意为之,不要声张,我再想法子。内务府署衙在武英殿外,平日宫女是过不去的,你想想,可有可靠的公公帮忙传递消息?”   “姐姐尽管放心,我入宫也有三四年了,靠得住的人总还是有几个的,这就去,不出一两个时辰就有消息”。   檀心走后,玉墨命芸香暗中收回冬衣,再一一查过,有三件用了“西疆棉”,竟全在她房中。玉墨直道不妙,此时,檀心也回来了。一如玉墨猜测,是有人故意为之:广储司的大当家总办郎中亲自命人将冬衣送到鹤音堂,而这事往年都是主事管的。   总办郎中哲敏为正四品,大可将此事推到主事马如松身上,如此,檀心是万万不敢声张的,只得望着玉墨,“姐姐可有办法?哲敏是钮祜禄家的人,是康熙爷孝昭仁皇后的侄孙,平日自诩满洲贵族,素来瞧不上其他人,家叔也没少受他的气。姐姐可要想个万全之策,解燃眉之急”。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一阵秋风吹进,望着树叶纷纷凋落,玉墨的心境也跟着凄凉起来,偌大的后宫里,不算计就真的不能活吗,“后宫里只熹妃娘娘为钮祜禄氏,却非孝昭仁皇后同宗。檀心,再劳烦主事大人细心查探,哲敏与后宫哪位主子走得近?”? ☆、第 6 章 ?  掌灯时分,张廷玉张大人方从养心殿退了出来,此时,伺候的奴才皆在养心门外候着,君臣之间谈了什么,绝无第三个人听到。   胤禛又批了许多折子,忽觉得口渴,再抬头,玉墨已奉着楠木托盘步入殿来,托盘之上,便是他最爱的白木兰茶碗,当年,若曦特意为他设计的,他一直视若珍宝。   玉墨将白玉兰茶碗轻放在书案上,离案边一尺二寸,一寸不多、一寸不少,如此可方便皇帝取茶,即便翻覆了,茶水也绝洒不到折子上,可保万无一失。   许是了了一桩心事,胤禛神色比往日轻松不少,端过茶碗且快饮了两口,“怎又换成花茶了?朕的太平猴魁呢?”   “回皇上,今日阴雨,奴婢深感寒意日渐重了,进些花茶总是于脾胃有益,就自作主张换了一回。若皇上不喜,奴婢便去烹茶”,玉墨退居角落,低眉顺目,神态说不出的恭谨。   胤禛忽想起那晚在永和宫,玉墨的一番话可称得上惊鸿一瞥,三个月过去却再无惊人之语,“不必。阴雨绵绵,终是天凉了。”   “是,今日也是奴才们发冬衣的日子,各宫的都道皇上恩典,冬衣比往年更为厚实”。   “去年一冬在雨花阁,你是怎么过得?”胤禛忽来了兴致,随口问起。   玉墨状似不安,踌躇须臾才道:“奴婢不敢欺瞒,奴婢到雨花阁时已是寒冬,因无棉衣,就到内务府广储司想求一件,那日新任总办郎中坐堂,奴婢去的不是时候……”   “往下说……”   “那日天降大雪,一位主事见奴婢穿着单薄,发了慈悲,即刻命人去取棉衣,不凑巧,总办郎中大人前来查看,得知奴婢在雨花阁行走,便笑着说那地方与冷宫有何分别,而后…奴婢便被请了出来。今时不同往日,御茶房的冬衣还是总办郎中大人特意让人送来的,奴婢,却惶恐了”。   一番话说完,养心殿里半晌无声。胤禛走到玻璃窗前,凝视殿外的风景,当年他为皇子时也曾落魄过,却从来不曾为了一件冬衣而遭人奚落,心中不免生出些许怜惜,“漫漫冬日,你是怎么挨过去的?”   “雨花阁的平芝姐姐见奴婢可怜,就拿出要接济弟妹的棉衣给奴才改出两件来。”   “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人家雪中送炭,你是如何回报?”   “月底便是平芝姐姐出宫之日,姐姐年界二十有五,她说自己家贫,怕是寻不到合适的人家,打算回家侍奉老母终老”,说着,玉墨赶忙下跪,“奴婢不想姐姐因家贫而独身一人,奴婢想斗胆求皇上一个恩典”。   “你想朕为她指婚?”   “奴婢不敢”,玉墨以头点地,“奴婢到御茶房行走,食衣住行皆有人照料,省下不少银子与首饰,今日总办郎中大人命人送来的冬衣中还夹有玉镯两只,奴婢,奴婢不敢送回去。奴婢想求皇上准奴婢将财物悉数送与平芝姐姐,她有这些当嫁妆,许是能寻得一户殷实人家”。   胤禛并未理会玉墨,侧身唤过高无庸,“雨花阁的宫女平芝是何出身?”   高无庸本就有过目不忘之才,宫里的大小事务皆烂熟于心,“回皇上,宫女平芝娘家姓李,内务府正白旗包衣,本是信太妃身边的大丫头,太妃殁,到钟粹宫伺候,因齐妃娘娘不喜欢,没多久又到雨花阁。她在宫中十余年,也算是老人,本月三十就该放出去,只是她在钟粹宫时不当心划伤了脸,虽经医治,仍留下些许疤痕,想找户好人家,不大容易”。   “不当心划伤了脸?哼”,胤禛也知齐妃生性有些刻薄,对待下人并不宽宥,昔日在王府时便听过她打骂奴才的传闻,可终究都是些传闻,如今看来,倒并非捕风捉影了,“信太妃为人谦和,病重时也曾托付朕善待其宫人,月底是本朝头一回放人出宫,朕必不会苛待。高无庸,你到内务府一趟,跟年希尧说月底放出宫的,每人赏银十两并棉衣两件,年纪相当且无婚配的,就由他做主,在内务府里寻户知根知底的,必当善待出了宫的女子”。   “哎呀,大喜事,奴才替放出宫的谢皇上恩典!”高无庸退下殿,玉墨仍跪着,胤禛回到书案前,又批起折子来,过了足足半个时辰,才道:“你聪明机惠,朕知道,只是日后再耍这些个小聪明,朕就让你到慎行司跪去”。   玉墨一身冷汗,直到退出养心殿仍觉得后怕,这一步走的好险,虽成功了,却也让皇帝对自己存了戒心,一招险棋走得是错还是对了?   她去后,胤禛却放下手中朱笔,沉思些许,眼前这个佟玉墨跟隆科多一门究竟有无来往?今日她一番话便是告了齐妃与哲敏两个人,果真只是要为那宫女求一个恩典?这个佟玉墨,留不得!? ☆、第 7 章 ?  十月初二日   每五日一次的御门听政,胤禛大发雷霆,下令查抄礼部侍郎查嗣庭在京城的宅院,将查氏一门十三口“革职拿问,交三法司严审”。抄家过程中,搜得查嗣庭所著《维止录》一书,“维止”二字虽出自《诗经》,却有“雍正砍头”的嫌疑。   后来朝廷依照大逆之罪着将査嗣庭凌迟。查氏含冤死于狱中,这还不算,尸身亦受到戮尸。嗣庭的儿子也惨死狱中,宗族上百人遭到流放,浙江全省读书人六年不得参加举人与进士的考试。   此案牵连甚广,在太和殿与养心殿上先后被摘去顶戴的官员就有五六位之多,皆是二三品的大员,一时间,朝野上下风声鹤唳,养心殿伺候的人更是个个加了万分小心,生怕一个不慎便遭了无妄之灾。   这一日,玉墨不该当值,在屋中习字,未时刚过,冯渭上门,说他师父高无庸有事相请,玉墨沉思片刻,道:“许我换装”。   冯渭面色沉重,不肯到门外等候,催促道:“姑姑且快些吧,师父等急了,小冯子怕是要挨骂了”。   玉墨便笑得云淡风轻,“公公怕我想不开做个吊死鬼不成?即便是拉到菜市口斩了,也容我换身新衣吧”,回身,进里屋换了一身紫雪灰色缎绣彩雀折枝木兰单氅衣。   养心殿内,皇帝站在南墙那大片玻璃之前,已近冬日,日头落得也早了,夕阳照在他面庞上,看不出悲喜,而高无庸微微躬身,额头上见了密密的汗珠,此时,玉墨进得殿来,不行平日的请安礼,却双膝跪倒,“女官佟佳氏恭请圣安”。   “你既然下跪,可是知道自己犯了大罪?”皇帝徐徐撵着碧玺佛珠手串。   “奴婢不知,只是冯公公神色不同以往,胡乱猜测罢了”。   “你倒是聪明”,胤禛陡然转身,正看到玉墨氅衣上的木兰花,眼前一惊,“谁准你着木兰花的?”   “闻听朝堂上,多位大臣因言获罪,今日,奴婢可是也要因木兰而获罪?”玉墨不卑不亢。   皇帝怒极,却道了个“好”字,“竟不知朕身边伺候的有你这般伶牙俐齿的,那么,你在屋里写下反诗便是真的?”   “并非反诗,奴婢写的是査嗣庭之女查蕙纕在流放途中写下的题壁诗“薄命飞花水上浮,翠蛾双锁对沙鸥。塞垣草没三秋路,野成风凄六月秋。渤海频潮思母泪,连山不断背乡愁。伤心漫谱琵琶怨,罗浮香消土满头”,她是江南出了名的才女,尚未出阁,就要远徙边塞,奴婢不过是哀她命运不济,说奴才写下反诗,想必是有人诬告”。   “传!”胤禛一声令下,打殿外进来一个宫女,正是同在御茶房供职的东儿,她只是寻常宫人,并无品级。   东儿虽瑟瑟发抖,仍哆哆嗦嗦道:“奴,奴婢昨日去鹤音堂,听到佟佳氏口口声声说査嗣庭一案有冤情”。   “噢?但不知我是如何说的?”   此刻,东儿似是破釜沉舟,侧身对着玉墨厉声道:“罪臣之女在千里之外的题壁诗,你是如何知道的?一定是你与査氏一门有牵连,如此才为他们愤愤不平!”   玉墨气得直想给她一个巴掌,却隐忍下来,“东儿,你既然敢来诬告,便知过了今日,无论结果如何,你我的情分都到此为止。也罢,我也无须为你遮着掩着,钟粹宫的主妃是你旧日主子,三阿哥也说将来纳你入府为侍妾,我说的可有半点差错!”   “三阿哥”三个字一出口,东儿就知大事不妙,忙跪行向前一步,朝着皇帝哀告:“奴才卑贱,怎敢攀附三阿哥?万岁爷明鉴,佟佳氏才是诬告!”   “那你贴身的荷包又打哪来的?前儿,珍儿偶然撞了一下,你不是说“他日我做了侧福晋,一定饶不了你!”色厉内荏便是你这般,欺压同僚、以下犯上……”不等玉墨说完,东儿伸手就要打人,耳边却想起皇帝一声棒喝,又吓得瑟瑟发抖。   胤禛背过身,看着窗外最后一缕阳光,“将宫女刘东儿杖打三十大板,生死由天!”   东儿顿时吓破了胆,直到被太监拉出养心殿,才响起那凄厉无比的哭喊之声。渐渐的,养心殿里又是死寂一片。   “佟佳氏,你如何知晓千里之外罪臣之女的题壁诗?”   “皇上以为奴婢私交外臣?查氏家破人亡,查嗣庭的夫人史氏与儿媳浦氏相约自尽,查夫人说“我与若罪人家属,纵不至死,然拘系之辱无可幸免,皇恩宽大,岂禁其毕命闺闱乎?”遂悬梁自杀。而浦氏也吞金而死。相传浦氏临死前还写了一首绝命诗:“网极恩深未少酬,空贻罪孽重亲忧,伤心唯恨无言别,留取松筠话不休。”查嗣庭犯上,与一干女眷们何干?”   “你是要为查嗣庭鸣冤?”   “佟佳氏不敢”,玉墨知道自己在劫难逃,索性不再自称奴才,“皇上乾纲独断,要做不世出的明君,如此作为,定有深意。玉墨哀的不过是一班女子的命运,她们何罪之有,要落得如此下场!”   “定有深意”四个字说中了皇帝心意,查嗣庭本是隆科多的亲信,他这么做,就是要敲山震虎,这个“隆科多舅舅”,迟早留不得:“朕小看了你一个小小的七品女官,你说与佟家正房并无交往,看来,并非如此”。   “当年,玉墨祖父与曾祖母被佟国维、佟国纲赶出府邸时,祖父就立下家规,此佟家非彼佟家;康熙三十九年,玉墨的阿玛奉命娶他他那拉家格格时,就与那两房定下约定再无瓜葛,那两房早视我家为异类,纵是逢年过节也绝无往来。今日,隆科多位极人臣,佟玉墨不会攀附;他朝,若沦为阶下死囚,也与佟玉墨没有半点干系!”   胤禛心里一惊,玉墨随口一句就是他心中所想的,身后的女子为何处处能猜透圣意?“朕乃天子,是万民之父,佟佳氏,你目无君王,可知自己的下场?”   “万岁爷早已打定主意要治玉墨的罪,只因玉墨姓佟。佟国维、佟国纲那两房仍以为恩宠稳固,不过是烈火烹油,盛极而衰不远矣!玉墨看得懂的,为何他们就是参不透!”   “好,”胤禛唤过高无庸,“七品昭训女官佟佳氏恃宠而骄、品性不端,废去品级,拖入辛者库服役!”   “佟玉墨,就—此—拜—过!”玉墨说得风轻云淡,起身,掸了掸衣裙,又轻抚鬓角,转身,昂起头颅,边走边念着一首不知名的歌:“因嫌纱帽小,至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讲到此处,人儿已走至养心殿外,秋风起,再明媚的阳光也挡不住冬日的脚步,她一声讥笑,“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胤禛瞧着玻璃窗外的风景,神情不见悲喜,只是手上的珠子越捻越快,若曦走后,再无一个女子让他另眼看待,为何这个佟玉墨,伺候不过短短数月,倒令他心生几分不舍来……? ☆、第 8 章 ?  用过午膳,敬事房的太监照例呈上银盘,上有妃嫔的赍牌,民间俗称绿头牌。皇后的名讳并不在上面,这是本朝的规矩,因皇后是正妻,每月初一十五及节庆之日,皇帝一定要去坤宁宫,历代天子便是再不喜中宫,也要遵守祖宗规矩,否则乾清宫的太监宫女一律拉出去杖毙!   今日,胤禛看也不看,便翻了宁贵人的牌子,小太监心中有数,忙去春禧殿报喜去了。   春禧殿的宫人自是欣喜万分,胤禛勤政甚少踏足后宫,一年多来,属宁贵人侍寝最多,若生下阿哥格格,晋升妃嫔是指日可待。   宁贵人为汉军旗,相貌却承继出身回部的祖母,有些高鼻深目,艳丽非常。太监来报信时,贵人正给盆栽修剪枝叶,一旁侍候的宫女取来新作的衣裳,“小主往日只穿绿的,今日不妨换件粉的?皇上看了肯定喜欢”。   “我只着青色!”宁贵人的冷是宫里出了名的,往日连给皇后请安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平时无事绝不出寝宫半步。别宫的妃嫔若得翻牌子,定要精心梳妆打扮上小半日,独这位宁贵人该怎样怎样,也没见对什么事上过心。   掌灯时分,宁贵人乘肩舆到养心殿,此时,胤禛刚刚用过晚膳,当班的芸香奉上清茶一杯,宁贵人进暖阁时,便听皇帝随口说道“一样的茶叶,如何沏出来味道就是不同?”   “皇上这是想念故人了”,贵人挑帘而入。   “怎么,你也要替人求情?”雍正低头品茗,一样是进贡来的太平猴魁,为何就是没了往日的味道?   宁贵人只微微欠身行礼,将手炉交予宫人,闻了闻面前的清茶,“臣妾平日懒得与人交往,自然也懒得管旁人的事。只是觉得,皇上说出口,就是想着往日那杯茶,若后宫里哪位主子能得皇上这般惦念,怕是要乐得心花怒放”。   短短几句话倒是颇得胤禛好感,后宫里人虽多,能得宁贵人另眼相待的怕是寥寥无几,他将佟玉墨贬入辛者库,无非是怕她与隆科多往来甚密,如今看来,应是自己料错了,只是金口一开,想收回来总要费些心思,“冬日漫漫,想必日子捱得辛苦”。   “臣妾昨日到藏经阁诵佛,回来见辛者库的打扫街道,远远瞅见那管事的手持棍棒,凶狠异常,动辄便是一顿打骂,还以为是哪个宫人犯了错,不料想竟瞧见钟粹宫的领班太监靖喜掺杂其间,看见臣妾就溜之大吉。臣妾以为他形迹可疑,命人悄悄问了几句,果真是骇人听闻,齐妃素来看佟佳氏不顺眼,特意让人来“关照”女官的,直说人若是活过来年二月,就让辛者库的管事太监提着项上人头到钟粹宫去赔罪!”   胤禛听罢仍是隐忍不发,“钟粹宫何来如此大的胆子?”   “皇上明鉴”,宁贵人却不语了。她不说,胤禛心里也明白,三阿哥是皇长子,而身为生母的齐妃只盼着儿子将来承继大统,因此极力交好中宫,往日还有年贵妃制衡后宫,可如今年氏身子大不如前,徒有协理六宫事务之名,“齐妃好歹也是一宫主妃,为何要跟一个宫女过不去?”   “臣妾心里也是纳罕,不过女官容貌、谈吐、出身皆不俗,又在皇上身边伺候,难免遭人嫉恨”,宁贵人仍是一副冷面孔,“臣妾进宫日子虽不长,人情冷暖倒也见识了一些,想着,这样一个不俗的姑娘若在辛者库那种苦寒之地遭人残害,未免可惜了”。   胤禛仍在品茶,若论泡茶的功夫,若曦之外,却是无人能及佟玉墨,往日她在御茶房,大小事务皆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御茶房少了主心骨,是该整顿整顿了,“宫里藏污纳垢已久,也该打扫干净。朕见不得污秽之事”。   “皇上圣明!”? ☆、第 9 章 ?  雍正二年正月初一日,皇帝在太和殿开笔后,乘坐御辇前往坤宁宫给贵太妃佟佳氏请安。除夕夜天降瑞雪,乃吉祥之兆。   紫禁城里白雪皑皑,辛者库的奴才一大早便出来清除积雪,西长街上,远远看到皇帝的御辇,众人皆伏卧在地,唯有一个素衣女子仍站着,口中喃喃自语,一旁的辛者库管事太监吴起吓得抄起木棒就一顿毒打,哪知宫女子不顾剧痛,仍是站着,眼神凌厉直直盯着由远而近的皇帝。   此时御辇也到了近前,不等皇帝下令,三五个侍卫已将“闹事”的二人团团围住,吴起扑通跪倒,不住磕头:“辛者库贱婢佟佳氏惊扰了圣驾,奴才管教无方,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胤禛眼神扫过佟玉墨,见她清瘦许多,天寒地冻中只穿件棉夹衣,心底也泛起丝丝恻隐之心,便问:“在辛者库几个月,可有悔改之意?”   玉墨仰头望着水洗般的蓝天,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玉墨……”   “大胆!奴才便是奴才,怎敢称自己的贱名?”不等她说完,吴起又是一棒,生生打在背上,玉墨烈性,仗着当年学过的功夫,竟反身夺过木棒,伸手便扇了吴起两记耳光,厉声道:“四爷有这等好奴才,怪不得辛者库一年到头总要枉死十个八个的,除夕夜还有一个宫女受不住欺凌而悬梁自尽,她才十五岁!何错之有!马尔泰若曦若活到今日,定是追悔莫及,她看错了人!她在浣衣局六年的苦心,全白费了!”   声声凄厉,胤禛拍案而起,跃下御辇,单手扣住玉墨脖颈,一个向前,一个后退,直至墙角,“朕向来不打女人,再胡言乱语,莫怪朕破了戒!”   “皇上以为不打女子便是君子?可笑,可笑,男人仰仗天生力气打一个弱女子怎算得上英雄好汉!”   “三纲五常,你阿玛额娘如何教的你!”   玉墨一声咳嗽,竟打嘴角流下一滴血水,只是眼神越发犀利,看得杀伐决断的雍正皇帝竟有片刻心惊,“佟佳氏只知以死酬情坠楼而亡的绿珠是女子,才华横溢不弱男儿的班婕妤是女子,领兵大破辽军的穆桂英是女子,拼死救衡王的姽婳将军林四娘是女子,重情重义的女子何其多!前朝历代的昏君又是何其多!昏庸如唐明皇,为何遭世人唾骂的却是杨玉环!皇上是要用“贞节烈妇”四个字困死天下的女儿莫!”   胤禛听后竟撤了手,又后退半步,神情是说不出的落寞,旁人不知,十三爷允祥最是清楚,玉墨的话里有两句是若曦说过的,一字不差,若非转世投胎,她如何能讲出同样惊世骇俗的言论!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乃亘古不变的天道,朕罚你去辛者库,就是要让你明白,天理家法不得违”。   玉墨一阵苦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万岁爷富有四海又如何?可得到了想要的?”   胤禛背过身,手撵佛珠,“今日大年初一,只说吉祥,朕命你献唱一曲,若唱得好,即日回养心殿伺候”。   外人看来,这已是皇恩浩荡,玉墨在辛者库却看尽世态炎凉,早已心如死灰,回不回养心殿,于她而言,已无分别,也罢,或许这是她在紫禁城的最后一日,“玉墨今日唱的戏,需一对鸳鸯剑”。   相传鸳鸯剑为三国时刘备的佩剑,分雄雌二剑,历史上究竟为何,无人所知,但果郡王允礼也有一对双剑名为“鸳鸯剑”,但在皇帝面前亮兵刃,可谓大忌。十七爷不免望向四哥,却听胤禛淡淡道“准!”   果郡王取下佩剑,这对双剑剑身与剑柄皆是一面平、另一面凸,如此双剑可以合二为一装入一个剑鞘里。   剑出鞘,玉墨拔出双剑,近前端详,“一对好剑,却不曾上战场杀敌,空负了美名,只做装饰,又有何用”,随即来了一个软转身,这便是戏曲中的身段,而后就在原地跑起了圆场,由慢及快,身子却丝毫不动,如同在水上漂。最终立在空地之上,梳理云鬓,又款款起身,轻移莲步。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短短八个字,众人已知她要唱的是《霸王别姬》,她要演的便是拔剑自刎的虞姬,古往今来,从未有人将这个典故搬上戏台,怕的就是不吉利,胤禛的神情倒不见悲喜,只看向玉墨的眼神更加深邃。   此刻玉墨由单手变为双手持剑,且歌且舞,走着八卦的步子,唱到:“解君忧闷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且听军情报如何。”   歌声止,剑舞起,玉墨尽展花颜,人剑合一、身姿曼妙婀娜,该用怎样的话来形容她这段剑舞,果郡王已然词穷,只恨书到用时方恨少了。   虽无乐器伴奏,众人却觉得有鼓声渐进,若更深夜漏,似雷声滚滚,再看玉墨,将绝代佳人的风姿尽现无疑,那一招一式,莫不可入画,一颦一蹙,无不可入诗,写下一段似歌非歌、似舞非舞的华彩篇章。   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玉墨就在漫天的雪花中翩翩起舞,如一幅灵动的水墨画。最后一个下腰,上身后仰,直至头朝下,手中双剑几乎贴着地面,在她眼中,世界仿佛颠倒过来,雍正皇帝离她不过几步之遥,却如隔着一条银河,便是咫尺天涯。   玉墨起身,双剑合一,痴痴看着手心处的雪花,雪花渐渐融化,也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她的泪水,“天不遂人愿,何苦让我来在此地?”说着,竟口吐鲜血,胤禛看着惊心,身旁允礼唯恐刀剑无情,一个纵步,先于玉墨倒地前接住人儿,那对鸳鸯剑应声落地,没在白雪之间。   玉墨又是呕了口血,尽数吐在果郡王五爪行龙四团的补服上,再看人儿,已然神志不清,犹挣扎着起身,扶着宫墙踉踉跄跄朝城门而去,口中喃喃“终是我错了”,而后仰天大笑,状似疯癫,最终一头栽倒在雪地里,不省人事。   看她纤细身形,没来由,允礼一阵心痛,雪地里,她袖中露出的一截藕臂上块块青黑,定是在辛者库受尽欺凌,不由怒上心头,回身朝着胤禛道:“皇兄,佟佳氏纵是犯下大错,也是养心殿的奴才,岂容辛者库的动用私刑!皇兄明鉴!”   “将吴起拖入慎刑司,着高无庸去辛者库查明,若真有枉死的,朕要他杀人偿命!”雍正皇帝一声令下,那边的吴起听到“慎刑司”便面如铁灰,昏死过去,善恶终有报,他作威作福的日子,到头了。? ☆、第 10 章 ?  不出半日,西长街上一幕已传遍三宫六院,事关皇帝,任何一件小事都是后宫里的大事,当初佟玉墨被罚入辛者库,幸灾乐祸的不在少数,年贵妃与齐妃更是落井下石,如此才有玉墨的生不如死,她一回养心殿,景仁宫里的年贵妃并不放在心上,齐妃可难免有些不安心了。   这一日,裕妃耿氏来翊坤宫做客,出了正月她刚晋升妃位,所生五阿哥又是雍正爷幺儿,颇受皇帝疼爱,地位自然不同一般嫔妃。此时宫里有皇后、贵妃、齐妃、熹妃与裕妃共五位高阶妃子,齐妃李氏是皇后的人,所生三阿哥弘时为胤禛长子;年贵妃靠着兄长的军功而独领风骚,便是皇后也要避让三分;熹妃则与裕妃最为要好,二人靠着两位皇子也在后宫里立足。三派势力成鼎足之势,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而佟玉墨的起起伏伏便搅动了一池春水。   裕妃到时,熹妃正在听弘历背诵功课,今日背的是《后汉书》。胤禛继位后在乾清门内设立“尚书房”为诸皇子读书之地,皇子们每日早晨寅时就要到上书房读书,虽严寒酷暑不辍,一年之中只初一、端午、中秋等节日各放假一日,雍正皇帝还经常驾临尚书房,进行检查、督促,严苛程度可笑而知。   四阿哥弘历既不是长子,聪慧也比不得五弟弘昼,但胜在“用功”二字,每日总是第一个到尚书房,最后一个离开,自然是三个皇子最少挨骂的。   “姐姐且让四阿哥歇息歇息吧”,裕妃见弘历背书背得满头大汗,忙掏出丝帕为他拭汗,“弘昼若有四阿哥半分努力,也不必时常被他皇阿玛念叨了”。   “裕娘娘谬赞,我不如五弟聪慧,只得笨鸟先飞”,没有熹妃准许,弘历仍跪在蒲团上,不敢起身。   熹妃长叹一声,“起来吧,额娘苛责也是为了你好”。   “儿子谨遵额娘教诲,不敢稍有懈怠”,弘历这才起身,下殿去了。   宫女奉上今年的明前龙井,两位宫妃步入内堂,分坐金丝楠木炕榻的东西两边,独留下两宫领班女官画屏与静雾随身伺候。   “姐姐可听说了,昨日三阿哥遭皇上训斥,说他不思读书,反倒结交大臣”。   熹妃端起茶碗,饮了两口,“我也听说了,竟然与八爷一党过从甚密,可是昏了头”。   “依妹妹看,岂止是昏了头,简直要活生生气煞皇上了”,裕妃最恨的就是齐妃,简直是恨之入骨,“姐姐也知妹妹的心思,当年受李氏的欺凌,险些命丧她手,无论如何,姐姐也要替妹妹出这口恶气!”   “不急,不急”,熹妃安抚一笑,“弘时遭皇上苛责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往日看在皇后抚养过他的份上,不过是说几句,这次大不同,八爷一党是皇上恨毒的,迟早要惩办,弘时反倒与他们亲近,可是犯了大忌,所以,妹妹且再等等,依我看,妹妹报仇雪恨的日子,不远了”。   “可是,大阿哥走后,皇后就把弘时当成半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况且弘时又是长子,皇上果真下得了手?”   “妹妹想想当年圣祖爷是怎么对大阿哥跟废太子的?”   裕妃会心,她入雍亲王府时,只是侍妾,本有心结交同为汉军旗的李氏,不曾想李氏以侧福晋自居,对她百般刁难,后来她有孕,李氏更是痛下毒手,害得她险些滑胎,危难间是如今的熹妃当年同为侍妾的钮祜禄氏救她活命,之后二人彼此扶持才有了今日的局面,“那妹妹就坐等看好戏了”。   正说着,翊坤宫九品女官春熙进来禀事,裕妃本想回避,熹妃却拦住:“避什么,我这翊坤宫里还有瞒你的事不成!”   春熙双手按左膝向下蹲身,行请安礼,“回禀娘娘并裕主子,奴婢到鹤音堂,见到女官佟佳氏,女官仍在静养,太医把过脉,说再修养几日就可回去当值”。   “问诊的是哪位太医?”熹妃问话。   “是从九品吏目李子诚,出身安徽桐城,本是康熙五十五年的举人,因家传,遂入了太医院教习厅,擅针灸科,据说医术与文采皆不俗,只是不懂逢迎,往日只派寻常差事。这次,怕是太医院院使拿不准万岁爷的心思,才命他前往”。   短短几句已经说明前因后果,翊坤宫的奴才果然不同别处,这点,裕妃佩服得紧,心中也暗自庆幸,自己赌这一把定是赌对了。   “佟佳氏可说了什么?”   “女官说昔日在辛者库,若无娘娘私下关照,怕是不得活命,今日娘娘派奴婢前去探望,她更是感念娘娘恩德,说日后若有差遣,必当为娘娘效力”。   熹妃点头,春熙退下。   裕妃忙称赞:“还是姐姐有先见之明,年贵妃与齐妃都是落井下石,唯有姐姐雪中送炭,这一手,妙极!”   “不瞒妹妹,并非我神机妙算,只是一日在御花园偶遇宁贵人,她说前一日侍寝,万岁爷饮茶时随口说了句“一样的茶叶,如何沏出来的味道就是不同?”我琢磨着,想必皇上还念着她,这才让人暗地里照应着”。   “姐姐不怕那是宁贵人编排的?”   “宁贵人性子太冷,你几时见她与人亲近过?自马尔泰若曦出宫,属她侍寝最多,她若是编的,无非是想救佟玉墨一命,这个面子,本宫总是要给的”。   “这倒奇了,宁贵人与她非亲非故的,这两个人何时攀上的交情?”   “谁知道呢,许是宁贵人动了恻隐之心”熹妃侧过身,定睛瞅着裕妃,“妹妹,你我比不得那几宫的,既无娘家人的军功赫赫,也无皇后的百般维护,更无皇上的恩宠无边,靠的唯有弘历和弘昼,万幸他们两个都是争气的孩子,所以,在这后宫,能少一个敌人就是为两位阿哥的前程多加一份保障,妹妹可明白?”   “妹妹怎会不懂?”裕妃将手搭在熹妃手心,“这些年全仰仗着姐姐筹谋,咱们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去年就是弘历代皇上祭的圣祖爷,妹妹看得出,四阿哥最得皇上器重,他日必定承继大统!”   “皇上春秋正盛,谁知以后还有多少阿哥公主降生的,咱们,且走一步看一步吧”,两位宫妃正聊着,坤宁宫总管太监何清进来禀事。   熹妃忙赐了绣墩,何清只敢坐一角,禀明来意:年贵妃自丧子之后,积郁成疾久病不起,大将军年羹尧屡次来家书问候,皇帝恩准请来高僧在雨花阁藏经楼做水陆大法事,为贵妃祈福,而皇后凤体违和,此事就交予齐妃办理,法事定在二月初二日龙抬头,特来邀请后宫诸妃嫔赴法会。   “贵妃欠安,我等下位妃嫔也是心急如焚,只是爱莫能助,请大师来做法事,确是个办法,但愿贵妃能身体康健,莫让皇上与大将军揪心”,熹妃话锋一转,便问:“齐妃姐姐那边,可有本宫能帮得上的?”   “齐妃娘娘说去冬今春,宫里好几位主子都病着,这次就不劳烦熹主子与裕主子操劳”。   齐妃的心思,钮祜禄氏心知肚明,无非是怕她抢了功劳,也罢,她正好撇的一干二净,要是出什么事也与她没有干系,“如此,就劳齐妃姐姐费心了”。   何清不敢久留,寻个由头就起身告辞,熹妃一个眼神,画屏便跟了出去,到无人处,递与何清荷包一个,何公公还想推脱,画屏却道:“公公若是不肯收,我家主子反倒不安心了,说句粗话,坤宁宫的打个喷嚏,这里都要震上三震,无非是求个安稳日子,日后劳烦公公的地方还多着呢”。   何清面上不好意思,下手倒是绝不拖泥带水,忙将荷包揣进袖中,又瞅了瞅四周,低声道:“还是熹主子疼奴才们,钟粹宫的那位可是动不动就罚的,她宫里的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哎,摊上这么一位主子,日子不好过呀”。   钟粹宫主位便是齐妃,早就听说她对奴才管束颇严,却不知施以恩惠,画屏想着,这场法会,许是又有好戏看了。? ☆、第 11 章 ?  果不其然,二月初二的水陆法会上状况连连,钟粹宫一位宫女疯癫,自称是孝庄文皇后附体,言道齐妃李氏八字与年贵妃相克,她有子,便注定年氏不得生养,巧了,齐妃所生三女一子皆活到八岁之上,年氏所生三儿一女却无人活到七岁,年贵妃不由得不信,便奏请皇帝日后避见齐妃,那边,李氏大喊冤枉,胤禛权衡再三,下旨命齐妃迁居西六所的咸福宫,年贵妃仍住东六所的景仁宫。   皇帝口谕一下,三阿哥弘时不服,大闹养心殿,历数她额娘受到的种种不公,父子二人险些翻脸,胤禛气得下令关三阿哥禁闭一月,不得出乾西二所。   三阿哥刚被侍卫押下去,胤禛就在养心殿里掀了茶杯,太监宫女更是乌压压跪倒一片。一个小宫女受了无妄之灾,多半杯热茶洒到她手上,烫得一片通红,玉墨见状,忙挡在她身前,挡住她瑟瑟发抖的身形,皇帝正在气头上,若是一个不高兴,责罚又是免不了的。   气消了,胤禛退到西暖阁休息,此处单有一个明间,叫做“温室”,是他读书写字的地方,地方虽不大,却用楠木雕花隔扇隔分成南北两间小室,里边的一间设置一铺可坐可卧的高低炕,窗台上则摆放御用文房用具。   温室陈设幽雅、古朴,仿得便是他昔日在雍亲王府时的书房,马尔泰若曦往日住在西暖阁时,也在这里读书。睹物思人,胤禛忽觉得,自己已疲惫不堪:外有西北用兵,以致年羹尧权倾朝野,内有八阿哥一党伺机而动,如今后宫不稳,他只能维护贵妃年氏,为何弘时这个长子就是不懂他的苦心!   气归气,公务仍是要办,高无庸捧上奏折,胤禛心中暗叹,若要当个明君,是何等的艰难!批了七八本奏折,总算见到了十三弟允祥的请安折,他与和硕庄亲王允禄、领侍卫内大臣马尔赛代替天子到木兰围场进行春围,除去游猎,还与蒙古诸部王公交好,以平衡各部落之间的势力。   胤禛取过御笔,正要下笔写朱批,却见朱砂墨不多了,抬头看高无庸,后者讪讪笑道:“奴才愚笨,往日没少给万岁爷数落,还是给皇上请位心细的”,说着到门口吩咐了几句,不多时,就见玉墨入殿,为皇帝研朱砂墨,炕桌上单有一个水瓮,内有冬日储存下来的无根雪水,平日只用来伺候皇帝墨宝。   玉墨不多言,静静站在炕桌边,先在砚台里放少量清水,再轻轻研朱砂墨条。研墨讲究一个力道,既不能重,也不能过轻,研出来的墨汁才细腻好用。看她身姿与手法,便知是在书房长大的女子。   胤禛由此写下朱批:朕躬甚安,尔等安好?朕确为尔等忧虑。所忧虑者,当尔等肥壮而返还时恐怕认不出来也。   玉墨细细研墨,露出空荡荡的腕子,今日她着藏蓝色缎绣月牙白梅花直式袍,一身上下只头上带了两只银簪,可谓素净之极,便是冷宫里的宫女也不过如此,“你是养心殿的人,这般素净,莫不是要让人说朕寡恩!”言语中带着几分不悦,只是玉墨不以为意,大不了再回辛者库,说到皇帝的责罚,她是不怕了,“回万岁爷,奴婢的东西在辛者库都被拿去了,头上的银簪还是回来后向旁人借的”。   “你好歹也是佟家的人,就无人接济?”   “奴婢在辛者库,旁人自然避之不及;回到养心殿,旁人都在猜奴婢何时又遭叱责,自然也无人肯理会。所谓世态炎凉,便是如此”,玉墨说得无悲无喜,仿佛只在谈论风月,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情。   胤禛停下笔,“朕看你是胆大得很,记不住教训”。   “奴婢不懂逢迎,以为凭一己之力可以保得平安,如今来看,蠢笨至极,日后要向旁人请教,如何才能讨皇上欢心”。   “讨朕欢心做什么?是想指一门好婚事?还是想着日后为一宫主位?”这话问的一半是随口,一半就是试探了,若无半点喜欢,当日便不会让她回养心殿,那一段剑舞惊为天人,胤禛甚至后悔让其他男子看见她的舞姿,那种美丽,太过耀眼。   玉墨仿佛没有听懂皇帝的弦外之音,淡淡说道:“奴婢的愿望是像阿玛那般游历天下,到江南看看断桥,或是去徽州瞅瞅白墙黑瓦”。   “你阿玛就不担心你在宫里过得如何?”   “千里搭长棚,天下没有个不散的筵席。入宫那一日,父女的缘分,终是尽了”,玉墨看茶碗里空空,行了礼,便端下去换杯新的,看她身影,胤禛似是自言自语,“几个月不见,性子倒是敛起来了”。   方才一直默不作声的高无庸接道:“不瞒万岁爷,这几个月奴才还真有些想女官,她往日虽不多言,做事倒是妥当,就是这脾气,万岁爷罚她也是为她好”。   “宫里,从来不缺唯唯诺诺的”,胤禛合上手中奏折,轻挑眉头,“她这般性子,也属难得”。   金口玉言,高无庸心中明了,皇帝已经饶恕了佟佳氏往日的不敬,说到底,胤禛视玉墨与其她女子大不同,至于缘由,高无庸猜不透,不过,宫里猜不透的事情多了去了,他能做的,就是关照玉墨,若她日后立足后宫,也是为自己寻个依靠。? ☆、第 12 章 ?  雍正二年七月   民间俗称七月为“鬼月”,七月十五更是百鬼夜行的中元日,佛家称盂兰盆节。   皇帝祭祀祖先,后宫里上到各宫妃嫔、下到宫女太监纷纷在圆明园里放河灯。宫女太监识字的极少,玉墨这一日不当值,就为求字的宫人写上亲人的名字。从晌午到傍晚,她的“落音轩”里熙熙攘攘,连个抬头的机会都没有。   掌灯,檀心当值归来,提来饭盒,“姐姐且歇歇吧,这不当值的比当值的还累”,扭头对着求字的太监忿忿道:“你们景仁宫的惯会看人下菜碟儿,怎么,今儿也求到我们这儿了”。   搬到圆明园,除去皇后,妃嫔皆住“天地一家春”,只是宫人彼此称呼仍沿用紫禁城内的东西六宫,景仁宫的主子就是贵妃年氏。   “瞧姐姐说的”,小太监不过十二三,在贵妃那里只当个粗使宫人,“宫里哪个不知女官最是和善,小的才求到这儿”,说着又拿出个河灯,“再求女官替小的同乡写几个字,他在当班,实不敢偷跑出来”。   “他叫什么?”玉墨偷空揉揉脖子。   “双福”。   夜色渐浓,玉墨拿着自己的河灯出“落音轩”。此地在“双鹤斋”东南角,出去不远便是皇帝住的“万方安和”,宫里称为“万字房”。汉白玉基座建在水上,基座之上是三十三间曲折相连的殿宇。   三十三间殿宇室室相同,一不留神就会迷路。玉墨平日不敢随意走动。   万字房西路有一戏台,唱戏的在西北殿,而皇帝坐在正西的殿内观戏,中间用水相隔,构思巧妙绝伦。只是,雍正皇帝勤政,看戏的次数少之又少,这戏台也成了摆设,却成全了玉墨,正愁找不到一个练功的好地方。   放走河灯,玉墨走上戏台,跑起圆场。   殊不知,对岸漆黑一片的西殿里,有人一直注视着她,胤禛。   皇帝一个手势,自有侍卫下去捞起河灯,借着月色,胤禛看河灯上的两个字:懿菲。像是个人名。   《尔雅》里写:懿,美也。既可称妇女的容貌,也指女子德行兼备。他的养母佟佳氏薨逝后的谥号就用了“懿”字。   胤禛手持河灯,望着对岸的玉墨,她在练水袖,足有三尺之长。白色的绸布在她手上,如行云流水一般,可谓眼花缭乱。玉墨唱戏总有几分雍容,今夜的水袖也抖得大放自如,当真是个大青衣。   满人中好戏曲者甚多,昆腔、弋阳强、柳腔,往日他在民间办差时也听过不少,可如眼前女子这般精妙的却罕见了。她的阿玛佟克礼是个离经叛道的,或许只有这样的人家,才会有这样的女儿。   佟家…胤禛想到方才呈上来的折子:一等公领侍卫内大臣舜安颜,卒。佟家的顶梁柱,又塌了一根。   舜安颜是孝懿仁皇后的亲侄子,又娶了胤禛唯一的同母妹和硕温宪公主,算下来,既是胤禛的表弟,也是妹夫。温宪公主去世时不过二十岁,与额驸称不上情深。本朝元年,胤禛追封妹妹为“固伦温宪公主”,又将舜安颜晋为领侍卫内大臣,顾念的不过是佟家的势力。   如今,“佟半朝”的声势早已不在,佟家的另一根顶梁柱,隆科多,看似如日中天,实则……   对岸的玉墨展袖飞舞,神韵和一、似水如波、婉转清美,挥洒间,如出水芙蓉一般飘逸。   懿菲,懿妃?? ☆、第 13 章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有人愿意看这个故事……   雍正二年十月   抚远大将军年羹尧入京觐见,获赐双眼孔雀翎、四团龙补服、黄带、紫辔及金币等非常之物。年羹尧所受的恩遇之隆,是古来人臣罕能相匹的。   消息传进重重宫闱,年贵妃的景仁宫里热闹非常,除去皇后乌拉那拉氏,宫中各妃嫔、皇子、皇女皆进宫庆贺,连素来看不起年氏的齐妃也不得不寻个理由到景仁宫小坐,以示庆贺。   然而大将军结束陛见回任后,接到了皇帝的谕旨,上面一段话与往日的夸奖不同:“凡人臣图功易,成功难;成功易,守功难;守功易,终功难。若倚功造过,必致反恩为仇,此从来人情常有者。”   只是这份朱谕并未引起年羹尧的重视,后宫里的年贵妃也以为兄长军功浩瀚,年氏一门的荣华富贵稳固无忧。   除夕之夜的家宴上,贵妃与皇后面前的菜肴无二,所用碗碟也是一样的规制,此等恩宠,再无第二。下座的齐妃越发红了眼,她入府早过年氏,膝下又有皇长子,如今地位到不如包衣出身的年氏了,反观对面的熹妃与裕妃看似颇不在意,彼此聊得正欢。   宴罢,胤禛回养心殿西暖阁,再过三个时辰,就是太和殿的开笔大礼,只有此时才有片刻的清静。胤禛到时,身边只高无庸跟着,暖阁里静悄悄的,隐隐传来女子谈话之声,细听去,是玉墨与芸香,两人今夜当值,以为皇帝再过一时半刻才会归来,这会子怕睡着了,索性说话提神。   暖阁里的火炕早烧得热热的,两人就在外间,隔着帘子,胤禛一时来了兴致,示意高无庸不要出声,听二人讲话。   此刻,就听芸香说:“姐姐去年不在御茶房,不曾见过皇室家宴的气派,那才是珍馐美味呢”。   “哦?你喜欢哪一道菜?”声音平仲浅和的是玉墨。   “嗨,为奴为婢的哪里尝过御膳房师傅们的手艺?就是羡慕,人家生来就是主子,咱们便是奴才”。   过了半晌,屋中才响起玉墨的话语:“从前看过一本书,里面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有道是“登高必跌重”,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是人力所能常保的?咱们在御茶房当差,未免不是好的”。   “姐姐这是怎么了”,看影子,芸香凑到玉墨身旁,“人生在世,谁不想作个人上人的!”   “人上人也好,人下人也罢,到头来皆是一场空。看透了,都是一样的。各宫的主子,争荣宠、争地位、争皇子,只有故去的得到了万岁爷的心……”   “故去的”三字让胤禛心头一紧,未能见上若曦最后一面,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有时痛到极点,他甚至想跟若曦去了,就一了百了,回想中,又听屋内的玉墨幽幽道:“人生短短数载,若能成就一番事业,便是独身一人也是值得;可女儿家只能在屋里等着夫君,妻妾成群的,还要整日算计,纵然锦衣玉食,又有什么羡慕的?倒不如一个人,孤单固然孤单,总也好过勾心斗角的。”   “姐姐不愿嫁人?”   “寻常人家是容不下我这样的人的”。   “姐姐怎尽说些离经叛道的话?女儿家就该相夫教子,圣人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姐姐该收收心,也好为将来盘算一二。瞧瞧贵妃娘娘,外有大将军的军功赫赫,内有万岁爷的恩宠无边,连皇后娘娘都要礼遇三分呢”。   屋内烛光摇曳,又是一阵寂静,门外的胤禛忽然很想知道玉墨会说些什么,宫里当真会有人视荣华富贵为过眼云烟?半晌,听玉墨凉凉道:“因嫌纱帽小,至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什么?”芸香不通文墨,听不出话里的意思,可胤禛却懂,屋中女子远比他想的还要聪慧,这样的人,该留还是不该留?? ☆、第 14 章 ?  雍正三年   一入正月,陕西巡抚胡期恒参奏陕西驿道金南瑛,雍正不予准奏。胡期恒本是抚远大将军年羹尧的亲信,年党的折子被驳回本朝以来还是头一遭。从此,年羹尧的境遇便急转急下。   三月,天有异象,称“祥瑞”,群臣称贺,年羹尧也上贺表称颂皇帝夙兴夜寐,励精图治。但表中字迹潦草,又把“朝乾夕惕”写为“夕惕朝乾”,皇帝大怒,此后,陆续将年党的官员革职或是调离。   四月,解除年羹尧川陕总督职,命他交出抚远大将军印,调任杭州将军。   后宫里,年贵妃自子夭折后,身子便大不如前,年后到春暖花开,几乎未出景仁宫半步,天气渐好,她的病却更重了,胤禛下口谕,大将军之事不准传入后宫,众人皆知的事情独独瞒着贵妃,只是日子久了,年氏也觉察出异样来,几次求见皆被挡了回来。   九月,雍正以俯从群臣所请为名,尽削年羹尧官职,并下令捕拿押送北京会审。   十一月初三,年羹尧披枷带锁被押送进京城,关在刑部天牢。而年贵妃得知后,一病不起。   十一月十五,胤禛下旨进贵妃为皇贵妃,并谕妃病如不起,礼仪视皇贵妃例行。   十一月二十,皇贵妃病情大为好转,竟能下床梳妆,宫人来报时,皇帝正在看各地官员上的折子,一道一道皆是请求斩首年羹尧的,所谓墙倒众人推,年家极盛时,攀附者众多,如今大势已去,便尽是些墙头草了。   午间,高无庸到景仁宫传旨,皇帝赏红珊瑚一株、玉如意一柄及珠宝若干,年妃盛装,仍是满身赤金、富贵至极的装扮。传旨完毕,贵妃竟亲自送高无庸到宫门口,“公公跟随皇上多年,可否告诉本宫一句实话,兄长他……”   “娘娘养病要紧,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日子还长?”一样的装扮,年妃却全无往日的气派,抬头望着远处的宫墙,“怕是来日无多”。   午时刚过,年氏执意到养心殿给皇帝请安,步辇到西长街时,正撞上值班归来的玉墨和檀心,两位女官忙路旁垂首行礼。仪仗远去后,檀心悄声道:“方才偷偷瞧了眼,往日只觉贵妃气度非凡,今日看了,却觉可怜”。   “宫里的女子这么多,可怜的何止是她!”   “姐姐见识远博,怕是早看出年氏一族终有一日会落得如此下场”。   “妹妹往日是不问这些事的”。   “不瞒姐姐,我家与年家同为内务府包衣,早些年往来不断,可自年羹尧发达之后,想见一面都难了。祖父与父亲不肯攀附,那时平白糟了许多白眼,如今看来,还是他们对了”。   “如今年党倾覆,你心里可痛快?”   檀心摇头,“我只觉悲凉”。话音刚落,远处仪仗却是一阵慌乱,原是步辇刚到养心门,年氏头一歪,昏死过去。近在咫尺的皇帝,终究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十一月二十二,贵妃薨。   年氏以皇贵妃礼下葬,谥号敦肃皇贵妃,只是任凭丧礼如何风光,地下的女子也终究是不知道的。   胤禛为此辍朝五日,景仁宫中的女子内监皆成服,除去坤宁宫与慈宁宫,其余各宫妃嫔与宫女太监也着素服,御茶房众人也要换上黛蓝长袍,头上只戴白花一朵。   金棺移出紫禁城之日,年氏平日最为信赖的大太监陈宝服毒自尽,陪伴多年的女官吉祥奏请守陵直至终老。   这一日,胤禛在景仁宫中驻足良久,皇贵妃薨逝之后,此地便再未生过炭火,因此冰冷异常,高无庸忙取来貂皮披风,胤禛却摆摆手,独自走入寝宫内堂,高无庸与玉墨便隔帘而站。   不多时,忽听里面皇帝冷冷问话:“因嫌纱帽小,至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佟佳氏,今日种种可都是被你料中了!”   玉墨听着便知不妙,忙跪下,隔帘答话:“奴婢所指是佟家的隆科多,并非敦肃皇贵妃母族”。   “那朕倒要听听,朕的舅舅是如何“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皇帝问得轻巧,高无庸却分明看到玉墨额头上密密的汗珠子,寒冬腊月,仍是出了一身冷汗,无论答话是否猜中皇帝心意,都可治一个诬告重臣的罪过,不死也是拖入辛者库服苦役。   果不其然,不多久便听玉墨幽幽道:“无论奴婢如何作答,皇上都可以让奴婢人头落地,既如此,悉听发落”。   不曾想,帘栊内的胤禛却道:“朕,赦你无罪”。   “奴婢入宫之日,阿玛送到门口,嘱咐奴婢入宫后须远离佟家,他说隆科多只是一时之臣,绝非一世之臣,佟家靠着后宫的荣宠也绝非长久之计,孝懿仁皇后早就提点过隆科多,办差要尽职尽责,不可投机取巧;而贵太妃,恕奴婢直言,虽是一母同胞,却无孝懿仁皇后的眼光与心胸,不知规劝族人,佟家在前朝的荣华,一如江宁织造曹家与苏州织造李家,虽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可注定都是保不住的”。   “依你所见,佟家该如何自保?”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岂有长盛不衰的道理?一朝天子一朝臣,佟氏一门在朝为官的虽多,出众者却寥寥,此乃天道,不可违”。   “既生在佟家,就不想助佟家保住往日的荣华?”   “此佟家非彼佟家,那两房的荣辱与玉墨何干?况且奴婢一介女流,如何能扭转乾坤?”   “若,朕,准了呢?”   高无庸听得大气不敢喘上一口,皇帝分明是要纳佟玉墨入后宫,自马尔泰若曦离世后,还是头一遭。   下跪的玉墨心底一片悲凉,勉强一笑,“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奴婢到底还是沾了佟家的光,只是不知日后是否也要为佟家所牵连,一如敦肃皇贵妃”。   “大胆……”帘栊内雍正皇帝似是语带怒气,“年羹尧罪恶滔天,朕何曾攀扯上皇贵妃!”   “既是年家的女儿,就注定有这一条不归路,万岁爷不怪罪,皇贵妃却与年家的荣辱是一体的,皇贵妃的好与不好,皆因她出身年家”。   “所以你不惜与那两房断了关系,以免日后受到牵连?”   “奴婢求的,不过是自保而已”,玉墨弯下腰身,以头点地,“奴婢入宫之日就自请为女官,若皇上对佟家仍存疑虑,奴婢自请……出宫”   一阵寂静,皇帝却道:“朕口渴,取杯茶来”。   玉墨悄然退下,那高无庸微微侧过头,眼角扫进帘栊内,但见皇帝站在窗棂前,身形矫健,却是说不尽的孤寂:“她出宫之日……”   冷不丁一句,高无庸忙收回目光,恭谨答道:“回皇上,女官入宫满五年方可出宫,佟佳氏是康熙六十一年春的秀女,十一月初一日方入宫,至今不过三年”。   “既是孝康章皇后与孝懿仁皇后叮嘱过内务府,要关照佟国纶后人,两年后去留,她……自己定吧”。   ? ☆、第 15 章 ?  雍正三年十二月,朝廷列年羹尧92款大罪,请求立正典刑。雍正赐其狱中自裁。年羹尧父兄族中任官者俱革职,嫡亲子孙发遣边地充军,家产抄没入官。叱咤一时的年大将军以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告终。   不止年羹尧,被皇帝称为舅舅的隆科多也在这一年遭到抄家,十月,朝廷定隆科多41条大罪,圈禁其所,非旨不得出。   隆科多就是佟贵太妃的亲哥哥,佟氏一门眼看没了顶梁柱,慈宁宫里终日愁云惨淡。那一边,皇后与齐妃却是喜上眉梢,没了年妃,便是少了最大的对手,而熹妃与裕妃,在她们眼中,还算不得劲敌。   入了腊月,接连下了几场瑞雪,紫禁城里的蜡梅也到了盛开之时。玉墨带着御茶房三五个宫女并太监到御花园,采集未曾落地的无根雪水,再囤放到地窖里,到正月里取出作为皇帝平日沏茶用的水。一行人打阆苑右门进得御花园西南角,蜡梅花开于寒月早春,花黄如腊,清香四溢,一般宫女太监也都是十几岁的少年,看到如此景致也不禁多了笑声,玉墨在一旁,只让众人小声些,偶尔打的雪仗,她是不管的,宫里的日子最是难熬,能多几分笑声,不易。   只是天不遂人愿,难得的欢笑还是被人硬生生打断,来人却是齐妃李氏与安贵人瓜尔佳氏。   安贵人出身满洲正白旗,为瓜尔佳氏中第一望族苏完尼瓜尔佳家的格格,二年初入宫,因家世显赫,虽是庶出,入宫便为贵人,她与齐妃一道,是皇后寝宫宫里走得最勤的。   玉墨率众人给二位主子请安,齐妃正在得意之际,一身紫红色旗装押彩线绣蝶舞芍药纹饰,外罩同色织锦面镶狐狸毛斗篷,手上更套着水獭皮的护手,皇后之下,便以她为尊,齐妃自认为晋升贵妃之日,不远了,一个七品女官在她眼中,轻贱如蝼蚁,“隆科多也是你佟家的人,往日骄横无比,如今万岁爷严加惩治,依本宫看,佟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奴婢蓬门小户,不敢攀附贵太妃母族”,玉墨便跪在雪地中,不卑不亢。   齐妃却讥讽道:“隆科多失势,你倒是撇的一干二净”。   “奴婢不敢,奴婢在养心殿只尽心当差,不知朝堂之事”,玉墨淡然处之,不成想,她的“恭谨”却让齐妃恨到骨子里,她看不顺眼的人,定要想尽办法除掉,她奈何不了熹妃与裕妃,还办不了一个小小的女官!只是姓佟的天天在养心殿,是皇上身边的,打狗还要看主人,若抓不到确实的把柄,反倒让万岁爷以为她无事生非,可就得不偿失了,无妨,也不急这一时。   齐妃这边不发作,那边安贵人倒忍不住了,装似走路,却一脚踩在玉墨手上,那盆鞋踩得人生疼,幸好下面是松软的白雪,有了些许的缓冲,饶是如此,玉墨仍疼得冷汗直流。好一会子,安贵人方移开脚步,讥笑道:“主子就是主子,奴才便是奴才,尊卑有别才是天道,若以下犯上,自会有人收拾,姐姐,妹妹说的可对?”她有意讨好齐妃,李氏当然欣喜,正要训话,却见一个太监打角门外跑了过来。   来人是咸福宫大太监安顺,神色慌慌张张得不成样子,跑到近前顾不得行礼,直呼“不好了,不好了”。   “何事慌张?没了规矩的”,齐妃沉下脸来,面带不悦。   安顺叩首在地,天寒地冻的,脸上竟见了汗珠,“娘娘,大事不好了,三阿哥被皇上……”   “三阿哥又被皇上申斥了?又不是头一回,可三阿哥到底是皇上长子,说两句,过两天就好了”,齐妃不以为意。   “不是阿,娘娘,皇上下旨,令三阿哥为八爷允禩子!”   此言一出,齐妃只觉一阵晕眩,险些不支,“不可能,皇上怎会如此狠心?”   “千真万确,三阿哥为八爷、九爷、十爷求情,皇上大怒,当即下旨将三阿哥逐出皇宫,娘娘,快想个法子阿”。   “皇后娘娘”,齐妃此刻唯一能求的就是中宫,顾不得雪地,匆忙朝坤宁宫奔去了,安贵人也知大事不妙,一同跟去,方才还熙熙攘攘的地方顷刻又天下太平了。   养心殿的一干人等都慢慢起身,檀心看玉墨手上竟被踩得乌青,心疼红了眼眶,“主子怎样?奴才又如何?我呸、呸、呸!”   玉墨忙拦住她,又吩咐他人,今日的事情不得传扬出去。   檀心不服,“姐姐,咱们是养心殿的人,如何受得了这种欺负!姐姐就忍得!”   “祸福难料”,玉墨抬头望着如水洗般的蓝天,“咸福宫的好日子,才是真真的到了头”。   养心殿外,齐妃已经跪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哭喊着为三阿哥求情,忽见皇后乌拉那拉氏从内堂出来,忙跪爬几步,“皇后娘娘,皇上可是回心转意了?”   皇后面色凝重,不肯看下方的齐妃,冷冷道:“皇上说,若再求情,就莫怪他不念多年的情分!”   “皇……上”,齐妃哭声凄厉,又朝养心殿跪爬去,未到门口,已被皇后身边的嬷嬷宫女拉住,耳边是乌拉那拉氏依旧冰冷的声音:“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来人,将齐妃送回咸福宫好生休养”,一众宫人连拉带拖把齐妃弄上肩舆,急匆匆出养心门朝咸福宫而去了。   皇后亦徐步踏出养心门,走在西长街上,玉手轻摆,后边的宫女太监便自觉落在五步之后,只桂嬷嬷与管事太监何清跟在身旁,这两人都跟了她超过二十年,看惯皇后行事低调,却从未如此沮丧,再好的胭脂水粉也遮不住年华老去,“主子,不如再去求求贵太妃?” 桂嬷嬷悄声说道。   “求天王老子也是没用了”,乌拉那拉氏自亲生的大阿哥八岁过世后,就将三阿哥弘时当做半子,昔日在藩邸还养在身边三年多,如今弘时失势,她的指望也没了,“皇上素来心狠,八爷一党是迟早要除去的,凡是与八爷沾边的,皇上都不会轻饶。这个节骨眼上为八爷求情,不是自寻死路又是什么!不争气的东西,枉费本宫一番栽培”。   “那往后……”   “不急”,皇后望着远处的重重宫墙,这话不知是说与旁人的,还是说给自己的,“皇上春秋正盛,日后还会有皇子的,即便是只有四阿哥、五阿哥,本宫也是嫡母!”   ? ☆、第 16 章 ?  养心殿内,胤禛立在玻璃明窗前,身后怡亲王允祥与果郡王允礼皆跪着,一再求皇帝网开一面,弘时毕竟是长子,而胤禛子嗣本就不多,这下,只留四阿哥弘历与五阿哥弘昼,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寝,都免不了风波一场。   方才皇后乌拉那拉氏一改往日温顺恭检模样,厉声问皇帝究竟是容不下弘时,还是因偏爱幼子而扫清障碍。雍正元年,胤禛便让时年十二岁的弘历去代为祭祀康熙爷的景陵,而长子三阿哥弘时已然成年,如此厚此薄彼,皇后早有不满,今日便全部发泄出来。   两位王爷听着只觉心惊,还道皇帝会动怒,哪知胤禛只凉凉道:“先帝嘱咐朕须“戒急用忍”,这些年,朕何尝不是如此,若不是朕当年一时心软,若曦腹中孩儿如何会不保!”   若曦当年在御花园里遇到八爷嫡福晋郭落罗氏,一番话激得她身心疲惫,以至腹中孩子流产,可这事与皇后何干?允祥眼角瞥过皇嫂,但见乌拉那拉氏面上闪过几分不自在,莫非,莫非,皇嫂并非他想象中那般温顺恭检?   这一日是腊月二十八,两日后便是除夕,赶在年节前将弘时赶出皇宫,可见胤禛是铁了心肠要除去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晚膳时,内御膳房上了火锅,却无牛羊肉,皆是清淡的素菜。皇帝不说,陪王伴驾的两位王爷心中虽有疑问,也不好说出口。出了养心殿,允祥眼尖,忽瞥见内御膳房的领班太监成喜心神不定的站在殿外,“公公,寒冬腊月的怎满头大汗的?”   “王爷,可算是遇到您了”,成喜佝着身子,说不尽的谄媚,“今儿出了天大的事儿,奴才生怕这上的菜不合万岁爷胃口,奴才纵然是九条命也不得活命阿”。   “所以公公就自作主张,把肉菜都换下去了?”一边允礼搭话。   “奴才哪有这个脑子,还不是下午急得团团转的时候,遇着女官,女官说年节多上火锅乃团圆之意,不好随意改了规矩,可万岁爷心情不佳,怕是见不得荤腥,所以就把牛羊肉撤下去,换成了素菜。奴才也不知这法子究竟成不成,这不就……”   “女官?哪位女官?”允礼不明所以。   那边怡亲王了然,“十七弟怎会猜不到,这养心殿内,最懂皇兄的女官还能是哪位”。   “王爷所言极是”,成喜一边赔笑,“这一年多,女官没少提点内御膳房,奴才们才至没犯下大错”。   “这个人情,公公可要好好报答”。   “可不是嘛,明儿女官生辰,本想送碗寿面,可遇到朝中出了大事,哪里还敢……”   养心殿内,雍正皇帝已在玻璃窗前立了半个时辰,书案上各地上的加急折子好几份,都是大学士连夜递进来的,说是天亮之后便要发下去。高无庸见皇帝着实没有心思批折子,便悄悄吩咐下去,通知今夜值守的吏部侍郎就别睡了。   此时芸香打侧门进来,正要上前奉茶,高无庸一个眼色就把她叫到帘栊后,低声吩咐:“让女官值守”。   “可……”   “去叫你姐姐,她自会明白”,高无庸不再多言,眼角扫过帘栊内那一抹明黄。   芸香悻悻离去,到了殿外僻静处,看四下无人啐了一口。   胤禛仍在窗前,忽闻见一股茉莉花的香气,这味道生疏得很,后宫的娘娘到身边伺候的宫女无人用这个香,到让他想起往日喝过的碧潭飘雪,比京城的茉莉花茶清淡,却更持久。   回过身,偌大的养心殿内仍是他一个孤家寡人,胤禛不禁苦笑,为了这个皇位,他斗垮了兄弟,如今连亲生儿子都要处理掉,莫怪世人说他心狠手辣,可谁能懂他的一片苦心。正想着,帘栊外高无庸低声问话:“万岁爷,可想进些茶水?”   正想说“不用”,胤禛却瞥见帘栊处的裙角,紫雪灰色的,御茶房里只有玉墨喜欢这个颜色,遂改了口,淡淡道了声“呈进来”。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玉墨便捧着托盘而入,那茉莉花的香气竟打她身上阵阵袭来,“朕不喜欢这味道”,张口就是个“不喜欢”。   若是其他伺候的怕是早就下跪求饶,只是玉墨颇不为意,一杯花茶奉上,胤禛到觉得她手上香气更甚,左手处像是抹了胭脂来遮掩什么,忽听玉墨开口:“今日去扫雪水,奴婢笨拙磕到手,只好擦些胭脂,不想是这个味道,奴婢即刻退下”。   “无妨”,雍正皇帝不想她下殿,便是孤家寡人也总想有人陪在身边,哪怕是一时片刻也好,“过了今日,朝堂乃至民间怕是又要怪罪朕心狠手辣吧”。   “自古帝王家事即国事,外人如何看,奴婢以为,皇上不会在意”。   “那依你看,什么事朕会放在心上?”   “书案上的奏折,那才是万岁爷真正在乎的”。   一问一答悠悠飘进外间名堂,高无庸听在耳里,不禁暗挑拇指。   “你往日聪明惯了,竟也有不当心的时候,这倒奇了”,雍正皇帝端坐在书案前,翻开奏折。   玉墨垂首,嘴角却轻轻挽起,“奴婢素来是笨的,如此才更要尽心当差”。   “旁人用心是为了博个锦绣前程,可你不愿攀龙附凤,图的又是什么?”话说出半晌,不见人回话,胤禛眼角扫过,就见玉墨微微笑着,竟是苦笑,“奴婢幼年身子不好,几次险些见了阎王爷,是位道长算出奴婢生来缺了一魂一魄,入了宫才得圆满。道长算来算去,却算不出奴婢出宫后会如何,祸福难料,奴婢只想保住在宫里的安稳日子,不求他想”。? ☆、第 17 章 ?  雍正三年腊月二十九   这一冬京城及直隶少雪,有言官上书说朝中不宁,因此天象示警。胤禛是不世出的圣主,自是不怕朝臣们的折子,只是多日无雪,怕的是来年的收成不佳,引发民间动荡,这才亲往南郊祭天。   腊月二十九,玉墨一出房门,就见空中飘起了雪花,时间不长,雪花渐密,眼见着一场大雪将至。瑞雪兆丰年,看着手心里的雪花,玉墨在想,养心殿的那位怕是终能过个好年了。   正想着,远处见芸香进了角门,身后还跟着个小太监,只是,眼生得很。芸香上前行了礼,“姐姐今日不当值,怎起得这样早?”   “出来看看雪景,公公是……”   小太监忙打了个千儿,“姑姑吉祥,小的在景仁宫当差,唤作双福,今儿是姑姑生辰,小的受人之托,来给姑姑送寿礼来了”,说着打袖里取出个锦匣。   玉墨侧身,但见芸香点点头,“小福子是我同乡,姐姐但请放心”。谁知玉墨返身回到房内,取来一两银子放在锦匣之上,“我不问锦匣来历,公公也不必说,劳烦公公将它物归原主,就说奴才是不过生辰的。小小薄意,还请公公不要见外”。   “这……”双福犯了难,芸香轻叹一声,“回去便对你家主子如实回禀,没事的”。   “姑姑不收,小的仍要替主子尽份心意,祝姑姑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玉墨见他进退得当,倒是有了几分欣赏,“若来年今日,我还在养心殿当差,若还能再见公公,那份礼我必当收下”。   双福?玉墨记得去年替宫人写河灯,有个景仁宫的小太监替同乡双福求字,应该就是这个双福吧。那个小太监是直隶河间府人,芸香却来自保定府,什么时候,相隔几百里的也是同乡了。   芸香撑伞,正要离去,便听玉墨提点:“咱们在御茶房当差,待人接物,更要仔细”。   “是,妹妹自当留心”,芸香告辞,出了角门,眼神不复温柔。   玉墨不知,再见双福已是十年之后。   雍正三年就在血雨腥风中过去了,任凭玉墨再过冷静,亲眼见到朝堂上的风云诡谲也觉惊心动魄,只是事情仍未了结。雍正四年正月初五,先帝八阿哥允禩、九阿哥允禟等人被革去黄带子,由宗人府除名,削宗籍。   到此,雍正皇帝昔日的对手都一一处理完毕,大清朝,再无人能对皇权产生威胁。只是一人之力终究有限,皇帝为应对西北,下旨,由怡亲王允祥、大学士张廷玉、蒋廷锡于内廷督办西北军需。宗室之中,除却怡亲王,便是果郡王允礼最受器重,身兼镶黄旗蒙古、镶蓝旗满洲、镶蓝旗汉军和镶蓝旗蒙古四个都统之职   雍正四年三月二十日   上谕宗人府:“着加怡亲王俸银一万两,果郡王着照亲王给与俸银俸米。”   十三爷身子不好,并未来宫里行走,十七爷允礼便在养心殿里跪谢天恩。他未到而立之年,在宗室之中,已是尊贵之极。若说还有什么不称心的,便是至今膝下尤空,嫡福晋钮祜禄氏与两个侍妾均未曾有孕。福晋贤惠,直说府里太过冷清,可他心里,只顾念着一个女子,那人可愿意?   行至养心门,殿里忽传来瓷器落地声响,不多时,户部尚书蒋廷锡打里面出来,面上战战兢兢地,他打礼部侍郎迁户部尚书也一年有余了,办差是尽心尽力,只是在这养心殿里面对帝王时仍不免紧张。   “蒋大人,怎么了?”   “见过郡王爷”,老爷子年过五旬,有几分仙风道骨,“鄂尔泰上了道奏折,言道西南土司多作恶多端,积弊已久,请求朝廷改土归流。折子里列举云南土司的恶行,皇上盛怒”。   “小王记得,鄂尔泰在云贵总督任上,类似的折子也上了不止一道两道了,怎今儿,皇上这般生气?”   蒋大人一向谨小慎微的,“下官不知呀,奉茶的女官不慎将茶水溅到书案上,惹得万岁爷不悦,直说,没用的奴才”。   “哪位女官?”给皇兄奉茶的只有……   “还能哪位阿,佟姑娘”,蒋大人抖袖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滴子,每次来养心殿跪受笔录,都是一场煎熬,不如在自己府里画画写字自在。   允礼纳罕,“佟姑娘最是妥当,怎么会……”   “哎,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蒋大人有感而发。   “大人说的极是。改日再请教蒋大人的书画,上次见那幅《四瑞庆登图》可是羡煞小王了”。   说到书画,蒋廷锡方面露喜色,“郡王爷谬赞,下官不过画些花花草草的,登不得大雅之堂”。   这边蒋廷锡告辞,那边养心殿的门帘挑起,玉墨捧楠木托盘出来,托盘之上碧水碟白木兰花碗,雍正皇帝的最爱。   “奴婢给郡王爷请安”,玉墨手捧托盘,行半蹲礼,“王爷得了封赏,可喜可贺”。   看她眼眶泛红,着实少见,“女官今儿是怎么了?”一个她,一个养心殿里的主子,都有些奇怪。   玉墨轻抽口气,“奴婢当差不尽心,万岁爷没有责罚,已是开恩”,右手腕子一片通红,“不扫王爷的兴致,奴婢,告退”,不等允礼再问,便朝御茶房而去。   御茶房内,新进来的小宫女如锦仍哭哭啼啼的,“都怪我,害姐姐受了训斥”,方才备茶,她提壶时误将开水溅到玉墨手上,红了好大一片,来不及擦药,玉墨进殿奉茶,手碰到衣袖,生疼,一个没拿稳,才引来胤禛不悦。   “其实,也不怪你”,玉墨淡淡的。烫在手上她还能忍耐一二,却看到奏折旁的一幅字:   夜寒漏永千门静,破梦钟声度花影。   梦想回思忆最真,那堪梦短难常亲。   兀坐谁教梦更添,起步修廊风动帘。   可怜两地隔吴越,此情惟付天边月。   那是胤禛思念马尔泰·若曦写下的《寒夜有怀》。   三月二十一,若曦忌日。她已故去四年,却从未离开胤禛的心。除了她,再无一个女子能得天子的真心,她佟玉墨,也不可能。   皇帝没有责罚,却说了句“没用的奴才”。那一刻,玉墨只得跪下求饶,眼中便是有泪,也不能夺眶而出。   “锦儿给姐姐擦药”。   “不必了”,玉墨心灰意冷。   “佟姐姐”,御茶房,冯渭疾步而来,看玉墨拿着本茶经发呆,忙哀求:“方才万岁爷又发了火,谙达请姐姐赶紧过去”。   玉墨伸出烫伤的右手,“我已经挨过训斥,若去了,怕是万岁爷更会不喜。还是请高公公,另请高明”。   “哎呦喂,我的好姐姐”,冯渭就差跪下了,“养心殿里的人,哪个不知,只姐姐的话,万岁爷能听进一二。求姐姐这回了”。   敌不过冯渭苦苦哀求,玉墨又随他出御茶房。   养心殿,大门紧闭。高无庸守在门外,见玉墨到,“手上可好些了?”   “谢谙达挂怀,不碍事”。   “那就好,张廷玉张大人在殿内,怕是有要紧的公务”,高无庸叹气,“今儿,不巧”,他自是清楚今天是什么日子,每年今日,当差就更要当心。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刚过五旬大寿的张廷玉如今是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尚书兼翰林院掌院学士,为汉臣之首,蒋廷锡进殿是跪受笔录,养心殿却单有一张几椅是为张廷玉预备的。   张大人出得殿外,见高无庸与玉墨,微微一礼,他素来待人和善,“公公与女官可是侯了许久,天凉,到让两位辛苦了”。   “哪里”,高无庸还礼,“奴才的本分”。? ☆、第 18 章 ?  待皇帝用过午膳,芸香过来,玉墨方退出养心殿。方才吹了风,她身上一阵阵发紧。哪知,檀心在鹤音堂门口侯她多时,“姐姐可回来了,体元殿的秀嬷嬷来过,说请姐姐过去小坐”。   “嬷嬷可说了什么?”秀嬷嬷本是太后宫里的,太后薨,她便到了体元殿,为承欢格格的教养嬷嬷,而承欢正是十三爷的爱女,生在养蜂夹道,自幼长在雍亲王府,宫里盛传这个格格迟早要封公主的。   “嬷嬷只说许久未见姐姐了”,御茶房当差的比别处更要谨慎,平日甚少与各宫的来往,宫里耳目众多,一个不留神,传到皇帝那,就是个大罪,“姐姐,要不我去回了麽麽”。   天气渐阴,看样子,要下雨了。正是春雨贵如油的时节,若是一场甘霖,不止民间的农夫高兴,养心殿里的那位,也终能长舒一口吧,“也不必太过担心,体元殿的人都是千挑万选的,想来,叙旧而已”,她只在太后宫里待了一日,除去故去的慧麽麽,与其他人并不熟识,“撑把伞来”。   一把油纸伞,看似普通,民间谚语却说:工序七十二道半。玉墨手上这把,绘六月荷塘,出自内务府巧匠之手,不落款。檀心的叔叔马如松已从内务府广储司的主事晋为郎中,而总办郎中哲敏授了个闲差,如今的总办郎中与马家素来交好。广储司内,马大人说话一言九鼎,玉墨屋里的用具他便全包了,送来的皆是上等,却并不违制。   宫里是这天下最奇怪的地方,明明宫禁森严,可主子不是主子、奴才不是奴才,一切只看皇帝的阴晴。   出鹤音堂正门,往北行,远远便是太极殿。行至路口,东边来一官吏,看胸前补子上绣鹌鹑,乃是八品官,“女官……”正是晋为太医院御医的李子诚,太医院御医共十八人,李大人敬排末位。   “见过大人”,玉墨行礼。   李大人抱拳拱手,“该是下官见过女官”,玉墨为内廷七品女官,论品级,该是他行礼在先才对。   “大人往日不在乎这些凡夫俗礼的,今日到客套起来”。   “好,好,好”,李子诚连道了三个好字,“还是佟姑娘这里痛快”,他是不羁之人,宫里颇多束缚,也难得遇到个不俗的,“哎,冯公公说姑娘手烫伤了,叫下官来瞧病的”。   冯渭是不敢私下请御医的,想必是高公公吩咐的,“好多了,不碍事的”。   “姑娘这是去哪里?”   “藏经楼”。   养心殿内,雍正皇帝枯坐在龙椅上,对着满桌的奏章发呆。他为登大宝,筹谋了二十多年,可也只开心了那一日,连十三弟都紧守着君臣本分,这殿内,也不会再有人费心为他端来木兰花碗。锦盒内的木兰玉簪依然圆润,簪子的主人早已不在这个世上,十三弟曾说,若曦或许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到宁愿如此。   若曦,为何不到四爷的梦里……   “回万岁爷”,高无庸在帘外躬身,“已经吩咐太医院,请御医去了”。   “何人?”皇帝饮口茶水,味道平平。   高公公隔帘答话:“乃是李子诚,过了年,刚由吏目晋为御医”。   “知道了”。胤禛取过《寒夜有怀》,纸上一点淋了茶水,提出朱笔,茶渍处画梅花一朵,似乎,她很喜欢梅花。   那句“没用的奴才”,骂的本是鄂尔泰折子上弹劾的官员……   李子诚回太医院,玉墨径直向北去。   太极殿的主妃为懋嫔宋氏,也是藩邸的老人,本朝元年封嫔。她早年先后生下两女,均未足月而殇。这些年,日日茹素,已潜心向佛。   此时,角门打开,出来位宫装美人,身后并一个宫女提着食盒。   宫装女子着桃红大纱团花氅衣,两把头,戴白玉蝠纹扁方,耳间红珊瑚坠子,一身装扮明艳动人,只是今儿这日子……   “女官佟佳氏给郭常在请安”,玉墨行微微行礼,常在的身份也只比宫女略好些,玉墨见她,不必行跪礼。   “原来是女官阿”,郭常在入宫已三年,不过从答应晋为常在,后宫里贵人及上位者才可日日到皇后宫里请安,她,没有资格,“女官这是去往何处?”   “奴婢要去藏经楼拜佛”。   冷风吹过,天又阴了几分,郭常在没来由打个寒颤,她那身大纱的氅衣是夏装,“女官日日在养心殿伺候,倒是,羡煞旁人的”,后宫里的女子,能见到皇帝的日子并不多,如常在这般低阶的侍妾只能称一声“小主”,实则比不得皇帝身边的宫人。   玉墨替她惋惜,如花似玉的年纪却注定困在红墙之中一辈子,“今儿没有日头,小主出门,不如换件厚实的”,可她能做的只有一点点提醒。   “怎么”,郭常在以为她在讥讽,“女官是见不得我穿红的?”   “奴婢不敢”,玉墨垂首,后退半步,“小主的装扮自有规制,奴婢不敢妄议。天色不早,奴婢告退”。   “哼!我若得宠,必饶不了这些狗眼看人低的”,看玉墨远去,郭常在忿恨道。   只是她行至养心门,就被拦了回来。皇帝,不见。郭氏   以为是太监不肯通传,正想使银子,冯渭在一旁凉凉道:“小主还是早些回去吧。风雨可是无情”。   “你,你……”郭常在正要发作,却被身后宫女死死拦着,愤愤离去。   冯渭朝她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他有个同年入宫的伙伴,本在郭常在处伺候,发着高烧仍要干苦活,郭氏还骂他偷懒的畜生,结果高烧不治、一命呜呼。   身为奴才,才知奴才两个字是如何写的,一笔一划皆是血泪。? ☆、第 19 章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这章,最近会优先更新另一本《恋恋难忘》。老在古今两个时代穿梭,有点精神分裂。   体元殿,近在咫尺。忽打高高的宫墙里飞出一样物件,嗖一声,落在玉墨跟前,鸡毛毽子。   正门大开,糊啦啦拥出一群宫人,一个粉衣女孩跑来,“本格格的毽子”。   玉墨忙垂首行礼,“奴婢佟佳氏给承欢格格请安,格格金安”。   刚过十岁的承欢据说容貌颇似生母绿芜,年纪还小,已有美人模样,只性格,不知随了谁,几分跳脱,挽过玉墨,“到让承欢好等”。   看她满头大汗,玉墨为她拭汗,“格格当心”。   “哼,连姑姑都不陪承欢踢毽子了”。踢毽子是马尔泰·若曦留下的,后宫女子言必称娴静温良,哪敢玩这个,玉墨陪她踢过几次,“格格下次莫要冲出来,被人看到不好,若留在自己宫里,旁人管不到的”。   “还是姑姑疼承欢”,她受若曦影响许多,若无皇伯父的维护,亦是这个时代容不下的女儿。   进得内堂,玉墨为承欢奉茶,水是玉泉山的水,茶是闽越之地的大红袍,须得一手好功夫,方能泡出奇香。   “承欢可是羡慕皇伯父,日日饮得好茶,又有姑姑相伴,想必再多的折子也不愁呢”,格格饮下一盅。   只一个秀嬷嬷随侍左右,玉墨这才安心,“奴婢在御茶房当差,自是日日为万岁爷奉茶”。   二人聊着饮茶之道,承欢偏爱各地奇闻异事,玉墨总能说出京城听不到的趣事,又或者,是说一段戏文。今儿就讲到三国戏里的甘露寺刘备招亲,整出戏又名龙凤呈祥,端得喜气,亦是年节时各地戏班最常演的回目。   “姑姑说孙夫人有其诸兄之风,常以侍婢百余人持刀护卫,便是成亲之日新房里仍是刀光剑影。可从前听说刘玄德是个无能的,常泪洒满襟,孙夫人如何看得上他?”   “若刘玄德真是个无能的,关二爷、张三爷、赵将军乃至军师卧龙如何能心甘情愿,辅佐他三分天下?”   “这倒也是。姑姑方才说道甘露寺里,乔国老有段唱,什么“劝千岁杀字休出口”,姑姑可会阿?”   “奴婢从的是青衣,这生行的戏,只懂些皮毛”。她拉开架势,手上持一柄折扇,举手投足便多了几分男儿气概:   劝千岁杀字休出口   老臣与主说从头   刘备本是中山靖王的后   汉帝玄孙一脉留   他有个二弟汉寿亭侯   青龙偃月神鬼皆愁   他三弟翼德微风有   丈八蛇矛惯取咽喉   他四弟子龙常山将   盖世英雄冠九州   长坂坡救阿斗   杀得曹兵……   “承欢,你给我出来”,殿外一声娇喝,“你们体元殿上上下下,竟无一个好人!”   接着,一个紫衣少女气势汹汹冲了进来,拿起盖碗便掷到青砖上,茶水洒了满地:“旁人怕你,我却不怕!”来人是雅图格格,如承欢一般,养在宫中,日后是要做公主的。   雅图格格身后一班宫人哪个也不敢稍加拦阻,承欢的贴身宫女寿春刚要劝说,上来就被格格踹了一脚,伏在地上捂着心口。   “姐姐闯进我的殿,不曾命人通传,进门便喊打喊杀的”,承欢仍稳座如钟,此刻倒有了几分公主的气度,“可是想来抄家不成!”   “你……”,雅图瞧见一旁的玉墨,“不过是仗着皇伯父宠你,连御茶房的奴才都要过来帮腔,你是和硕格格,本格格也是世袭罔替庄亲王府的嫡长女,哪里低你一头!”这话才说到关键处。雅图是庄亲王嫡长女,而承欢虽记在嫡福晋名下,皇宫里哪个不知她的生母是汉人,还是脱了贱籍的雅妓。   玉墨默不作声,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再难听的话,她也只能忍。   承欢,掸了掸衣裙,“有什么好争的?姐姐是羡慕我生在养蜂夹道,还是羡慕我阿玛体弱,隔着三两日就要传召太医!”她年纪最小,却深知,她的荣宠是阿玛和亲娘用命换来的,旁人若羡慕,如何当年不去养蜂夹道住上十年!   “你……”雅图来了气性,随手抄起一物,就超承欢扔了过来。   “格格当心”,玉墨忙护住承欢,那物重重砸她身上,上好的歙砚。墨汁染黑了衣裙,肋下生疼。   “欺人太甚!”承欢红了眼眶,怒道:“今儿就把话挑明白了,你来到底为了什么事!”   “为了你宫里不知检点的!”雅图羞于出口,她身后的教养嬷嬷布氏接着道:“你们体元殿的宫女儿杜鹃竟勾引我们宫里的太监李信,若被人知道我们宫里有对食这等事,污了我们格格的清誉!”   玉墨总算瞧出些端倪,三位格格养在宫里,只体元殿伺候的人是皇帝过问过的,其他两处的奴才都是皇后着人安排的,这位布嬷嬷但不知是什么底细,“嬷嬷司值教养,平日就是这么大喇喇的跟格格说那两个字?也不怕污了格格的闺誉!”   “体元殿的人做得出这等丑事,还怕人说不成!”雅图双手叉腰,哪里还有天之骄女的模样。   “奴婢以为,格格该换个教养嬷嬷”,玉墨暗自给门口的寿春打了个手势,指向南边,“格格可曾想过,布嬷嬷如何知晓一个小宫女和太监之间的往来?”   “老奴,亲眼见到他们换了荷包,还能有假!”   “嬷嬷在宫里一辈子,规矩也该清楚。若有宫人不检点的,但由皇后娘娘处置,嬷嬷却怂恿格格来别宫滋事,嬷嬷是真为格格好”,玉墨俯身向前,盯着布嬷嬷的眼睛,“还是别有所图!”   布嬷嬷眼神闪躲,“姓佟的,你血口喷人!”   体元殿正门大开,里面吵嚷声不断,早飘出宫门,别处的都在自家宫门口朝这边张望。后宫里常常静的可怕,这般“热闹”的引人侧目。   坤宁宫的桂嬷嬷领着宫女太监迈进体元殿,合上朱漆大门,“都反了不成,怂恿自家主子闹事,还有没有规矩!”   桂嬷嬷是五品女史,是女官宫女中品级最高的,有代皇后娘娘教导宫人之责,也是宫女们最怕的人。   不多时,两边的宫女太监连同玉墨在内,都押在殿前空地上,桂嬷嬷发话:跪到知错为止!   又安排人等将两位主子送回寝宫,承欢和雅图不曾见过这般阵势,早慌了神,奴才们受罚,她们,怕也是难逃其责。   空中淅沥沥下起细雨,春寒料峭时节,跪着的一班人早就衣衫尽湿,却没人敢哼上一声。玉墨暗自着急,寿春早就去报信,怎还没消息!   这一跪就是两个时辰,掌灯时分,玉墨只觉寒冷刺骨,头痛欲裂。这一日几度受罚,皆是无妄之灾。   承欢忽挣脱开,跑到玉墨身边,竟也跪下,“嬷嬷要罚,便罚承欢一人!”无论宫人如何相劝,她就是不起。那边,雅图惶恐,哀求:“嬷嬷,不如……”   宫门外一声长喝:“皇上——驾到!”   玉墨如释重负,眼前晕眩不已,只觉承欢离她越来越远,拼劲一点力气,低声道:“雅图格格,被人当了枪使”,一头栽倒。   “快来人呐”,承欢搂住玉墨,啼哭不止,见皇帝走来,“我害了姑姑”。   一片死寂,皇帝,定人生死:“布氏,杖——毙——!”   天亮之后,太监拉着木板车朝宫门而去,车上草席盖着个死人,运往吉安所停灵一日,再拉到无主坟地掩埋。杖毙而死的布氏怎么也想不到,紫禁城里,不会有人再记得她。她赤条条来到这世上,死时也不得安宁,身上大凡值些银钱的早被人扒了去。   陪王伴驾的庄亲王跪求皇帝责罚,“臣弟之女无状,不配养在御前,许臣弟将这不肖女带回王府,落了发当姑子去!”   “阿玛,女儿知错了”,雅图格格跪爬到父亲身边,不住哀求。   承欢也跪求,求得却是饶恕雅图,“都是那布氏挑唆,承欢与姐姐长在宫里,当一荣则荣、一损则损。求皇伯父宽宥姐姐吧”。   她才十岁,断不可能知道“一荣则荣、一损则损”的道理,“谁教你的?”   “玉墨姑姑说桃园三结义,从此祸福相依。灞桥挑袍,关老爷对结拜兄长不离不弃,也成全了自己忠义无双的累世英明。姑姑教导承欢身为皇室女,既享了常人不可享的荣华,便要担承常人不能及的责任。承欢与姐姐本就是姐妹,若彼此生了嫌隙、相互指摘,让旁人如何看!姐姐受罚,承欢岂能置身事外!”   胤禛,既心疼她小小年纪就要处处忍让,也欣慰她知道顾全她人。罚了雅图,庄亲王自会心生芥蒂。他本就有意笼络皇族,九子夺嫡让宗室个个自危,这才接三个和硕格格入宫为养女。   他的苦心,终于有人明白,却是身边的奉茶女官。? ☆、第 20 章 ?  玉墨醒了,眼前一片模糊。   太医院先先后后来了四五位御医,最终是针灸科的李子诚断定她头里有一血块,汤药无用。   承欢与雅图两位格格被罚在各自宫里自省。承欢得知消息,扮成宫女到鹤音堂探望。行过两次针,玉墨疼痛难忍,一日只能睡上一两个时辰。她勉强起身,跪在床上:“后日还要行针,若侥幸好了,让奴婢去体元殿吧”。   “可……”人往高处走,这宫里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要往养心殿去的。   玉墨脸色惨白,这五六日,度日如年,“还有半年就到出宫的日子,奴婢,想走出紫禁城,求,格格了”。   女官品级再高,仍是奴才,宫里要一个奴才,并不是难事。何况,开口的还是体元殿的承欢格格。   皇帝批着折子,“此等琐事还要来烦朕!”没了下文。   怡亲王允祥与果郡王允礼进殿。   龙椅上的胤禛盯着手中的茶杯,面色如常,看不出心思,思绪片刻,拿起一本奏折,问:“昨日所议之事,两位皇弟可有了主意?”   谈到政事,允祥忙敛起风轻云淡,“允禵的脾气,皇兄最是明白,他与老八、老九却有不同,并无谋反之心,不如,不如从轻发落。”   胤禛若有所思,允礼起身也道:“臣弟以为十三个所言极是,允禵当日虽大不敬,如今却也有反悔之意,皇兄只这一个同母弟,不如迁回京城,另寻地方看管,也算是尽了一片对孝恭仁皇后的孝心”。   “十四若是有反悔之意,便不是他了!”胤禛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此事朕自有定夺,不得再为他求情”,皇帝的一句话便堵住了两位王爷的口,君君臣臣,此刻毕现。   用过晚膳,两位王爷相携告退,出西华门,允祥正要上马,倒被允礼拦住,“十三哥,臣弟有一事请教”。   “哦?”允祥有些诧异,“老十七,你办差也有七八年了,可是头一回要想着跟十三哥亲近,就冲这一点,十三哥有问必答!”   “十七听闻十四哥遭圈禁,不只是因为大不敬之事,说实话,方才若不是十三哥开口,臣弟也不敢为十四哥求情,现下心中也没个谱子,也不知这情能否求了下来”。   “怎么,是受人之托?”   “十三哥也知,臣弟额娘出身江南,入宫之时不懂满俗,若不是孝恭仁皇后(雍正生母德妃)有心照应,怕是熬不了几年。娘娘过世后,额娘日日在佛堂为娘娘求福,每次进宫请安,额娘总会提及娘娘的恩情,额娘不明说,臣弟也知她意思,今日总算是了了一桩心事,日后进宫也好向额娘交待”。   一道红墙,隔开了两个世界。允祥忽又想起了若曦,她至死都要逃出这个牢笼,如今,只有四哥一人孤零零的坐在龙椅之上,称孤道寡,“皇兄与十四之间的心结非一朝一夕成形,如今要解开这个结,也非你我能做到的。尽人事,听天命吧”。   两位王爷扳鞍上马,边走边聊,身后跟着侍从太监,浩浩荡荡,倒是街上一景。允礼见允祥兴致颇高,小心问道:“十三哥,好多天未见玉墨姑娘,可是病了?”   “前几日听高无庸说她病得不轻,太医都下了针,估摸着快好了吧”,允祥随口,允礼却牢牢记在心上,心道明日定要派人前去探望,未听进允祥下一句“皇兄确是疼惜玉墨”,一句之差,倒牵出日后一段是非来。   午时三刻,养心殿内一片寂静,高无庸见万岁爷难得来了兴致提笔练字,便一旁伺候研墨,檀心奉茶。胤禛的字清俊秀拔,起笔、落笔皆有节制,转承之处却常有变化,每日奏章批驳下来总要洋洋洒洒写上六七千字,绝非常人所及。   不多时,太监来报怡亲王到。允祥进殿,看皇兄并未停笔,便在外室候着,一个小宫女上来奉茶,允祥随口问道:“你们玉墨姑姑可好些了?”   玉墨入宫四年,身为领班女官,故宫女皆称呼“姑姑”,只檀心、芸香等几个亲近的叫“姐姐”,小宫女低声答道:“回王爷,估摸着还未停针,此刻并无消息传来”。允祥看她应答得体,不免夸奖几句:“你们姑姑可谓教人有方,御茶房的都有几分她的模样”。   “谢王爷夸奖,姑姑平日待人宽厚,往日的提点奴婢们不敢忘”。奉茶完毕,宫女退去,这一番对答也传进内堂,胤禛正在收笔,无名乱了心绪,下笔重了。   茶水久未动过,檀心下殿换茶去了。允祥听传,步入内堂,正要行礼,便听胤禛道:“免!”。   “皇兄一笔好字,臣弟可是望尘莫及”,允祥看见那一笔败笔,却并不点破。   “你呀,明明是败笔,可是拐弯抹角的骂朕”。胤禛不以为然,立到窗旁,偌大的紫禁城只养心殿有大片的玻璃,殿内暖意融融,倒有些热了。胤禛轻摆了摆手,高无庸也下殿去了。允祥随即道:“曹家办事越来越不上心,这次进贡的缂丝龙袍竟染了色,依臣弟看,该重罚!”   “朕朱批上已写明,是在应天府出的差错,还是河路上染的,须查明。曹家为先帝看重多年,犹记得曹寅、曹顒两父子办差尽心尽责,怎李煦替曹家挑的这个曹頫竟是个不争气的”。   君臣又谈了许多的政事,胤禛方传进茶,高无庸面色如常,檀心却略带愁容,允祥便问她:“御茶房可是有事?”   不等檀心答话,高无庸便回道:“禀万岁爷、怡亲王,奉茶女官佟玉墨行针之时,因疼痛难忍,挣断身上捆绳,现下,又昏过去了”。   “哦?太医怎么说?”允祥平日也对玉墨颇为欣赏,自是上了心。   “太医回报,这病凶险”   “可有性命之忧?”   “这倒无妨”。   沉寂片刻,胤禛只摸着手上翡翠扳指,问:“可有人去探视?”   高无庸微微弓着身子,恭敬答道:“熹妃娘娘命太监送去荷包一个,其他的,都是平日几个要好的宫女送了些寻常的物件”。   刚答完,便见冯渭打后堂进来,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高无庸忙递了颜色,冯渭禀道:“佟佳氏醒了”。   “怎样?”怡亲王忙问。   “眼睛好了大半,已经能认出人了”。   胤禛打檀心手里接过白木兰茶碗,状似漫不经心,轻语:“送去体元殿”。? ☆、第 21 章 ?  西六所,翊坤宫。   打探消息的太监走后,熹妃便坐在炕上若有所思,宫女、太监皆退下,独近身侍女画屏留下服侍。炕桌之上是元宵节胤禛赏赐的一对犀牛角杯,如今看着,却有些刺眼。   “主子面色沉重,可是有什么不妥?”   熹妃抚了抚头上冰凉华贵的赤金钿花,言道:“不好不坏。只怕日后这宫里,又不得安生了”。   “她一个小小的奉茶女官,虽是佟家的,却是旁支,皇上若喜欢,大可封个贵人,为何倒被派去服侍承欢格格了?许是主子多虑了”。   “咱们这位万岁爷,越是看重谁,就越是冷待谁,可还记得当年的马尔泰若曦?从未入玉牒,却是万岁爷的心头宝,她去了,万岁爷的心也跟着丢了。这两年,何时见他对对宫里的事儿这么上心”,熹妃初入藩邸时仅13岁,也曾幻想夫妻恩爱,二十年下来,人越发的现实,如今想的只有如何保住地位,如何为独子弘历谋一个锦绣前程。   主子的命运,便是奴才的命运。画屏一心向着熹妃,“上次的事儿,皇后怕是对姓佟的起了怨念,如今她到体元殿,就挨着咱们这儿,若再有意外,主子可得有个法子应对”。   “无妨,”熹妃盯着手上护甲,铜胎画珐琅所制,好不漂亮,一身粉紫缎子氅衣衬得妆容格外精致,“宫里谁不知承欢最受宠?既送到体元殿,便是要保她无忧,只是这西六宫,以本宫为正,万岁爷的意思,怕是……”熹妃盯着牛角杯,“怕是要本宫护着她!”   “那可是要得罪皇后的!”   “啪”一声,熹妃重重扣住牛角杯,“且看她的造化”。   体元殿本有宫女四人、太监六人,一日之间,全部换掉,而后加到侍女八人、太监十二人,与贵妃无异。又过七日,承欢格格晋封“和硕和惠公主”,食固伦公主禄,年俸银四百两、禄米七百斛、绸缎三十匹,圣旨一下,轰动朝野,后宫之中亦颇多议论,怡亲王婉拒再三,仍未能说服皇兄,胤禛只道:“你在养蜂夹道十年,岂是这区区百两银子能弥补的?朕恨不得当年代你受过!”   允祥含泪道:“当年,十三弟情愿受罚,不曾有一丝一毫后悔!十三唯一求的是皇兄安康,若曦去了,皇兄更要善待自己!”   胤禛不语,只看向窗外,已是掌灯时分,但见宫室重重,远远望去好似酆都鬼城,多少人枉死在这紫禁城中,他犹记得若曦宁死也要逃开,而他,虽登极,却真成了孤家寡人。   允祥告退,敬事房太监呈上银盘,上有玉牌九枚,牌顶涂成绿色,唤作“绿牌子”,上写各个嫔妃的封号,皇帝若要哪个妃子侍寝,便要翻牌子。胤禛不曾抬头,只说了声“起”,那太监即刻退下,皇帝今晚不要侍寝。高无庸想着万岁已多日不曾临幸妃子,后宫多有揣测,正要进言,便听胤禛问道:“今日皇后传你,所为何事?”   “娘娘见万岁多日不曾传召侍寝,怕万岁爷身体抱恙,召奴才前去问话”。   “就问了这事?”   “这……”高无庸顿时觉得冷汗涔涔,自古帝后若有了嫌隙,遭殃的可是奴才,“娘娘还问及硕和惠公主册封之事”。   胤禛停下笔,移开白玉镇纸,抄起图样,递与高无庸,“命造办处,照这个样式,制簪一支,要和田的白玉,不留档。公主册封之事,若再问,就说,此事不劳皇后挂心!”   纸上绘的是支发簪,簪头像及了一卷打开的书,簪身则似张古琴,这样式,高无庸只觉熟悉万分,这不是……奉茶女官日日戴的日永琴书簪莫,她辞别养心殿众人时,还说这簪子,遍寻不到了。   雍正四年五月,十四阿哥允禵迁回京城,圈禁在景山寿皇殿;八月二十七日,圣祖九阿哥允禟死于保定圈禁之地。   允禟之母宜太妃郭络罗氏居寿康宫。玉墨与这位前朝风光数年的宜妃娘娘曾有一面之缘,彼时,九爷允禟已遭圈禁,并改名“塞斯黑”,郭络罗氏并不以为意,只道“成王败寇而已”。她是太妃,却从不去给贵太妃佟佳氏请安,一日在御花园偶遇,竟对贵太妃口出不逊:“一母同胞,比起你姐姐,差得远”。   允禟卒,有人说他是一杯毒酒丧了性命。消息传到寿康宫,宜太妃大笑“我儿死得其所,不愧是郭络罗家的好外孙”。   这一声大笑,凄厉无比,传遍西六宫。在体元殿里当差的玉墨眺望南飞的大雁,宫里的女子,能得善终的又有几人?   养心殿里的胤禛立在玻璃窗前,脸上无喜无悲。他执意赐死老九,十三允祥也执意去保定送允禟最后一程。牢笼之中的允允禟见到玉檀死前写下的血书,竟含笑而终,这世上,有一个女子为了他无怨无悔,足矣。   不会有人这样对他了。他得到了天下,却失去了最爱。   九月十四日,圣祖八子允禩死于幽禁地   允禩之母良妃早已往生,宫里,不会有人为这位前朝出了名的“八爷”哭上一场。   允禩也是鸩酒一杯,结果了性命。他死前,整理仪容,背对牢门,告诉前来送行的允详:“我与福晋终能在地下团聚,我比老四,幸福太多。十三,八哥谢你了”。   允禩之妻郭络罗氏本是亲王外孙女,性情刚烈,治家极严,满京城的贵妇提到八贝勒嫡福晋都要手挑大拇哥。雍正即位,允禩屡遭训斥,郭络罗氏有心为夫报仇,御花园里一句话让马尔泰·若曦小产。雍正下旨命允禩休妻,不然就拿贝勒府开刀,郭络罗氏为保夫君,悬梁自尽,一场大火,尸骨无存。   自古成王败寇,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多为男子的天下。凡史书里留下一笔的女子,或因父、因夫、因子。她们的荣辱,皆由家中男丁而起。宜妃一生的指望没了,困在寿康宫里,仍以儿子为荣;另一位郭络罗氏主动求夫君舍弃他,悬梁自尽时竟笑了。她们的命运,不由己,却和玉檀一样,不悔。   吴桐跪在佛像前,抬头,大肚弥勒佛笑看浮生。   她们,究竟值不值得……? ☆、第 22 章 ?  神武门西端夹道,玉墨从日出站到晌午,仍不见要等的人。   每月初二,是宫人见家人的日子。厚厚的宫墙单独有一道门,门内是栅栏,宫人与家人只能隔着栅栏相聚。已经放出宫的不能再回到此地,与主子请安或是与相熟的宫人见面。说是每月一聚,能有此等待遇的宫人仅限皇帝、皇后身边的,如玉墨这样不在养心殿里当差的,是半年一次。   今日,玉墨要等的是家里的老管家佟海。她阿玛佟克礼尚道家,云游四方,一年半载才能有封书信,京城府里的下人多放了身契,只留佟海一家管着宅子与田产。   眼见会亲的时间将过,远远的,跑来一个青年,店小二的装扮,竟是佟海的小儿子佟琪。   “请小姐安”,佟琪隔着栅栏,下跪。   玉墨看他满头大汗,佟家的管家之子何时穿得这般寒酸了,“快起来。府里怎么了?”   佟琪先打包袱里抽出几封书信,“老爷如今云游到福建了,一切安好。就是府里,还请大小姐拿个主意”。   “何事?”   “自小姐进宫,那两房的不时来骚扰,说老爷膝下有空,该立个嗣子。小姐在养心殿行走,他们还稍有收敛;如今小姐去了别处,二房的人隔三差五就要来说项。今儿,又来了。老爹在前堂应付,奴才方能偷跑出来见小姐”。   “阿玛的田产不过数百亩,和那两房比起来,九牛一毛。阿玛的爵位是三等,后人也不能承袭,他们,到底图什么?”   “老爹说舜安颜过世、隆科多伏法,佟家少了两根顶梁柱,贵太妃慌了,想借由大小姐巩固佟家的荣宠”。   “笑话,那两房后人便是无人在宫里为妃,宫外也多是为官的。总管内务府大臣兼兵部尚书法海不就是大房的?”   “小姐怎忘了,法海是微贱侍婢所生,早就撕破了脸。二房的庆复袭了一等公,空留一个爵位,却没领差事;大房的鄂伦岱已遭缉拿,相传死罪难饶。”   “那两房如今都是谁当家?”   “大房是鄂伦岱幼弟夸岱,二房是庆复,他们想来盘算好了,想让鄂伦岱庶子过来为老爷嗣子,除去家产,太老爷当年从佟家搬出时带的那两箱子东西,也是他们想要的”。   “哼”,玉墨讥笑,“白日梦”,她眼神扫过佟琪,见他脸上多了几分探寻的意味,“惦记那两箱子东西的人,不少”。   “是,是,是”,佟琪忙垂下眼帘,“还请大小姐示下”。   “回去告诉你老爹,不出三日,自有结果。上次托老爹打听的那件事呢?”   “都是内务府的,只打听出月前”,佟琪顿了又顿,“那家纳小妾,小姐要找的人,当日就没了”。   “什么……”   会亲时间已过,太监过来合上大门。   眼前所及,又是重重宫闱。红墙碧瓦,如同鬼魅一般。   她以为,当初为平芝求得恩典,就能保平芝后半生的安稳,谁知,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鹤音堂外,玉墨上前叩门。   虽仍担着七品女官,她的荣光,不复从前。   门开一角,出来个小宫女,年纪不过十一二,“姑姑是哪位?”礼数不缺,眼神倨傲。   “檀心和芸香,谁在?”玉墨问话,便是刚入宫的,看她穿着,也该猜出来她是女官,不是宫女。   “谁来了?”门里传来檀心的声音,由远及近,“姐姐!”   几个月未进鹤音堂,正房里摆设一如从前。   “姐姐去了体元殿,万岁爷并未擢升她人,这间房子,仍给姐姐留着呢”,檀心取来干鲜果品,茶为碧螺春。   可,少了几样。“那尊定窑观音呢?”   窗棂子后头的小宫女探头探脑的,檀心索性开了门,小宫女不敢再偷听,下去了。   “在东屋”,那是芸香的住处,“上个月,她说梦魇,屋里须有宝物镇着,就把观音像抱了过去”。   玉墨知道芸香心气儿高,往日在自己跟前还算收敛,自己这一走,没人能镇得住她了,“宫女儿是伺候她的?”   “是”,檀心奉茶,轻轻一声叹息,“是内务府会计司的,入宫多半年,说是来给御茶房当差的打扫屋舍,日子一久,就成了东屋的丫头”。   “会计司掌管一年一选的小选秀,宫女进来迟则半年也要分派到各处,她的月俸从哪里领?”   “仍在会计司”。   明白了,小宫女是会计司的人,会计司的总办郎中想必有意讨好芸香。她往日在鹤音堂时,私下来示好的累月不断,能挡的全挡回去。芸香,想来自以为是御茶房第一得意之人。   “妹妹,辛苦你了”,玉墨敬茶,“终是我,思虑欠妥”,她执意离去,后续安排却不周祥。   “若姐姐回来,该多好”。   茶香飘出屋舍,往日这鹤音堂里总有许多欢声,如今都成了过眼云烟。   “皇上一向教导身边伺候的要低头做人,如此行事,非她之福”。   “还是姐姐最懂万岁爷……”   “我今儿来,有事相求,劳烦郎中大人打听内务府的一个人”。   “姐姐怎和我生分了”,还好,还有人待她如往昔。   本朝元年放出去的宫女平芝由内务府总管年希尧做主,嫁给府内营造司炭库的管事赵弘元,去年生了个女儿。赵家的老太太是个势力的,一心只想拿捏儿媳妇,先是想尽办法掏空平芝的嫁妆,接着以儿媳妇无子为由,张罗给儿子纳二房。纳妾之日,竟席开十二桌,平芝悲愤欲绝,就在自己屋子里吊死了。她家人来闹,赵家反以不守妇道为由,不给平芝入殓。最终如何私了的,不得而知,想来就是银子的多少。   “妹妹,且帮我最后一个忙”,玉墨持香,对堂屋墙上的观音挂像拜了三拜,“她,不该是这个结局”,当初若不是她去求情,平芝或许会一生孤老,可也好过死于非命。玉墨的好心,反害了她。   掌灯时分,胤禛在养心殿后的东暖阁里传膳,裕妃耿氏前来请安,便留下陪膳。   帝妃不是夫妻,却是君臣。裕妃只坐紫檀椅子一角,自有宫人布菜。她阿玛耿德金在世袭罔替的肃亲王府上为管领,四品。她这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如今能位列妃位,耿氏已经心满意足,日后的指望就是亲生的五阿哥弘昼。   今日裕妃身后的宫女,胤禛瞧得眼生,多扫了一眼,耿氏忙道:“今儿初二,臣妾身边的素锦会亲,她老子娘身子骨不大利索,臣妾就免了她的差,也好留在房里拜佛祈福”。   又到初二了,日子过得飞快。   “她老子娘有这么个孝顺的女儿,也是福气”,胤禛放下牙筷,饮茶漱口。再有宫人奉上木兰花碗,茶香四溢,他迟疑片刻,饮了一口,好熟悉的味道。   “可不是吗,日后等素锦放出去,臣妾可要给她寻个好人家,女儿家的归宿马虎不得”。   女儿家的归宿?胤禛想起那人,自己求的归宿,可称了心意?   “臣妾讲件新鲜事儿,给皇上解解闷可好?”状似漫不经心。   胤禛垂目,“且说”。   “臣妾的阿玛年老,已经卸了差事。前几日回肃亲王府陪王爷下棋,门子来报说一等公庆复来访。王爷竟连忙闪进内堂,直说自己抱恙,改日再去国公府一叙。臣妾的阿玛就问“这是怎么了,两府也是素来亲厚的”。王爷便道“你哪里知道,如今的国公府不比从前了”。臣妾听着有些唏嘘,尤记得前朝时,佟氏一门是鲜花着锦的”。   “鲜花着锦?谁说的?”听着像是那人的见识。   “从前在体元殿偶尔听来的”。? ☆、第 23 章 ?  裕妃告退,胤禛回养心殿,问高无庸:“奉茶者何人?”   “回皇上,掌灯之后是檀心”。   “不是她”。   “这……”   “人都到了御茶房,叫她进来”。   不多时,高无庸进来回话,“伺候承欢格格的玉墨来给皇上请安”。   “传”,半年未见了。   “奴婢佟佳氏给皇上请安,恭祝皇上万福金安”,一身郎窑红淡色梅花氅衣的玉墨进来下跪行礼。六个月一百八十日未见,她,一如往昔恭谨娴静,发架上只宫花两朵与银饰。人,瘦了。   再见那一刻,他仍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她仍是小小的七品女官。一个坐着,一个跪着,云泥之别。   “说……”无缘无故的,她不会来。   玉墨打袖口里取出信纸,呈给高无庸,再转到书案上,胤禛看去,是份清单,所列之物,每一样均价值连城,盖一等公佟图赖的私印,康熙十五年。   “奴婢祖父为太子少保一等忠烈公之幼子,五十年前,忠烈公卒,佟府分家,祖父便带了两个箱子离开,自此,与本家少有来往。奴婢的阿玛如今云游四方,自奴婢入宫,那两房便以奴婢阿玛无子为由,要立个嗣子,日前宗族族长已经答允开祠堂”。   “继续讲……”早就听闻佟图赖疼爱幺儿,单子上的物件,他是一国之君看着都丝心动,何况是日薄西山的佟家。   “奴婢想将所列之物悉数捐出”,玉墨俯身再拜。   沉寂半晌,听皇帝发话:“起来吧”。   胤禛离了书案,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徐徐撵着碧玺念珠,“你可知那些物件价值几何?”   玉墨,垂下眼帘,“奴婢以为,国之珍宝放在宫里,才得安稳”。   “单子,还有谁看过?”   “一式三份,另外两张一在肃亲王府,一在李延禧大人府上”。佟图赖与当时的肃亲王是过命之交;同为总管内务府大臣的李延禧,其祖在康熙年间为镶黄旗满洲都统,佟图赖把另外两张交到他们手上,也是保险的法子。怪不得庆复忙着去肃亲王府走动关系。   “你……”胤禛一时语塞,他想知道她在体元殿可好,“不要嫁妆了?”女子没有嫁妆傍身,如何能安心?   “财帛动人心,嫁妆丰厚,若所托非人,反成了祸端。奴婢,害了平芝姐姐”,玉墨,红了眼眶。   三日后,佟家开祠堂,为佟克礼选嗣子。文书送至官署,镶黄旗满洲都统鄂善竟驳了回来,理由是佟克礼和嗣女不在场,于情于理于法皆不合。满洲镶黄、正黄与正白三旗的旗主都是皇帝,都统不过是代天子管理旗务,能驳了佟家的面子,想来就是皇帝的意思。   另一边,有人揭发内务府营造司炭库管事赵弘元私自倒卖银炭,此时,又有人指正老太太谋夺儿媳嫁妆,慎刑司的人竟拿出平芝的嫁妆单子,显然是有备而来。最终,赵弘元夺了差事,小妾遣送回家,老太太被迫立下字据,儿媳妇的嫁妆全数转给孙女。   玉墨献出的宝物都成了内务府登记在此的皇家御用之物,有两件却悄悄送到她住处,前朝宣德年间的青花玉壶春瓶与弘治年间的玉花彩结绶。两样物件,绝不扎眼,只懂行的人方知其精妙。   玉墨,坐在自己屋里,灯下细细瞧玉花彩结绶,此物她只在书上见过名称,见到实物,不若想象中精美,却感慨古人的奇思妙想:以玉为花,以红绿线为结,绶带末端还有六片金叶子。六片?明朝,只皇后、太子妃与亲王妃可佩带玉花彩结绶,六片金叶子,此物不就是弘治朝的张皇后用过的!   “姑姑可在?”那是承欢的贴身宫女寿春。   挑起棉帘子,身披大红皮毛斗篷的承欢立在门外。   玉墨忙将她让进屋,“天寒,公主怎不唤奴婢过去?”承欢生辰将近,皇帝下旨,宫里改口称承欢格格为四公主。大公主是齐妃所出,康熙年间就殁了;二公主是废太子第六女显琦;三公主为庄亲王长女雅图。懋嫔早年生的两个女儿,因未足月而卒,是不论齿序的。如今宫里的三位公主,都非皇帝骨血。   亲王之女称和硕格格,如今升为公主,日后自会以帝女身份出嫁,可,既是荣宠,多半也难逃远嫁蒙古的命运。康熙爷八个女儿,六个嫁塞外,终生都没能再回到京城,何其孤苦。   她们,究竟值不值得。   平日眉眼带笑的承欢,今儿到耷拉着一张俏颜,“口渴,来跟姑姑讨杯茶”。   无论朝堂上如何血雨腥风,宫帏之中仍是波澜不惊。四阿哥弘历打上书房下了早课,去向熹妃请安,刚进翊坤宫垂花门,便听一阵爽朗笑声,心道准是承欢来了。   果不其然,承欢格格正陪着熹妃说话,也不知说了什么稀罕事,惹得一向端庄的熹妃亦笑意连连。承欢自幼与弘历玩在一处,感情极好,见弘历到,忙迎上去,拉住他手便说:“四哥哥,可给妹妹评个理吧,娘娘正笑话承欢呢”。   弘历只刮了下她鼻头,笑道:“如今这宫里,哪个敢笑话你和硕和惠公主?莫要冤枉了我额娘”,说着,一同坐下。   承欢年十三,出落得越发标致,蹙眉亦有西子之风,性子也极讨人喜欢,此刻拉着弘历袖口,哀求道:“好哥哥,快给妹妹拿个主意,还有半个月就是阿玛寿辰,这奇珍异宝、山珍海味阿玛从不放在眼里,这寿礼可如何是好?”   “前儿个你还说有玉墨姑姑一旁照料,万事不愁,怎么,今儿个就改口了,可是玉墨姑姑不理你了?”弘历问得正是熹妃心头所想,身为领班女官,玉墨本当处处不离公主,这两日不见,她倒有些疑虑。   “还不是为了阿玛的寿辰。十月初十又是承欢的生日,十月三十皇伯父圣诞,奴才们忙昏了头。承欢虽小,却知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体元殿,玉墨姑姑处处提醒承欢低调再低调,哎,姑姑确是为寿礼颇费思量”。承欢自小到大,不曾受过半点委屈,别人都道她天真烂漫,不懂俗事,那熹妃心里跟明镜似地,这位公主可聪明着,论讨人喜欢,哪个阿哥格格比得了?   翊坤宫里一片其乐融融,又聊了半个时辰,体元殿八品执事太监刘福到,说是怡亲王府嫡福晋兆佳氏命太监送来大毛衣裳,请公主回宫试穿,承欢方依依不舍告辞而别。   远远瞅着承欢的身影,弘历不无感慨:“有时候倒羡慕承欢,是他阿妈额娘的心头肉,又被皇阿玛视若掌上明珠,这般无忧无虑”。   熹妃摘下一支金钗,拨弄手炉中的红罗炭,声音里透着些许疲惫,“她如今的尊荣都是他阿玛额娘用命换来的,弘历,承欢聪慧,这么小的年纪却早就看透了,你待她,要用心!”   “是,儿臣谨记额娘教诲!”熹妃娘家并不显赫,弘历清楚,这重重宫帏中,能依靠的唯有他母子……? ☆、第 24 章 ?  十月初一,怡亲王寿辰。胤禛下旨,准亲王一日不朝。允祥闭门,谢绝诸公庆贺。酉时,亲王偕嫡福晋并两位侧福晋及子女进宫,胤禛于乾清宫摆下家宴,庆贺亲王寿辰,只皇后、熹妃、齐妃、裕妃、圣祖十二阿哥履郡王允祹、十六阿哥庄亲王允禄、十七阿哥果郡王允礼并嫡福晋、侧福晋陪宴。   因是家宴,众人均着常服。承欢穿“红地缎绣彩凤金团寿纹袷氅衣”,前身后身绣六只彩凤,彩凤之中穿插数朵牡丹,活脱脱一个美人坯子,比起各宫妃福晋,绝不逊色。只是,见玉墨不在身旁,承欢心下掠过不安,悄声询问左右,执事太监刘福回禀,说是给怡亲王的寿礼数目有错,独少了公主亲手抄写的王唯诗三十八首,庆贺王爷三十八岁寿诞,玉墨为防再出差错,亲自拿去了。   酉时五刻正时,胤禛到,寿宴开始。   承欢见玉墨仍未到,心神不定,面上却镇定如常。乾清宫大太监高无庸宣万岁赏赐贺礼礼单,胤禛又题诗一首,赐与亲王,曰“天上根盘若木枝,朝阳辉映日纷披。葵星北拱输丹禁,棣萼春荣护赤墀。干济有才频入告,职司无缺亦书思。忠勤佐就升平业,长保勋名奕世垂”。   等众人将礼单一一奉上,又过了二刻钟,此时,独余下承欢未献贺礼,她正暗自着急,便听阿玛问道:“咱家宝贝公主今儿是怎么了?”   胤禛一旁微笑,“十三弟,咱这和惠公主古灵精怪,准是备了份厚礼与你贺寿,”   皇后乌拉那拉氏陪笑:“万岁爷说的是,承欢平日孝顺,准是有什么惊喜,公主,快拿出来吧”,声音虽温柔,在承欢听来却与催命符无二。正想着对策,忽觉身旁多了一人,侧身看去,正是玉墨,只见她换了身“粉青色团寿纹暗花绸单氅衣”,内外分镶石青素缎边和杏红素缎边,面上略施胭脂,发髻非寻常的中分两把头,而是偏向左额,好个清水出芙蓉。   见人到,承欢也吃了定心丸,命刘福呈上礼单,头一样正是她手抄王唯诗三十八首,纸本为朝鲜进贡的高丽纸,质地坚韧、千年不腐。彼时女子能通文墨者甚少,宗室女亦不例外,允祥见字迹颇为工整,甚为高兴,忙呈给皇兄观瞧。   胤禛接过诗册,翻开头一页,是王唯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诗旁绘梅花一支,连树枝子都是朱砂之色,且颇为新鲜,难不成是刚画的?细闻之下,隐约有股血腥之气。“赏……”   承欢得了许多赏赐,喜笑颜开,直饮了杯酒,正要喝第二杯,宣德青花酒杯却被玉墨拿开,承欢不由嗔道:“好姑姑,今儿个就随了承欢的心愿吧”,说着伸手摸去,哪知却蹭到滴滴血迹,两人拉扯之间,堂上皇后娘娘眼神扫过,又侧身宛宛道:“万岁爷,几年前臣妾千秋,得女官佟佳氏献唱一曲《麻姑献寿》,如绕梁三日、回味颇多,今日,可否准她给十三弟也献曲一首,热闹一番,可好?”。   玉墨听闻忙近行蹲安礼,仔细看去,身子止不住的微颤。允祥只道她害怕,宽慰道:“无妨,唱一曲,万岁爷与皇后娘娘定重重有赏!”   嫡福晋兆佳氏平日也爱听个曲儿,此刻来了兴致,“元年也听过女官一把好嗓子,今儿个也算沾了光”。一时间,众王爷并贵妇们纷纷附和。胤禛只淡淡的说:“为怡亲王贺寿,若唱得好,自有赏赐”。   “奴婢遵旨,许奴婢下殿换装”,不知为何,玉墨虽面色娇艳,胤禛就是觉得胭脂之下却是脸色惨白,音色颇为沙哑,吐字亦不甚清晰,莫不是病了?   此时,宫中司职唱曲的“和声署”的乐工们已经开锣,献上一出《闹天宫》,任凭孙猴子法力再高,终是被佛祖压在五指山下,动弹不得,一出戏下来博来满堂喝彩。   那承欢才是坐卧不宁,一出戏只看了个七七八八,派去询问的太监说未见到玉墨的面,只隔着屏风听声音甚是低哑。承欢想到那滴滴血迹,更是心神不宁,只盼着莫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热闹过后,有太监进殿跪奏,天降瑞雪、大吉之兆,乾清宫里喜气洋洋,胤禛口谕,当值的奴才每人赏荷包一个、棉衣一套,太监、宫女又是满满跪了一地,山呼万岁、叩谢天恩。   锣鼓声又起,玉墨缓缓上殿。脱去洋红色氅衣,她身着月白色对襟衬衣戏服,下着一色云裙。拖着一人身长的水袖轻移莲步走上殿来,也不知是怎样的步伐,竟如云中漫步一般轻盈飘逸。   平日吊嗓子的“咿呀”之声到她口中却有了腔调,宛若一轮明月皎洁诱人。   抖、掷、挥、拂、抛、扬、荡、甩、背、摆、叠、绕、挑、翻,水袖在她手中收放自如、如行云流水、如涓涓碧波,任是见多识广的众人也从未见过此等曼妙身段,全然忘却自始至终只有“咿呀”之声相奏。   一个顾盼,一个飞袖,一个身段,好似茶上的青烟,娉娉袅袅。身姿曼妙、轻盈起舞,似一缕缕暗香来袭;起舞的人儿典雅大方,韵锁魂牵;风情款款,张弛有度的行板里,却是揉进层层叠叠的缠绵,却惹谁怜?   曲终,玉墨一个回身,荡开水袖,跪躺在青石砖上,有如一只展翅的仙鹤。一旁的允礼早就看呆了,竟起身拍手称赞,一时间掌声响个不停。   这便是“有声皆歌,无动不舞”。胤禛往日怕玩物丧志,甚少看戏听曲,方才“咿呀”声中,他只觉四周一片寂静,偌大的乾清宫里只有他与翩翩起舞的佟玉墨,直到一侧的皇后问了两声赏赐之事,他方回过神来,忙低头抿了口香茶,却是平日甚少喝的大红袍,味道莫,倒也不错。   玉墨跪在殿下,双手扶地,额头汗水滴滴落在金砖上,只她明白,自己怕是已到强弩之末,再舞片刻,就要不支了。玉手用力扣住地面,关节之处一片青白,此时又听头顶之上的皇后娘娘问话:“女官不仅有把好嗓子,身段也是了得,可谓深藏不露。可有师承?”   玉墨不知她问此话何意,只得小心再小心,答道:“奴婢”,一开口,喉咙如同着了火,烧得生疼,“奴婢幼年,因阿玛、额娘喜欢听戏,就用心学了两出,以博长辈欢喜”。   “哦?倒是极孝顺的,”乌拉那拉氏见胤禛低头饮茶,侧身问道:“万岁爷,可是想着如何赏赐?”   胤禛不语,堂下,离玉墨最近的允礼和承欢都瞧出她快支持不住了,额头见了豆大的汗珠子,隐约看去,水袖上竟见了点点血色。此时,胤禛方发话:“准你自个说,想要什么恩赏”。   “奴婢,奴婢不敢。奴婢服侍和硕和惠公主,但凭主子做主!”   那承欢听此言,忙出座,挡在玉墨身前,甜甜笑道:“皇伯父,姑姑可是我体元殿的人,且让侄女做个主,可好?”   “就依承欢了”。   “姑姑素来喜欢一支日永琴书钗,因不知放到何处,遍寻不到,不如赏姑姑一支如何?皇伯父可要给承欢一点面子,若驳了,承欢可在奴才们面前抬不起头的”,这一番娇嗔,纵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忍回绝,胤禛隧应允,又赐了衣料若干   玉墨谢恩下殿,又少许片刻,允礼推托更衣,离开宴席。乾清宫外,他四下寻找,却见她蜷缩在一处角落,瑟瑟发抖,冷风飘雪之中,仍着那身戏衣,越发衬得身形单薄,再看水袖之上血迹斑斑,煞是吓人,面色已是胭脂挡不住的惨白,“你,你,究竟怎么回事?”   允礼正要张口叫人,却被玉墨一把死死拉住,“求王爷莫要声张,只怕坏了怡亲王寿宴,奴婢纵有九条命也赔不起,求王爷了”。   允礼只觉心疼,见四下无人,想扶她,她却尤自站了起来,疼到极处,仍紧咬下唇,不发一声,“若被人看见,怕坏了王爷清誉”。   一句话点醒果郡王,踌躇再三,“出了事,公主是瞒不住的,有什么委屈告诉她,看得出来,公主极护着你的”正要脱去紫金狐狸毛斗篷,玉墨拒不受。   “谢王爷”,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踱下台阶,朝西六宫缓步走去,看身形,何其单薄?允礼方知她竟坚强如此。待到庄亲王允禄出殿找到人,允礼仍站在原地,面前是深浅不一的串串脚印。   两兄弟年纪相若,庄亲王见此,打趣道:“十七弟好雅兴,此处赏雪,怕是心不在焉吧,那玉墨姑娘可谓一舞倾城,看十七弟都看傻眼了”。   “哦?十六哥也觉得她舞姿甚妙,就不怕嫂子吃醋莫!”说完哈哈大笑。   “你!”允禄竟气也不是了,朝中哪个不知庄亲王疼妻疼到了“妻管严”的地步,若打翻了醋坛子,准是半个月不让进房门半步!   彼此打趣,两兄弟又仿佛回到儿时,自入朝办差开始,这等惬意日子竟不多见了……? ☆、第 25 章 ?  寿宴结束,承欢又陪皇伯父、阿玛、额娘说了许多话,直到哈气连天,方被放了回去。出了乾清宫,她一路快步回体元殿,到玉墨房中看个究竟,玉墨昏在炕上,额头烫的吓人,照料的宫女小梅边敷着热巾,边呜咽道:“姑姑右臂好大一个口子,左额一片血迹,口中辣气,似是被灌了辣椒水,竟不能语。何人这么狠毒的心肠?公主可要给姑姑做主”。   承欢毕竟年纪还小,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此刻去找太医,必定满城皆知。正想着,太监来奏,万岁爷赏赐的物件到了,承欢见来人之中有往日来看过玉墨的檀心,一把抓过人,拉进房间。   檀心想起在乾清宫时看到了当值的李子诚,便一路跑到太医院相请,直折腾了小半夜,玉墨的烧才算是退了。   次日当值,檀心不免困怠,险些出了差错,被高无庸问起便将事情原原本本一一道来。   午时,胤禛照例在暖阁里读书,养心殿造办处呈新烧制的粉彩描金镂空花卉纹香炉一座及十二色釉盘一组。胤禛素来极爱瓷器,见粉彩烧得日渐精湛,心情大好。造办处呈上的最末一个乃是个锦盒,人退下后,胤禛打开盒子,里面躺着支白玉发簪,色泽晶莹剔透,冬日里看去,只觉得暖意融融,他将此物交与高无庸,只说“寻个机会,送到体元殿”。   高无庸趁机将檀心所说转述一遍,胤禛听完沉寂了片刻,忽然问:“为何这两日的茶换了?”   “回皇上,檀心说玉墨行针之前曾提点她与芸香,冬日多进京城与四川两地花茶、以及乌龙与大红袍,绿茶虽好,寒性却厚,冬日进饮怕伤着万岁爷的脾胃。”   暖阁外一片白雪皑皑,胤禛只盯着茶杯,若玉墨在,养心殿里总会飘过一丝幽香,有几个月没有闻过了?“后宫之事,朕不便多说。高无庸,无论你想什么法子都好,朕要的是,从今往后体元殿的人---平安”。   玉墨身子大好已是三日之后了,无论承欢如何问起,她总是一笑了之,绝口不提当日。   其间,乾清宫执事太监冯渭曾过来探视,出门前留下锦盒一个,见四旁无人,指了指天,小心道,“姐姐慧心,不必奴才说,自会想到这物件的来处。我师傅的意思是,日后若有难处,一定要告诉他老人家,养心殿出来的不可让旁人欺负了去!”   锦盒里静静躺着一支玉簪,温润如羊脂,好不玲珑。她不曾动那锦盒,口中喃喃明朝和尚悟空的偈子“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渺渺在其中;日也空,月也空,东升西坠为谁功!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权也空,名也空,转眼荒郊土一封!”,念着念着,泪流不止。   她只想活着走出紫禁城……   又过了几日,便是承欢十三岁生辰,体元殿上下忙成一团。光各位帝室贵胄送的贺礼便装满了一间屋子,十月初十,生辰当日,承欢穿上“大红地缎绣织金百蝶纹吉服袍”吉服,料子是苏州织造进贡的上等绸缎。早膳之后,前来贺寿的人便络绎不绝,常是前面的人还没走,后面的已经进了宫门。   这一热闹就是一整日,不到一更天,承欢已经是双眼迷离,恨不得扑到床上大睡一场了。哪知刚想躺下小憩,宫女进来禀报,皇上与怡亲王到了。   承欢一见那明黄龙袍,便一头扑了上去,“皇伯父可等的承欢都困了呢”,胤禛一个冷面君王,见到承欢也露出了几分笑意,此刻,体元殿里没有万岁与公主,而是寻常百姓家的父女并叔侄。   叔侄俩正在说话,便见玉墨提食盒而入,一时间,堂内阵阵清香,好不诱人。承欢不等宫人动手,自己便打开食盒,里面是碗长寿面,清汤,只放了枚荷包蛋并少许葱姜,“还是姑姑疼承欢,这几日吃得甚为油腻,现下看见大鱼大肉就想吐!”说着,献宝似的要让皇伯父尝尝。   那胤禛也不推脱,叔侄二人热热闹闹吃了碗热汤面。看他二人笑颜相对,玉墨站在一旁,如同台下的观众看着一出早知道结局的戏,这是承欢人生中倒数第四个生日,三年后,她远嫁蒙古,差七日不满十八岁生辰时客死异乡,想到此,不免心生悲凉,她知道了每一个人的结局,惟独不知自己的下场,九年后乾隆继位,那时的她又在何方?   正想着,太监低声来报,和硕淑慎公主到。   玉墨悄身离开,不曾听见承欢说“姑姑嗓子破了,只怕是日后唱不了了”,更不曾看见胤禛眼中一闪而逝的疼惜。   和硕淑慎公主只跟着一位嬷嬷并两个宫女站在殿外,却不肯进门。这位公主本是废太子第六女,襁褓之中,太子一废,四岁起便和家人被圈禁在咸安宫及京北的郑家庄理密亲王府,胤禛登基后将其抚养宫中,几日前已被指婚,十二月便要下嫁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观音保,   承欢的尊宠反倒衬着她的凄凉,体元殿里热闹非凡,想必她的宫里整日冷冷清清的。公主身形单薄,十六岁的花季少女,眉眼间却有抹不去的忧愁,见玉墨,竟客客气气道:“给姑姑添麻烦了,天寒地冻的,姑姑快些回屋暖暖,莫沾了凉气,显琦这就告辞”。   那玉墨看了甚为心疼,忙道:“公主且留步,可否到奴婢的房中稍坐片刻,奴婢也好替主子为公主奉杯清茶”。   “这,就有劳姑姑了”,许是寂寞了太久,淑慎公主也想与人说说话,她知道自己永远成不了殿中的承欢,要怪就怪造化弄人吧。   玉墨将淑慎公主请到自己房间,嬷嬷并两个宫女到旁屋吃茶去。不多时,玉墨提着食盒进屋,打开,又是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面上扣着一枚黄橙橙的鸡蛋。   宫里待久的,不必多说,心里什么都清楚。淑慎公主甚为感激,边抹泪边吃完整碗的长寿面。告辞时,她望着正殿里的灯火辉煌,破涕为笑:“原本是羡慕承欢这里的热闹,今晚,才知这宫里还有人对琦儿好,足矣”。   “公主羡慕这里的热闹,可曾想过离开紫禁城,或许会别有一番天地?早闻听额驸是孝惠章皇后母家从孙,门第显赫,万岁爷平日虽不苟言笑,可确是对公主的婚事费了心思的。公主福寿绵长,他日必得额驸疼惜,大漠虽远,却可以纵马驰骋,不比这里自在莫”。   “姑姑所言极是,显琦,明白了”,公主取下发中一只孔雀金钿花,插在玉墨发间,“若早些遇到姑姑,该多好!”言罢盈盈一礼,转身告辞,她面前,依旧是那个屋檐重重的宫室,想到两个月后可以离开京城,去看大漠风光,她心中倒有些期待了。   目送公主身影,玉墨喃喃道:“外面的人羡慕这里的荣华,进来的人却想着外面的自由,究竟值不值得?”她无法告诉公主,她远嫁大漠后与额驸观音保眷侣情深,十年后,额驸病逝,公主虽守寡五十年,膝下却得子孙满堂,享寿七十七岁,是有清一代第二高寿的公主,这个结局,岂是他人料到的……? ☆、第 26 章 ?  十月三十,庶子日,本是皇帝生日,雍正朝的万寿节,因年初已下旨不行庆贺礼,这一日,便停止朝贺筵宴,一切如常。   晚膳,胤禛独留下允祥陪膳。望着满桌的山珍海味,胤禛只命太监端过那碗长寿面,骨汤做底,面上再摆上鹌鹑蛋、酱肉末、菜心、河虾、香菇、葱、姜若干,放在建州窑黑釉海碗里,看着就很是诱人。兄弟二人痛痛快快吃了一海碗面,允祥在养蜂夹道十年,放出后身体便大不如前,已好几年不曾饮酒,今夜趁着高兴也陪皇兄小酌了几杯。   饭后品茗,最是惬意。允祥看着手中牡丹花纹盖碗,思绪又回到当年在养蜂夹道遭圈禁的日子,日日夜夜,除了看守的太监侍卫就惟有绿芜相陪,日子虽苦,如今想来,竟有些甜。   “想起绿芜了?”胤禛见他发神情落寞,又在发呆。   “十年相陪岂是忘得掉的,可若曦说过,那十年,臣弟的福晋同样在熬着,所以臣弟要对福晋好,只等大事一了,再下去陪绿芜”,生死之事,允祥早已看破,离世时,只怕他会大笑三声的,“皇兄,且让女官回来吧,皇兄身边该有个贴心的人照料”。   胤禛只顿了下,盯着手中白玉兰茶碗,“她很像若曦?”   “容貌大不同,若曦生在西北,如雪山上的莲花;玉墨长在京城,像是冬日里的梅花。可她的淡然总让人想起若曦,或许是因为她们都看得透彻”。   “朕心里,没有人能取代若曦”。   “可臣弟觉得,她与其她女子不同,她看得透彻,只求静静走完这一生,对皇兄,除了尽心伺候还有几分体贴,像是,像是,当年未遭圈禁时绿芜待臣弟的光景,臣弟那时不懂绿芜的心思,险些错过了”。   “去体元殿是她求的,她为自己想到了最好的去处,可见,她的心不在养心殿。朕当年答应过她是去是留,自己做主,她既已选择出宫,便是对这里再无留恋”。   “明天便是她出宫的日子,皇兄,当真舍得?”   胤禛坐在龙椅上,高高在上,可在十七爷眼里,皇兄才是这世上最可怜之人,退出养心殿,踏着白雪,又朝体元殿而来。   承欢素来不怕皇伯父,却最怕怡亲王,见阿玛独自前来,反倒浑身的不自在,闻听是来找玉墨的,这才长舒一口,逃难似的躲进自己闺房。   公主离去,怡亲王无奈叹气,“承欢自小就不喜欢我这个阿玛,老说是我害死她娘亲,她说的没错,我亏欠她母女太多,这辈子都还不清”。   “早听闻公主脾气秉性有几分像马尔泰若曦姑娘,若真的不喜欢,必不会这般扭捏,奴婢以为,是王爷多虑了”。   “呵呵”,怡亲王干笑两声,他是无话找话,仍被眼前人看穿了,“女官之聪慧,宫里比得了的没有几个。那小王就不拐弯抹角,今日皇兄寿诞,女官可否到养心殿为皇兄献唱一曲,明日女官就要出宫,只怕日后再也听不到了”。   “奴婢嗓子已破,唱不得戏。再者,和声署的诸位师傅都是技艺超群,理应是师傅们为万岁爷祝寿才是”,玉墨说得不卑不亢,心里早已打定主意,既许她自己做主,明日无论如何也要走出紫禁城。   “那,明日之后,女官有何打算?”   这个问题到难倒了玉墨,她一心想走出重重宫闱,却不知出去以后自己该往哪里去,“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所,王爷日夜为政务操劳,不该再为奴婢的前程费心”。   “看来,女官是铁了心,本王也不好强人所难”,允祥打袖袍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来,竟是玉墨往日遗落的青玉日永琴书簪,“皇兄托小王将此物还与女官,皇兄木讷,又不善言辞,平日公务繁忙,偶尔闲暇时,才会取出青玉簪细细把玩。睹物思人,女官的一颦一笑皆在皇兄心里,宫里多的是虚情假意,能真心相待的少之又少,皇兄不想女官困死在红墙之中,当年才特意下口谕,准女官自己做主。小王自小跟着皇兄长大,当年若非小王圈禁养蜂夹道、若曦入浣衣局,皇兄断不会行事这般偏激,落得一个残害手足的罪名。今日所言,小王确实想女官留下,只是你与若曦都是世间少有的女子,她去了,你却来了,不得不说造化弄人。女官,还望三思”。   玉墨取过青玉簪,插入发间,狠下心,冷言道:“既是物归原主,从此便没了瓜葛。皇上念念不忘的是心里的人,并非我等不相干的人,明日午时后,皇宫于玉墨而言,便是前尘旧事,黄粱一梦”。   同一轮弯月之下,一个在养心殿里空对着折子发呆,一个则在屋中枯坐着。眼瞅着三更天将至,玉墨缓步出屋门,抬头便是满天星斗。   她缓缓走出偏门,一路向西,便是昔日待过的藏经楼,此处建筑颇多,西南角单有一个小门,甚少为人所知,门上的铜锁还是当年她亲手换上的。   偌大的皇宫里,玉墨独爱如同冷宫一般的藏经楼,在此地供职短短数月,却是她入宫后为数不多的清静日子,在释迦摩尼佛像前拜上一拜,心中就能平静几分。   此刻夜深人静的,藏经楼大殿中终年亮着长明灯,为防走水,灯上的罩子还是玻璃的,远远望去,烛光摇曳,好不漂亮。   玉墨打偏门入殿,跪在蒲团上轻声诵读《心经》,上一次到此拜佛还是雍正元年孟冬,那一日回程时偶遇贵妃凤辇,一晃已近四载,年氏早已归西,年羹尧、隆科多、八爷三党都已覆灭,雍正皇帝乾纲独断的日子终于到了。   可高高在上的胤禛真的高兴麽?玉墨心里在想,为何她眼中的帝王越发的孤寂?可自己又能如何,她盼的是生死相许,既是做不到,不如不复相见,“佟佳氏在此别过,这一番出得宫去,不知前程如何,或许会孤老无依,或许命不久矣,这一世,玉墨不能与……”话音未落,发间青玉簪竟无端落下,眼瞅着就要应声落地,玉墨只觉身后起了风声,未等回身看个究竟,一团褐黄已到她身旁,接住玉簪□□她发间,“出了宫,可要看仔细你额娘的物件,再落下,怕是无人给你接住了”。   玉墨一惊,眼前人竟是方才还在想的胤禛,她忙收回心思,垂下眼帘,面上一片恭谨:“奴婢……”   “你从未视我为主,口称奴婢,只怕心底早就咒骂朕了吧”,胤禛难得不是一张冰块脸,看玉墨一身黛蓝,那是秀女的装扮,似是打初见那一刻起,眼前的女子便是如此素净,五年了,她清清白白迈入紫禁城,天亮之后,也要这般清清白白离去,从此,他身旁就再无一个能懂他的女子,漫说是奴才出宫,便是一品大员人头落地,他都不会皱个眉头,可为何,为何,“紫禁城当真这么可怕?”   “荣华利禄非我所求,既如此,又何必要留!”   “那你求的是……”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可宫里,不会有人如此待玉墨,所以……”   “所以你情愿此生孤老?”胤禛依旧不懂,皇宫里的锦衣玉食总好过民间太多,“你阿玛姨娘游历天下,不见踪迹,你回到佟府,仍是要嫁人的。你说过的,那位道长算不出你出宫后是祸是福,不如……”   烛光下,胤禛忽探出手,想抚上她脸庞,玉墨却如惊弓之鸟,忙侧过身,躲开皇帝,凉凉道:“便是祸福难料,玉墨也要远离京城,学着阿玛那般游历天下,到断桥上吟唱一曲白蛇传,或是去徽州看白墙黑瓦,走累了,便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玉墨略通文墨与珠算,总能凭一己之力养活自己,若在地百姓容不下我”,玉墨走到门口,透过窗棂望向空中那一轮新月,“生死有命,我,无怨”。   “若…若…若…”,胤禛连说了三个“若”字,那后边的话却说不出口,他是一国之君,自登基以来,何曾开口求人,只是眼前的女子却与她人不同,若就此别过,绝无再见可能,他的孤苦又该有谁知晓?“若,朕要你留下,你可会……”   只是玉墨一心不想为她人替身,衣袖中的玉手攥得死死的,“五年中,玉墨几经生死,朝堂上的生杀予夺皆由皇上定夺,可后宫中,玉墨保不了自己周全,与其横死……”   “那朕保你周全!”   那一瞬间,玉墨的心狠狠抽痛,几滴清泪夺眶而出,她奋力推开殿门,朔风袭来,竟吹得她有些不稳,“皇上连最爱的女子都不得已舍弃了,又如何不肯舍弃玉墨?万岁爷,终究不是四爷。四爷尚且为了皇位而隐忍,皇上更不会为了小小的司记女官而舍弃偌大的江山”。   “朕,不懂。为何你们都要离开朕!”。   “皇上一日为君,便一日不会懂”……? ☆、第 27 章 ?  十一月初一日,竟是冬日难得的小阳天。   体元殿中,自承欢之下,众人皆出门相送,玉墨换上入宫选秀女时的青色袍子,头上只带银钗与青玉簪,俏丽至极。承欢不忍她离去,已哭红了双眼,不住挽留,只是玉墨打定主意,她不要困死在紫禁城中。   眼看午时将至,玉墨拜别公主,刚出体元殿,就见檀心、芸香与冯渭,身后更是站着高无庸。相识一场,如今分别在即,玉墨亦是动容。   “劳烦女官借过说话”,高无庸走到墙角处,手持拂尘,跟随胤禛多年,他的神情越发像了,一样的喜怒不形于色,“万岁爷昨夜不曾合眼,读书读了一夜,今日御门听政也无心问话,此刻,仍在养心殿里批折子。女官当真不再想想?”   “皇上是天子,身边自然不缺伺候的,过几日,就会忘了玉墨,可玉墨不想终老此地,便是在外面饥寒交迫,也好过笼中鸟的锦衣玉食。谙达好意,玉墨心领,只能下一世,再报答了”,这些日子,总会有人相劝,玉墨好怕自己一时心软,他日,再被人害了去,所以一再告诫自己,不管旁人如何相劝,一定要走出红墙。   高无庸眼见劝说无用,也只得长叹一声,“既如此,杂家就不远送,玉墨,且珍重”。   此时,内务府的太监也到了,宫女、女官出宫,由内务府当差的领到顺贞门,交由巡城侍卫,再出神武门,从此便是平民。   走在长长的西长街上,玉墨回想五年来的种种,一幕幕仿佛昨日,她曾恨过、怨过,此刻,倒生出几分不舍来,也罢,从此再无瓜葛,该忘的就忘了吧。   走着走着,却进了御花园,玉墨觉出不对来,忙拦住小太监,“公公,可是错了?”   小太监恭敬谦卑,“不瞒姑姑,今日皇后娘娘给贵太妃请安,老佛爷临时起意,要去阿哥所探视四阿哥、五阿哥,现下熹妃娘娘并裕妃娘娘都赶过去了,高谙达特意交代,请女官走御花园,也好彼此落得安静”。   玉墨不疑有他,“多谢谙达想得周全”   御花园西路皆是各色乱石铺成的路面,过了位育斋便是澄瑞亭,玉墨一个没瞧见,脚下一滑跌倒在地,不只她,前面的小太监也是滑到,两个人脚都肿得老大,仔细看去,地上的石头不知何时换成了绿苔青卵石,“公公,今日是哪位主子要走此地?”   “这个确实不知,姑姑且稍等着,我即刻叫人来接”,那小太监一瘸一拐,往西门去了。   玉墨便勉强起身,进了澄瑞亭,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来接,眼看午时将至,只得踉踉跄跄朝北门而去,一路之上,竟不见一个人影。她不知,园子里最高处的堆秀山上有一抹明黄始终在看着她,“十三弟,你劝朕来御花园赏景,为的就是这一幕?”   身旁的怡亲王允祥笑得尴尬,“臣弟这法子,虽登不得台面,却是有用,皇兄明鉴”。   “她一心想出宫,这样做,岂非断了她生路?”   “若皇兄日后待她好,便不是死路。若曦去了,她却来了,该是上天有意为之。臣弟这身子,怕是不能陪皇兄太久”。   “胡说,你小朕许多,大清江山还要你来守着,以后不许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皇兄不说,心里还是清楚。日后,朝堂上有十七弟帮衬,公事不愁,只是皇兄身边还要有个人陪着才好,放眼后宫,说句不敬的,皇嫂不若从前,熹妃虽才干出众,却都不是皇兄的解语花,臣弟瞧来瞧去,仍是眼前的女官佟佳氏,因此自作主张,设下这等不入流的计策,只盼皇兄过得好”。   兄弟二人说着话,胤禛眼神却未曾离开下面的佟玉墨,她走得辛苦,拖着一条伤腿,刚出御花园,午时已到,顺贞门就在她眼前,关上了。   玉墨顾不得疼痛,一路奔向大门,却被侍卫们生生扯了回来,刀架脖子,若再硬闯,就是砍头的死罪。玉墨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忽听身后传来妇人讥讽声音,“女官放着在宫里享福,何苦要出去呢?”   回身看去,却是皇后宫里的安嬷嬷,玉墨心下明了,自己定是被人算计了,就把这笔账算到坤宁宫身上,犀利道:“原是中宫容不下我佟玉墨,你们出不去,也要我困死在紫禁城里!”   那安嬷嬷在宫里多年,性子不顺了,就拿小丫头们出气,今日事替皇后来“送”佟玉墨,若她出宫,自然是好,若出不了,便回去禀报,只是她生性刻薄,怎愿在口舌上落了下风,“女官这话可是大不敬的,我今日来,是替主子来送女官的,一番好意你可不要误会”。   玉墨认定是皇后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索性起了气性,“那就劳烦嬷嬷回去禀明中宫,佟玉墨命大,断不会轻易去见阎王爷!山水有相逢,且看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   “你!”安嬷嬷作威作福惯了,何曾被人抢白过,伸手就要剐嘴,只是她老矣,手腕被玉墨捏住,动弹不得,“好大的胆子,各宫的主子见到我也要客客气气的,反了你不成!”   玉墨眼神凌厉,顺势一拽,那安嬷嬷便跌落在地,“鹿死谁手,还未可知!我佟佳氏,断不会平白让人逼死”。   顺贞门前一幕,皆入胤禛眼底,“朕知皇后变了,却不知竟变得如此可怕!”   “玉墨不是唯唯诺诺的女子,敢不把中宫放在眼里的人,才配站在皇兄身旁”,允祥看罢那一幕,也对玉墨起了敬意。   西长街之上,玉墨拖着病腿一步步走着,红墙碧瓦间,天竟阴了,只是脚痛难忍,路是那般漫长,忽眼前一阵晕眩,看不清去路,不由得扶住宫墙。   由远及近来了三四人,为首的乃是果郡王允礼,他并不知顺贞门前一幕,见玉墨失魂,忙上前,“今儿不是你出宫之日么?怎么了这是?”   玉墨不堪忍受脚痛,蜷缩在墙角,抱头痛哭。果郡王站在一旁,没了主意,见她如此,生出许多不舍来;高楼之上的雍正皇帝也瞧得仔细,低声吩咐“即刻去体元殿报信,把人接回去”……? ☆、第 28 章 ?  进了腊月,连降了好几场雪,天寒地冻的,连整日玩耍的承欢也难得不爱出宫,只懒洋洋的窝在暖阁里。玉墨见她无趣的很,便让人做了个火炉,贴着炉壁放两三个红薯,烤熟了,味道果然甜美,于是第二日,又烤了十数个,体元殿的人手一个。   又憋了几日,承欢总算忍耐不住,拽着弘历去御花园打雪仗,玉墨命伺候的宫女好生跟着,自己指挥着众人清扫庭院。不多时,坤宁宫来人,点名要她前去观刑。   来到坤宁宫外,见黑压压立着一片,各宫各殿的人均已到齐。原来是个宫女偷运宫中财物,皇后娘娘下旨,杖毙!那宫女不过十六七,至死没有哼上一声,原是舌头已经被割掉了。   行刑完毕,各宫的人均是心惊胆颤,呈鸟兽散去。天上又飘起了雪花,玉墨只呆呆站着,身子却止不住的发抖,今日,她终于亲眼看到宫中最丑陋的一面,人如草芥,那一瞬间,她只想回到原来的世界。一抬头,竟对上皇后身边领班女官桂嬷嬷的目光,阴冷而无情……   回去的路上,却遇到了果郡王允礼,他刚给额娘勤太妃请了安,见玉墨面露惊恐之色,拦住问道:“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可是出了什么事?”   “奴婢给果郡王请安”,玉墨方看到允礼,行了半蹲礼,“宫中有人偷运财物,杖毙!”   “宫规森严,五年前还曾蒸了一个私通消息的宫女”。   “蒸”玉墨想起晓文说过的,玉檀因是九爷安插在养心宫的眼线,被蒸了,一想到那情景,顿觉胃中不住翻涌。   “莫要想了,看你瘦的,衣服都撑不起来”,允礼一旁宽慰,他对玉墨的心思连嫡福晋都看得清楚,昨晚直问府里是否该办喜事了,他只有嫡福晋一人并侍妾两个,在王公贵族里已数凤毛麟角,且膝下无儿女,嫡福晋钮钴禄氏想着要为王爷传宗接代,宫里见过玉墨几面,印象极好,心思着择日进宫向皇后求情要人。   “奴婢谢过王爷”,玉墨退了半步,宫中人多眼杂,若被人看见拉拉扯扯,与人与己都不是件好事。   见她如此生分,允礼不免失落,“从前在御茶房,女官还能与小王聊上几句,可如今,只有请安的份儿了”,   “奴婢如今在公主身边伺候,不比从前。若不嫌弃,请到体元殿喝杯清茶,前儿万岁爷刚赏了二两大红袍。”   “噢?今儿承欢没缠着你?”   “公主怕是在御花园玩得正高兴”。   “别宫的公主哪个不是嬷嬷宫女太监看得严严实实的,生怕摔着碰着,你倒好,也不管管承欢,这丫头都玩疯了”。一想起古灵精怪的承欢,允礼也是不由得莞尔一笑。   “宫里笑声少,公主能笑得开心,真正的福气”。雪渐大,允礼本想跟着去体元殿,却又被执事的太监寻到,万岁爷召见,喝茶之事不得不作罢。   玉墨回到体元殿,坤宁宫的赏赐也到了,众太监宫女都纷纷给她道喜,只她心惊胆颤,强颜欢笑谢恩。回到房中,打开锦盒,竟是柄素面团扇,一时间,玉墨瘫坐在炕沿,“果真要逼我上绝路”……   腊月初八,大吉。和硕淑慎公主远嫁蒙古。辰时一刻,公主在坤宁宫里辞别父母,她养在宫中,今日要拜的就是胤禛与乌拉那拉氏。   胤禛端坐在宝座上,看着下面磕头的淑慎公主,当年收养她,确有笼络皇族的私心,并无多少父女的情分,忽觉得自己有几分残忍,“显琦,这几年,苦了你了”。   “儿臣不苦”,公主微微笑道,“皇阿玛尽心为国,儿臣虽不能承欢膝下,却知皇阿玛替儿臣费了心思。今日拜别,望皇阿玛、皇额娘福寿绵延!”   “显琦,你长大了”。胤禛缓步走下宝座,牵起淑慎公主的手,送她上轿。   轿帘掀起,显琦含泪求道:“儿臣从未求过皇阿玛什么,如今可否讨个恩赏?”   “好,皇阿玛一定如你所愿”。   公主目光扫过远处的人群,远远看见承欢和一旁随侍的玉墨,“儿臣求皇阿玛为体元殿的玉墨姑姑指一门好亲事,指一门她愿意的婚事!”。   “为何?”胤禛不懂。   “儿臣身上之物皆是皇阿玛、皇额娘所赐,能为姑姑做的惟有求皇阿玛一个恩典。姑姑为儿臣做的那碗长寿面,儿臣此生不忘!”   “好!皇阿玛答应你”,胤禛重重握住显琦之手。鼓乐起,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走出神武门,不会有人听见轿内的恸哭之声,唢呐的喜乐掩盖了一切……   北风朔朔中,迎来了雍正五年。刚出正月,朝中便出了件大事。三阿哥弘时因放纵不谨,削宗籍,赐死。这位三阿哥在雍正三年被逐出宫廷,令为获罪的阿其那允禩之子,四年二月黜宗室,交与先帝十二阿哥允裪养赡。   消息传来,西六所咸福宫内哀嚎一片,弘时生母齐妃李氏直哭到咳血昏死过去,她膝下三子,只有弘时成活,唯一的依靠也没了,齐妃以头抢地,“皇上,你好狠的心!臣妾不服!臣妾不服!”就此疯癫,直至终老。   咸福宫的撕心裂肺有如鬼魅传遍了紫禁城,各宫内都能隐隐听见。翊坤宫内,弘历直听得心神不定,来回踱步,“坐下!”熹妃发话,“你是堂堂的四阿哥,怎能如此慌张!”   “可是这哭声…三哥平日虽屡生事端,可罪不至死阿”。   “你给额娘跪下!”熹妃不怒自威,“你知不知道你皇阿玛是为了谁?是为了你!”   “儿臣知错!”弘历忙俯身叩首。   熹妃止不住的叹气,“皇儿,你天资聪慧,却有些妇人之仁。你皇阿玛怕的就是先帝九子夺嫡一幕重演。弘时迟早都要死,如今不过是早些上路而已。这就是帝王家,任谁也改变不了!”   弘历抬头望着熹妃,只觉眼前的额娘好生陌生,竟有些可怕了,“额娘,帝王家,真的就没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吗?”   熹妃端坐一旁,好一副皇妃气派,拾起儿子双手,“论才学、论机敏,你都比不过弘昼,可他跟他额娘一样,都是聪明人,不肯争,只愿做个富贵闲人。弘历,这宫里,真正有福的不是承欢,是你!”   ? ☆、第 30 章 ?  齐妃哭声悠悠荡荡飘到南边的体元殿,玉墨正领着众人扫雪,这是粗使太监宫女做的事,她只管在一旁监看。   哭声传来,众人皆愣住,纷纷朝向北方细细听去。   承欢亦步出寝宫,刚打坤宁宫归来,方才请安时,齐妃也在,言谈一如往常尖酸,并无半点征兆。   “公主今日,便留在咱们宫里吧”,玉墨近前提点,“且换身素净的”,三阿哥再被皇帝厌恶,也毕竟是皇子,如今赐死,算是丧事。   承欢神情木然,进殿换了身月白色氅衣,便坐下尤自发呆。朝堂上的大事她不懂,但这位三阿哥往日对她极好,去年已被逐出皇宫,仍想尽办法送她西洋怀表作为贺生辰之礼。   前五日,又送来一只红玉扳指。和田玉挂红,极为难得,便是皇宫大内也属罕见。弘时不羁,古董并不在乎,唯独对红玉扳指视若珍宝,日日戴着。此时送来,想来他已猜到,自己时日无多。   弘时是长子,却不得重用。本朝元年、二年,都是四阿哥弘历代皇帝去景陵祭拜先帝康熙爷,眼见继承大统的希望落空,他便倒向八爷党。   明知是飞蛾扑火,仍选择一条不归路,究竟,值不值得……   “姑姑”,承欢静静道,“就是挫骨扬灰,承欢,也替弘时哥哥开心,盼着下一世,他不要生在帝王家”。   “三阿哥若知道有人念着他,想必,走得安心”,在玉墨眼里,承欢不是个孩子,她心如明镜,开心过每一日,然后等着上花轿那一天,尽大清公主应尽的义务——远嫁蒙古。   寿春挑帘进来,“坤宁宫的嬷嬷过来传话,让各宫都仔细着”,给承欢换了宣德手炉里的上等红罗炭,“御膳房的说中午备下羊肉锅,给公主暖暖身子”。   退出公主寝宫,玉墨正要回房。   “姑姑且慢”,身后寿春赶来,“角门,有位公公在等姑姑”。   “谁?”   “贺宝”,寿春手指南边。   “等我片刻”,玉墨匆匆回房,取来个小包袱,“把这个给他”。   寿春接过,“姑姑不愿见他?”   “就说公主描红,我伺候着,这会子不得空”。   寿春看四下无人,悄声道:“听别宫说的,搬旨的人到时,三阿哥已经断了气,血溅了半屋子,生生吓死人”。   小贺宝不过十一二,天寒地冻的,小脸冻得通红。把包袱揣在怀里,一路小跑回养心殿,他在这里当差,却是个粗使太监,近在咫尺的皇帝也是看不到的。   不多时,冯渭进门,“佟姐姐怎么说?”   小贺宝耷拉着脑袋,“小的,没见到”,他入宫三年,从前在御花园里打理花木,人木讷不懂逢迎,被年长的太监欺负,连饭都吃不饱。还是玉墨动了恻隐之心,求高无庸调他过来。   “笨死你算了”,冯渭一副恨铁不成钢。   贺宝掏出怀里的包袱,“姑姑给的”。   “都有什么?”   “还没,看过”,见对方扫来刀子般的眼神,赶紧打开包袱,心里一紧,下手到把活口打成了死扣,大冬天,额头见了冷汗。   “行了行了”,冯渭索性自己动手,嘴里念念碎:“也不知你哪点讨人喜欢,惯会在姐姐面前装可怜”。   包袱里三样东西:散碎银子二两、硝好的上等羊皮一小张及图册一本。   冯渭翻了翻图册,揣进自己怀里,转身便走。   “师兄,那东西……”小贺宝手指桌上的,惴惴不安。   “笨死你算了”,冯渭嗤鼻,宫里还有这等笨蛋!   “难不成是给我的?”小贺宝捂着嘴巴偷笑,圆圆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每月俸禄不过几百个大钱,在御花园时都被其他太监讹了去,到养心殿当差,日子方好过些。二两银子,够吃百十来个肉包子了。   薄薄一本图册,画些什么?   胤禛翻开,一页一页,皆是戏台上的人物,同一个人——诸葛孔明:   第一页,小生模样的翩翩少年,草庐内演说天下大势,画旁题小字:将军既不相弃,亮愿效犬马之劳——《定三分隆中决策》;   第二页,卧龙先生一身法袍,手持木剑在高台之上作法,题字:识天文习兵法犹如反掌,设坛台借东风相助周郎——《七星坛诸葛亮祭风》;   第三页,诸葛军师一身素衣立在灵堂之中,题字:苍天既叫公瑾死,尘世何必留孔明——《柴桑口卧龙吊孝》;   第四页,塌上躺着个黄袍的,下方跪着个紫袍的,题字:叹先皇在白帝城龙归天上,托孤与诸葛亮扶保家邦——《刘先主遗诏托孤儿》;   第五页,羽扇纶巾的武乡侯在城头抚琴,题字: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武侯弹琴退仲达》;   第六页,花白胡须的诸葛亮嗤笑:我本是卧龙岗一道家,三天限曾造过十万狼牙。南屏山借东风如同戏耍,收孟获也曾七纵七拿。适才间,斩秦朗多多劳驾,山顶上把老夫活活笑杀——《战北原武侯斗阵斩郑文》;   第七页,七星灯灭了一盏本命灯,陨大星汉丞相归天,题字:三顾频频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七幅图,画出诸葛亮的一生。   大清自立国起,历代皇帝皆推崇《三国演义》。□□□□哈赤起兵,马上争天下时身边必带一本《三国》。民间,三国人物及故事可谓妇孺皆知,关老爷已经成了与孔子比肩的武圣人。顺治九年,敕封关羽为“忠义神武关圣大帝”。本朝三年,胤禛再下圣旨,命“天下府州县卫等文武守土官,春秋二祭如文庙仪制,牲用太牢”。   历代皇帝追封关羽,看重的是其“忠义无双”。内里,胤禛最钦佩的却是武乡侯诸葛亮,不为他足智多谋,却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个字。先皇康熙爷曾说:“诸葛亮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人臣者,惟诸葛亮,能如此耳”。   若论勤勉,胤禛不敢称古今第一人,却自信对得起列祖列宗。哪一日批折子不是六七个时辰。他为保江山安平,呕心沥血,如今,连亲生儿子也要舍弃了。   后宫里,还有一个女子懂他……   自鸣钟报时,午时正刻。   “朕,要去雨花阁礼佛”,胤禛吩咐。   “皇上,您还未曾用膳呐”,高无庸犯了难。   “西南诸国尊崇小乘佛教,朕也效仿苦行僧一日,今日,过午不食”,皇帝起身。   前明时,嘉靖皇帝崇道,雨花阁几乎成了道观;大清尊佛,这雨花阁也慢慢改成佛寺。雨花阁内建筑颇多,最少光顾的倒是藏经楼的后殿,此刻,玉墨便跪在蒲团上,抬头,便是袒胸露乳、喜笑颜开、手携布袋席地而坐的大肚弥勒佛铜像。   铜像两侧有楹联一副: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这楹联不知何人所提,针砭“天下难容之事”,嘲讽“世间可笑之人”,可谓用心良苦。   下午不当值,她就来此处礼佛,今日心血来潮,只想拜笑看芸芸众生的布袋和尚。因怕被人发现,不敢燃香。宫中规矩多,雨花阁是各宫主子来的地方,她一介女官,不够资格。   宫里日子难熬,每一日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可谓步步惊心。忽想起小贺宝,几个月没见,也不知胖了没有。宫女还能盼着走出宫门,太监却要注定老死紫禁城,但愿他,平安到老。   殿外,响起串串脚步声,竟朝着后殿而来。玉墨纳罕,忙躲到佛像后,日光照不到的角落处。   一个太监推门而入,随意查看,不多时,又出去了,嘟囔着:“如此偏僻之所,想必万岁爷是不会来的”。   胤禛要来雨花阁?雨花阁主殿为中正殿、宝华殿、梵宗楼和雨花阁,依次供奉无量寿佛、释伽牟尼、文殊菩萨及西藏密宗三大主尊,各宫主子去的也都是主殿。藏经楼的后殿,极少有人来。   只是这一次,玉墨料错了。   胤禛进雨花阁,直奔藏经楼而来。   进得后殿,竟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茉莉花的味道。她来过?她曾在此当值,若来过,也不足为奇。   小太监捧过银盘,高无庸正要点香,胤禛摆手,“朕礼佛,只问心意,不必在乎旁的”。   弥勒佛本是佛教八大菩萨之一,未来之佛。到了中土,便以布袋和尚为弥勒佛之应化身。   有人问布袋和尚可有法号,和尚以偈答曰:   我有一布袋,虚空无挂碍。打开遍十方,八时观自在。   “终究是朕,执妄了”。   高无庸躬身在后,不敢搭话。这殿里,似是有股茶香,熟悉得很。   “让人去体元殿,是你的意思?”   忽听皇帝发问,高公公忙答话:“回皇上,确是奴才自作主张。奴才心思,御茶房的没有长进,还是请位懂的教教她们也好”。   “以后”,胤禛仰望弥勒,“不必了”,那人不愿来养心殿奉茶,自己私心,留她在宫里,终是害了她。   “嗻”,高无庸心里掠过盘算,皇帝,可是厌了她?   弥勒佛后经幡内的玉墨,脸上一片冰凉。原来,他不想再见她。   步出后殿,造办处执事太监汪同过来请安,呈上宫廷画师绘制的图样,这次是珐琅彩瓷器。   胤禛随手翻看图样,“先帝创烧瓷胎画珐琅,个个堪称“秀雅、细致”,回去告诉年希尧,记住这四个字。绿地月季翠平碗和节节报喜壶尚可,再添一个岁寒三友,不,绿萼梅的笔筒,照《层叠冰绡图的样子》。再者,烧青花梅瓶一支,画《孔明巧设八阵图》,题杜少陵的《八阵图》”。   “嗻……”汪同退到路旁,恭送皇帝銮驾离去。仪仗走远,他摸着光秃秃的下巴,暗自x:皇帝的喜好何时变了……   ? ☆、第 31 章 ?  正月过后,胤禛下旨,五月皇后的千秋节大办。圣旨一下,坤宁宫里自是喜气洋洋,惟乌拉那拉氏半晌不语,面无半点喜色。   三月,春暖花开。一日,熹妃到御花园赏花,遇懋嫔、海常在。懋嫔也是藩邸旧人,那时与熹妃同为侍妾,可惜所生两女皆殇,这几年大有看破红尘的意味,一心向佛,不再过问宫中之事;海常在入宫方两年,仍是花容月貌的年纪,熹妃看她相貌约有几分像马尔泰·若曦,本以为能风光几年,可翻了几次牌子也不见了下文。   三人正在一处说话,翊坤宫来人禀报体元殿的佟玉墨求见娘娘,一进门就跪倒地上不肯起。熹妃摆了摆手,仍与二人谈笑风生,聊了多半个时辰起身前往东六所的永和宫,看望偶感风寒的五阿哥弘昼生母裕妃,二人年纪相当,同年入雍亲王府为侍妾,又同年生子,素来交好,二人又说了许多体己话,待熹妃回到寝宫,已是两个时辰之后了。   翊坤宫内,玉墨长跪不起,熹妃进门忙要搀扶,“姑娘这是怎么了,本宫怎受得起姑娘大礼?”玉墨出身算是高贵,称一声“姑娘”,当得起。   玉墨只觉膝盖处生疼,青石砖里的凉气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她紧咬牙关扔是不起,“求熹妃娘娘大发慈悲,救救体元殿的奴才们”。   “噢?这可打哪里说起?宫里还敢有人欺负体元殿的人?”熹妃貌美,盛装之下更显得华贵,她看着堂下的玉墨,心中却五味杂陈,面上仍是一派雍容大度,赶忙让近身侍女画屏扶起玉墨,“地上冷,跪了许久怎受得住?若公主前来问罪,本宫可是百口莫辩。快说说,究竟怎么了?”   玉墨不敢抬头,打开怀中锦盒,“奴婢到体元殿侍奉公主已近一载,去年经冬,杖毙宫女,坤宁宫的嬷嬷点名要奴婢去观刑,回来之后,坤宁宫的赏赐也到了,却是,却是一柄扇子”。   熹妃眼色一沉,一旁的画屏即屏退左右,关上房门。玉墨接着道:“这几个月,申斥越发多了。因怡亲王嫡福晋腿疾,公主出宫小住。七八日来,体元殿的人战战兢兢,不敢出门,仍免不了日日受责罚。前天,宫女小梅取饭时无意间碰翻了坤宁宫的食盒,竟被施针刑,双手怕是废了;今日,两个小太监见凤驾,跪得迟了,也挨了板子,因无药,只能生生挨着。公主还有几日才归,奴婢怕撑不到那时候,故而斗胆来求熹妃娘娘,救救体元殿的奴才们吧”,说着又伏地磕了三个头。   哪知说完,熹妃迟疑了半晌,“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姑娘是知道的。慢说本宫只是个妃子,即便是贵妃、皇贵妃又如何?敦肃皇贵妃在时也不敢忤逆中宫。这个忙,本宫帮不了!”   玉墨也慌了神,逼不得已,她也曾找到御茶房,却得知高无庸一干人等陪王伴驾到西山健骑营,何时归来无人知晓,偌大的紫禁城,她能求的唯有熹妃,“宫中谁人不知娘娘菩萨心肠!奴婢求娘娘发发慈悲吧”。   “可,本宫为何要帮这个忙?”   一句话惊得玉墨抬头,看见的是位笑颜如花、气度不凡的皇妃,也是个心狠手辣、吃人不吐骨头的铁血人物,原来,后宫之中不会有好心之人,“本朝元年八月,万岁爷在乾清宫召见诸议政王、满汉大臣,诸大臣下殿后,独留下张廷玉张大人,娘娘可知是为何?”   熹妃神色一紧,此事非同小可,她到小看了这个宫女的能耐,“万岁爷的公事与本宫何干?”   “万岁爷御笔写下立储诏书,命张大人放在乾清宫最高处正大光明匾后!”   “那又如何”,熹妃面色如常,只衣袖之中的双手死死扣住紫檀圈椅的扶手。   “密旨上写下的储君正是四阿哥!”   “元年八月,你入养心殿伺候不过几个月,如何能知道这等机密事?”双眼明如寒星,真的叫人望之而生寒意。   “奴婢机缘巧合,曾得见诏书。最后一段开端便是“弘历仰承列祖积累之厚,受朕教诲之深,与五阿哥弘昼同气至亲,实为一体,尤当诚心友爱,休戚相关”!”   听到这段,熹妃倒信了大半,皇帝虽看重弘历,但心底最疼的仍是幺儿弘昼,如此安排,确是皇帝的路数,“除去五阿哥,密旨上还提到何人名讳?”   “怡亲王、庄亲王、果郡王等,诏书上特意吩咐,大学士张廷玉、大学士鄂尔泰皆为不世出之明臣。将来二臣着配享太庙!”   噢?张廷玉为汉臣,若配享太庙,则开了大清的先例,她往日因怕犯了皇帝的忌讳,不敢多跟朝臣走动,此时看来,倒是做对了,胤禛就曾当面申斥齐妃与三阿哥一心钻营朝臣,“若说错了,你可知道下场?”   “娘娘明鉴,这等机密之事绝不敢半点欺瞒!奴婢求的不过是个安稳日子,求娘娘成全!”   熹妃走到玉墨面前,为她整了整衣衫与发髻,“姑娘貌美,若用心装扮,只怕这后宫里无人能及。姑娘可知中宫为何要百般刁难?”   “请娘娘示下”。   窗外,残阳如血,熹妃只觉自己的心境也苍老了,“想必你也听说过马尔泰若曦,万岁爷心里看重的唯有她与十三爷,为了他们两个,万岁爷不惜整治八阿哥一党,不惜将当年害过他们的一一处以极刑。马尔泰·若曦走了,爷的心也没了,他每日面色如常,上朝、下朝,皇后却怕了,她怕这宫里再出一个马尔泰·若曦,她要的是万岁爷一碗水端平,她不要万岁爷再喜欢任何一个女人!她得不到的也不要别的女子得到!”   “那熹妃娘娘想要什么?”玉墨直直盯着熹妃的眼睛,“娘娘要奴婢如何做才肯救人?”   就冲这份勇气,熹妃也有些欣赏面前的玉墨,“本宫所想的,姑娘都愿答应?姑娘可要想仔细了”。   玉墨点点头,如今的情势,已没有她讨价还价的余地。   画屏嬷嬷打里间拿出一包药沫,热水沏开,端到玉墨面前。黑漆漆的药汁,一股妖异香气四散而去,“莫怪本宫心狠,喝下它,此生,你不会生儿育女!”   话音刚落,就见玉墨未作迟疑,便端起碗,一饮而尽,这药竟不苦,可谁知她心里的苦!“谢娘娘搭救之恩”。   她挺直腰身,缓步走出宫门,夕阳下,身形虽单薄却令人敬佩。   “画屏,本宫是不是个心狠手辣的毒妇?”   “主子都是为了四阿哥,何来心狠?”   熹妃望着鎏金铜镜中的自己,依旧美艳动人,为何心境已如此苍凉?二十年前,她初入藩邸,年仅十三,身量尚未长足,那时的她心思单纯,无忧无虑,何时竟变得如此可怕!“走一趟坤宁宫,请桂嬷嬷过来,本宫要请她吃茶!”? ☆、第 32 章 ?作者有话要说:  贴完这章,会暂停几天,先把另外那个故事写完。   再说玉墨,浑浑噩噩走在路上,一旁经过的宫女太监知她是体元殿的人,纷纷躲闪,皇后娘娘对体元殿颇有微词,哪个还敢招惹?   远远的,就听体元殿里传来哭喊之声,玉墨心道不好,一路奔去。一进垂花门,就见本殿太监宫女跪着一片,皆头顶水碗,洒出一滴水便有人一旁用竹板击打,就连前两日受过刑的小梅与赵庆、李林也难逃一劫,本殿执事太监刘福跟随公主去了怡亲王府,如今跪着的竟无人敢哼上一声。坤宁宫的安嬷嬷一旁坐着喝茶,玉墨见状不由怒上心头,一把打翻安嬷嬷手中茶壶,厉声道“嬷嬷屡次三番欺负,就不怕头上三尺有神明,遭报应!”   那安嬷嬷没了面子,正要发作,那一边,小梅终因体力不支昏倒在地,坤宁宫的恶犬刚要打板子,玉墨一把护住小梅,“今日就算拼了性命又如何?我看哪个敢打体元殿的人!”   许是她的气势,坤宁宫的一时不敢近前,可耐不住安嬷嬷一再催促,一个太监立功心切,终于打了上来,哪知赵庆死死保住他腿,体元殿的人也来了火气,竟纷纷起身打起了群架。一时间,殿里乱成了一团,慌乱之中,玉墨被人重重踢了几脚,踢得肋骨生疼,倒在地上,那边的赵庆缓缓爬过来,又护住替她挨了几下板子。   也不知打了多久,只听门外一声喊:“胆大包天,竟敢欺负到本公主的头上!”玉墨望去,竟是承欢回来了,这一喊不要紧,吓得众奴才全住了手,连安嬷嬷脸上也不见了血色,瑟瑟发抖。   承欢跑到玉墨身前,见姑姑口吐黑水,竟动弹不得,红了眼,“姑姑,承欢来迟了”,言罢,急匆匆跑出宫门,一路朝着养心殿奔去。   胤禛打西山归来,正要看堆积如山的奏折,就听太监报“和硕和慧……”,公主两字还未出口,承欢已经奔了进来,跪在地上便是磕头,“求皇伯伯为承欢做主,我体元殿里的人要被赶尽杀绝了!”   宫里的人何时见过和硕和慧公主如此模样?哭得直让人疼到心里,胤禛大怒,与承欢坐上肩舆,命太监快走。   垂花门里,坤宁宫的直磕头求皇上开恩,那玉墨倒在地上,冷汗涔涔,见胤禛到,仍勉强翻身跪下,亦高呼万岁开恩。   “说,今日朕与公主为尔等做主!”   “奴婢与安嬷嬷起了口角,打架本是意外之事。求皇上开恩,莫要责罚奴才们!”   “胡闹!”胤禛一脚踢开眼前的小太监,“为什么要替打你的人求情?”   “公、主、年、幼,”只说了四个字,玉墨终究还是昏了过去。胤禛气她落到如此境地还在为他人着想,却不得不佩服她心思玲珑,想的周全,“把坤宁宫的押回去,朕要皇后给个交代!”   这一场风波传遍紫禁城,皇后乌拉那拉氏因管教宫人不严,奏请自省三日,闹事的安嬷嬷则放出宫养老,身上不许夹带财物。体元殿的众太监宫女也被罚俸半年,只是没两日,公主便赏了一年的银子,可谓因祸得福。   七日后,玉墨调回御茶房,因身子违和,准在住处调养。她被抬回鹤音堂时,檀心、芸香哭红了眼,恰巧复诊的御医进门,这才止住抽泣。   玉墨见是李子诚,勉强拉起一丝笑意,“这两年,总劳烦李太医,果真是有缘”。   “别笑了,比哭还难看”,李子诚号了脉,“老遇见大夫,能有什么好事?”   “医者父母心,能得李大人眷顾,也是玉墨的福分”。   李子诚执笔,轻挑左眉,“真的还是假的?”,开出方子,芸香下去煎药了。李太医见门外无人,扣上门栓,坐到床边,低声道:“那日在体元殿,见你吐了些黑水,里面竟有红花,那是青楼娼馆害人的药,你知不知道!”   玉墨别过头,“大人别再问了,玉墨能自保、能保住体元殿二十多个人,已属万幸,以后的事,过一日算一日”。   李子诚只长叹口气,“我师傅王太医准告老还乡,明儿起,我为西六所的主子们请脉,日后再见,怕不容易”,   “大人加官进爵,可喜可贺”。   “想不到你也有阿谀奉承的一天”,李子诚忽敛起笑容,“玉墨,相识四年,我算你的朋友吗?”   “玉墨以为这话是不用问的,宫中得一知己难求,大人几次冒险相救,玉墨,愿为至交!”玉墨转过头,眼神清澈,不见半点犹豫。   “好!”李子诚长笑一声,扬长而去,“你视我为友,此生,李子诚绝不欺你”。玉墨去伺候承欢格格,他一个小太医却被叫进养心殿,皇帝只问行针可有后遗症状,他答虽无大碍,可日后需少思、少念、少愁、少怒方可保无虞。寂静之中,只听皇帝手上那串碧玺念珠转得越发快了,“也好”,胤禛只留下这两个字。   待玉墨身子大好,又过了好几日,其间,果郡王府的太监送来上好的膏药,敷上果有奇效。她拿出攒下的俸银交与刘福,让找个由头送给小梅、赵庆与李林,那一晚,她在体元殿喝了许多酒,借着酒劲一再嘱咐承欢,若有事,先找熹妃,断不可再闯养心殿。承欢扑到玉墨怀中,“为什么你跟若曦姑姑说的一样?姑姑抱着时,承欢总觉得是若曦姑姑回来了”。   “我可是有几分像若曦姑娘?”   “不像”,承欢仔细想想,摇了摇头,“若曦姑姑笑时,承欢也觉得她有许多心事,她的眼眉间总有几分忧伤,那两年,宫里出了许多事,姑姑笑得越发勉强,连皇伯伯在,姑姑也笑不起来了。欢儿知道,姑姑不喜欢这里,她走了,欢儿心里其实是替她高兴的”。   玉墨摸着承欢的头,这孩子许是受了若曦的影响,满脑子都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想法,到底是幸还是不幸?“既然若曦姑娘早有交待,公主可要记得多往熹妃娘娘那里走动,娘娘才能保公主的平安”。   “那姑姑你呢,会陪着皇伯伯吗?”   “这是从何说起,奴婢在养心殿当差,自会侍奉万岁爷”。   “哼!你们大人就会骗人骗自己,承欢看得出来,皇伯伯待姑姑,与他人不同!”   “切莫乱说!”玉墨看了看四下,见无人,才稍稍放心,拉过承欢,认真道:“公主天资聪慧,可须记得在宫里这些话不能说!”   承欢看她表情肃穆,也认真问道:“那姑姑喜欢皇伯伯吗?”   忽然被一个小孩子问,玉墨有些哭笑不得,心道宫里的孩子果然早熟,“喜与不喜,都不重要,玉墨能做的就是好好当差。”   “姑姑可否答应承欢,”她反手握住玉墨,“这辈子陪着皇伯伯,不离不弃!”   那一瞬间,玉墨方发觉眼前的小姑娘,长大了,微笑着,点了点头……? ☆、第 33 章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发完这章真要暂停几天……   待玉墨身子大好,又过了好几日,其间,果郡王府的太监送来上好的膏药,敷上果有奇效。她拿出攒下的俸银交与刘福,让找个由头送给小梅、赵庆与李林,那一晚,她在体元殿喝了许多酒,借着酒劲一再嘱咐承欢,若有事,先找熹妃,断不可再闯养心殿。承欢扑到玉墨怀中,“为什么你跟若曦姑姑说的一样?姑姑抱着时,承欢总觉得是若曦姑姑回来了”。   “我可是有几分像若曦姑娘?”   “不像”,承欢仔细想想,摇了摇头,“若曦姑姑笑时,承欢也觉得她有许多心事,她的眼眉间总有几分忧伤,那两年,宫里出了许多事,姑姑笑得越发勉强,连皇伯伯在,姑姑也笑不起来了。欢儿知道,姑姑不喜欢这里,她走了,欢儿心里其实是替她高兴的”。   玉墨摸着承欢的头,这孩子许是受了若曦的影响,满脑子都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想法,到底是幸还是不幸?“既然若曦姑娘早有交待,公主可要记得多往熹妃娘娘那里走动,娘娘才能保公主的平安”。   “那姑姑你呢,会陪着皇伯伯吗?”   “这是从何说起,奴婢在养心殿当差,自会侍奉万岁爷”。   “哼!你们大人就会骗人骗自己,承欢看得出来,皇伯伯待姑姑,与他人不同!”   “切莫乱说!”玉墨看了看四下,见无人,才稍稍放心,拉过承欢,认真道:“公主天资聪慧,可须记得在宫里这些话不能说!”   承欢看她表情肃穆,也认真问道:“那姑姑喜欢皇伯伯吗?”   忽然被一个小孩子问,玉墨有些哭笑不得,心道宫里的孩子果然早熟,“喜与不喜,都不重要,玉墨能做的就是好好当差。”   “姑姑可否答应承欢,”她反手握住玉墨,“这辈子陪着皇伯伯,不离不弃!”   那一瞬间,玉墨方发觉眼前的小姑娘,长大了,微笑着,点了点头……   时隔一年,玉墨再回鹤音堂正房,来道喜的络绎不绝。她偏爱花梨木,从前,檀心的叔父为表谢意,便从前朝留下来的物件里选了个条案送来,如今,就连条案上的笔架与腕枕都换成花梨木的了。   青花笔筒,瞧着也眼生。画三国故事《孔明巧设八阵图》,另一面题杜甫的《八阵图》:功盖三分国、名高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何人送的?”玉墨端详笔筒,没有款识。一旁的青花笔洗绘赤壁图,同样不落款。   “昨儿冯渭拿来的,让我莫问”,檀心取来一只盖碗,竟是少见的墨彩梅花纹,“这只三才杯也是昨儿送来的,姐姐可喜欢?”   盖为天、托为地、碗为人,这盖碗茶兴起不过四五年的光景,只因皇帝喜欢。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上到庙堂、下到市井,恨不得家家都备下盖碗来招待贵客。   这只三才碗器身以水墨彩为主,梅花处加了一点淡绿为点缀,算是墨彩加粉彩。玉墨记得,前朝是没有的,“造办处可有新作了?”   “自是有的。上个月,养心殿造办处呈上来几只粉彩,喔,有个绿萼梅的笔筒,端得漂亮,就摆在万岁爷读书的炕桌上。姐姐最懂这些,明儿去当值,不妨端详一二”。   三才碗上的梅花,分明就是绿萼梅。   “姐姐怎了?”檀心沏好茶,却见玉墨发呆,“好不容易回来御茶房,可不许再走了”。   玉墨回神,春风拂面,正是百花盛开的好时节。在体元殿的日子,她时时怀念此地,“就依妹妹,不走了”。   兜兜转转,她仍回到鹤音堂。世事如棋局局新,一切,可还如从前?   未时正刻,玉墨接替芸香当值。手捧楠木托盘,上面是皇帝最爱的白木兰花碗,她缓步走进养心殿西暖阁的明间,雍正皇帝的读书之所。   屋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西洋自鸣钟的滴答之声。胤禛,在禅椅上,闭目小憩。   玉墨,将白木兰花碗轻放在书案上,一眼看到摊开的画作,宋徽宗赵佶亲笔画的《腊梅山禽图》,左下题五言绝句“山禽矜逸态,梅粉弄轻柔。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   难得一见的真迹,堪称国宝。玉墨,不免多看几眼。   画旁,粉彩绿萼梅笔筒,绿中加了一点粉,色泽淡雅,画风兼具温文尔雅和卓尔不群,端得漂亮。   珐琅彩是艳丽,粉彩便是雅致。   “你在承欢那便是这样当差的?”冷不丁,胤禛开口,“也不见长进”,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喜怒。   玉墨忙撤后半步,正要跪下。   “笔筒上的画作,可知出处?”   玉墨,侧首端详笔筒,“若奴婢猜得不差,是宋朝马麟的《层叠冰绡图》”。   胤禛,取过茶碗,饮了一口,一样的茶叶为何沏出的味道就是不同?御茶房的奴才,果然没有长进,“你阿玛,云游到何方了?”   “想是在广东,奴婢的阿玛从前念叨过宝林寺”。   “喔?”胤禛来了兴致,“他一个学道的去禅寺做什么?辩经还是改宗?”   “三藏十二部、曹溪一句亡,宝林寺为南传禅宗祖坛,奴婢的阿玛应该不会错过岭南第一禅寺”。   胤禛一个手势,高无庸上前收起卷轴,放在锦匣内。   胤禛铺过宣纸,提笔,“朕一时忘了,说首梅花诗”。   “奴婢……”   “算了”,胤禛又放下玉管笔,“你来写”,自己则翻看博古架上的文玩。日前,内务府布特哈乌拉总管的珠轩在乌苏里江采得大东珠17颗,两广总督孔毓珣贡来南珠10颗。清廷一向以东珠为贵,民间却有“西珠不如东珠,东珠不如南珠”的说法。南珠历来都是贡品,难得。   孔毓珣本是孔圣人第六十六世孙,是个勤政民的好官。初见贡品,胤禛还道不懂逢迎的孔大人转了性子,见折子,才知孔毓珣奏请将贱民“蜑户”消除旧籍,与编氓同户。   蜑人散居福建广东广西沿海,前明时列为贱户,不准登陆居住,以捕鱼、采珠为生。两广总督此番进贡的合浦南珠皆为蜑户所采。   采珠大不易,孔毓珣奏折里写道“五年采珠之役,死者十余人亡,得珠仅十数两。天下谓以人易珠”。雍正自继位后,已陆续将各地贱户除籍,偏远之地的“蜑户”,倒忽略了。   那边,玉墨提竹管笔写下一首元代王冕的《白梅》:   冰雪林中著此身,   不同桃李混芳尘。   忽然一夜清香发,   散作乾坤万里春。   “长进不多”,胤禛看过,心底掠过些异样,并非没有长进,而是多了几个许沧桑,以她的年纪,本不该的,“你阿玛云游,家里该有个嗣子”,也好撑起门户,而她,也能多重依靠。   “奴婢的阿玛离开京城前,有过吩咐,留下手书为证”。   “他是效仿诸葛先生的锦囊之计?”都是学道的,都喜欢“料事如神”。   玉墨轻道:“并非是故弄玄虚,族人众多,若立早了,怕多了是非”。佟家只玉墨曾祖佟图赖这一支抬入满洲镶黄旗,改姓氏为“佟佳”,其余族人仍属汉军正蓝旗,姓“佟”。一字之差,却如天壤之别。   玉墨阿玛佟克礼选的这个孩子名叫佟少霖,血脉上远不如佟国纲、佟国维那两房亲近。佟少霖的母亲早丧,父亲偏爱继室所生,对这个嫡长子每日非打即骂,偏佟少霖又是个倔强的,当初就险些被父亲生生打死,还是佟克礼救了他一命。   佟克礼云游前曾立下五年之约,若佟少霖是个成器的,便立为嗣子,书信一式两份,玉墨这里一张,镶黄旗都统鄂善那里还有一张以为凭证。   胤禛看过手书,心道佟克礼也是个妙人,都算计到了:玉墨将那两箱子国宝献出,皇家必定会厚待佟家后人,而佟家没了招人眼红的财宝,不必日日担心旁人的算计。佟少霖是个成器的,今年不过十四,这五年,竟不靠家里,小小年纪靠给人家当账房先生为生,如今在官学也是一等一的好学生。   “既是佟克礼早有安排”,胤禛金口玉言,“就依他。着佟少霖入继男爵府,即日入国子监八旗官学读书”。   下首处的镶黄旗都统鄂善恭谨道:“嗻”,他这个都统代天子管理旗务,也被佟家的事弄得头疼,有皇帝一句话,便可堵住佟家那两房的嘴。   退出养心殿,一位内廷女官模样的女子打角门入殿伺候,一身月白散梅折枝花纹氅衣,容貌算不得绝色,气质却一等一的好,想来就是让皇帝高看的女官佟玉墨。看她不显山不露水的,跟她阿玛一样,是个妙人。佟家大房和二房日日惦记人家的宝贝,如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呵呵,鄂大人哼唱起昨日听过的弋阳腔《二进宫》:“千岁爷进寒宫休要慌忙,站宫门听学生细说比方”……? ☆、第 34 章 ?  又是初二会亲的日子。玉墨在宫门内,隔着栅栏见宫门外的嗣弟佟少霖,清瘦一个少年,眼色清亮,这五年日子过得清苦,却不曾沾染戾气,是个好孩子。   “见过长姐”,隔着木栅栏,佟少霖规规矩矩请安,他从汉军正蓝旗抬入满洲镶黄旗,可谓一步登天,父亲与继母早悔得肠子都清了。   “快起来”,玉墨很喜欢这孩子,不卑不亢,“见姐姐,不必这般多礼”。   佟少霖仍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礼不可废”,佟克礼是三等男爵,爵位不能再传,那两箱子宝贝也捐给皇室,他能承继的是满洲镶黄旗的身份以及数百亩田地和房产若干。   “听闻去景山念书了?”景山官学只招各旗颇具资质的孩子,地位在八旗官学之上。旗人不走科举之路,入官学便是日后为官一条捷径。   佟少霖也是个要强的,“弟弟会努力读书,盼着来年能考入左翼宗学,不负阿玛与姐姐的栽培”。左翼宗学与右翼宗学的学生每界五年也有自己的大考,皇帝钦定名次,胜出的可与天下贡士同殿试,赐进士甲第,日后便可踏入仕途,或为翰林或到各部为官。   自己这位嗣弟是个心大的,“你还小,不必逼着自己念书。人活一世,少不得开心二字”,玉墨取出一张纸,“你做过账房,精通算术,长姐听闻前明的徐子先先生写了几本书,长姐不懂那些奇淫巧计,可私心觉得,不必死读书,看看外面的世界,总是好的”。   佟少霖接过书单,《崇祯历书》、《几何原本》、《农政全书》、《灵言蠡勺》,都是明末徐光启先生的心血之作。他还小,颇为不解,“读这些书,并非正途。长姐,不愿我出人头地?”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你有上进心,长姐很是宽慰。天下之大,并非只有一个大清,便是番邦属国也与我们大不同。长姐希望,你能多看看世界。阿玛云游在外,也是存着这个念头。不说军国大事,就是家中那几百亩地,若多打些粮食,不是一样造福于民么”。   “这……”佟少霖虽少年老成,到底是年纪还小,这位长姐的话与他人大不同,“天下之大,并非只有一个大清”,他从未想过外面的世界,长姐说的,或许有几分道理。   一拍脑门,“险些忘了”,佟少霖摘下包袱,“我做账房,这几年小有积蓄,就打了几样首饰,是弟弟心意,长姐可要收下”,红木盒子里金钗、金镯子各一支,银钗、银镯子各一支。   宫里宫外互通物品,守门的都要查看,此刻便有侍卫过来,那人知玉墨是养心殿的,轻易不好得罪,佟少霖也知人情,赶忙塞了几两碎银子。   玉墨接过木盒,不胜唏嘘,嗣弟小小年纪就懂得世故,这几年难为他了。   “长姐在宫里,不比外面自在,多些傍身的,也多些依靠”,佟少霖手指木匣,玉墨明了,除了金银,还有别的,怕是银票。   一桩心事了了,玉墨走在宫墙内,心境倒轻快不少。过些日子,皇帝要搬去圆明园,她自是随驾,会有半年见不到嗣弟,父亲选的这个儿子,选的妙。   鹤音堂外的墙角处蹲着个人,却是小贺宝,此刻正不住抹眼泪。   “怎么了?”玉墨忙过去扶起,宫里的奴才无故啼哭被人拿住也是个罪过。   “想俺爹娘”,初二会亲,贺宝的家远在山东,很可能今生再也见不到亲人。   玉墨把他拉进院子,取来糕点,故作神秘,“内御膳房的师傅做的,可不准告诉旁人”。   正是能吃的年纪,小贺宝咽了咽口水,仍抵不过诱惑,三两口就吞了一块,“真甜”。   他傻笑,玉墨却心酸,他才十二,要在宫里待上一辈子,只得提点一二:“小宝,四阿哥、五阿哥都是皇子,若有机会,要多亲近”。   贺宝挠头,“小宝就陪着姑姑,成不?”   “你还小,姑姑,陪不了你一辈子的”,玉墨取过纸笔,写下“贺宝”两个字,“今儿开始,跟姑姑认字”。   “真的?”贺宝噗通跪下磕头,在他眼里,识字的都是老爷,他们村里几十年才出一个秀才,自己当真遇到了贵人。   大清立国,有鉴于前明宦官专权,故而下令宫中太监不得识字,可皇帝与皇子、亲王身边的近侍大多粗通文墨。既然注定终老紫禁城,总不能当一辈子的粗使太监,玉墨盼着贺宝念完三字经,也好给自己谋个前程。? ☆、第 35 章 ?  四月,胤禛迁居圆明园。圆明园本是圣祖所建“畅春园”北面的一座园林,当年赏给仍在藩邸的胤禛,康熙亲提匾额“圆明园”。胤禛继位后,将两园合二为一,两园之间建造了许多宫殿衙署,自此,西山园林不再只是皇帝休憩游览的地方,也是朝会大臣、处理日常政事的场所。   圆明园中的水景颇多,胤禛最喜西边的“万字殿”,宫室建于水上,共33间殿宇,东西南北,室室相通。此地不比宫中,规矩少了许多,因此文武大臣、宗室贵胄跑的反而愈加勤快。   这日当值,玉墨正在御膳房备茶,冯渭来送消息,说今日万岁爷心情大好,因李卫李大人到了。玉墨忙吩咐檀心备下苦丁茶,那一旁芸香好奇,只问缘由,玉墨便道:“这几年李大人官运亨通,四处奔波,如今打南边来进京面圣,走了上千里路,京城天干物燥的,怕是口干舌燥,也该让大人清清火气”。   众人奉茶依次而入勤正殿,堂下落座的唯有允祥、允礼与李卫,此时,李大人正操着吴侬软语给众人讲这一路的奇闻趣事。上次见李卫李又阶,还是两年前,那时他不过一个云南布政使,如今已是堂堂的浙江总督、管巡抚事,升官的速度朝中只有鄂尔泰与田文镜比肩,三人同为胤禛藩邸心腹,可满朝皆知这三人是老死不相往来,有意思了。想到此处,玉墨莞尔一笑。   怪就怪她平时笑得太少,一眼被胤禛扫见,问:“何事这么开心,说来听听!”   玉墨面色微微一红,“许久未见李大人了”。   “哎呦,可不是吗?”那李卫抬头见是玉墨,也有些意外,“这都两年没见着了,”他平民出生,识字不多,当初捐的官迈入仕途,如今虽做了一品大员,可行为举止是无论如何学不出来的,“去年入朝就没见着,还以为姑娘放出宫嫁人了,直打听了一圈才知道原是服侍公主去了。刚才一喝这苦丁茶,还在琢磨御茶房哪位姑娘顾着李卫,原是姑娘回来了”,说着李卫凑到胤禛的书案前,“四爷,不瞒您说,臣在浙江也是天天沏杯茶,可就是没有玉墨姑娘泡的好喝”。   “你那是牛饮,再上好的茶叶到你嘴里不都是一个味儿!”见到藩邸旧人,胤禛颇为高兴,   因跟随多年,李卫私下仍称胤禛为“四爷”,满堂文武,敢如此“放肆”的也只那几个藩邸旧人,“四爷可否准臣改日找玉墨姑娘讨杯茶喝?浙江那鬼地方,天天对着尽是些豺狼虎豹,臣的日子可是不好过呢!”   一句“豺狼虎豹”笑翻了勤正殿里的众人,哪个不知李又阶鬼主意最多,想必他才是浙江百官眼里的“豺狼虎豹”。   奉茶完毕,玉墨与她人退下,隐约间又听到“乡会试”、“浙江文士”等语,勤正殿中再无笑谈。玉墨忽想起去年查嗣同与汪景琪因文字获罪朝廷,因他二人皆为浙江人,故朝廷停浙江一省的乡会试。如今看来,李卫刚刚上任就有意为浙江文士求情,看来江南的贡生又有了几分希望。   次日,不该玉墨当值。偷得浮生半日闲,看天气大好,玉墨决定出门,好好看看这万园之园。彼时的圆明园虽仍未到最盛之时,可也是五步一景,最难得这里遍种珍奇花草树木,到了夏日,满塘荷花望去才最是沁人心脾。   往西便是“福海”,远远的,瞄见了四阿哥弘历与位宫装美人,想必就是富察家的格格,圣旨已下,眼看着七月二日二人就要完婚。看他二人两情相悦的样子,却是宫里少有的夫妻恩爱,只是一想到两个十五六的孩子要成亲,玉墨颇有些无语,直摇了摇头,转身悄然撤出来,朝南边走去。   走着走着,又听见断断续续的“咿呀”之声,却是“和声署”的乐工们在吊嗓子。五月皇后千秋节,“和声署”照例要连演三天大戏,现下估计是忙得夜夜不能寐了。远远望着众人排戏,玉墨却不敢上前,他日若被皇后娘娘知道她与“和声署”说过戏,只怕受苦的还是这些奴才。   “姑娘喜欢看戏?”忽耳畔传来一个男子声音,玉墨吓得一个踉跄,身子被一双大手扶住,回身正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神,玉墨忙撤后半步,行礼,“理郡王吉祥”。   来人正是理郡王弘皙,也是后世乾隆口中的“旧日东宫之嫡子”,若他的父亲废太子登上皇位,大清未来的主子就是他!   “起来吧”,雍正二年,废太子病故,弘皙便袭了郡王的爵位,但仍住在京北郑家庄,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这位郡王虽是同辈中爵位最高的,却是个没有实权的闲散王爷。   因弘皙进宫不多,玉墨只见过几面,却对他的温润有礼印象颇深,若是不知道后世的“弘皙逆案”,她也会以为这位理郡王是个不问俗世的儒雅之士,可惜,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小王可是扰了姑娘看戏的兴致?”弘皙生得风姿卓越,据说最肖祖父康熙爷,“怎不进去?闻听姑娘有把好嗓子,倒不如进去指点一二,这些年,和声署的奴才也没个长进,皇父也该骂骂他们了”。胤禛继位,弘皙屡次上表称他为“皇父”,折子上了一道又一道,恩宠虽多,却不见差事派下来,可见胤禛对废太子一家仍存戒心。   “回王爷的话,奴婢的嗓子破了,日后唱不得戏,方才听到西皮之声,不免听上一两段。师傅们都是自幼□□出来的,奴婢那两下子不过是班门弄斧,不敢造次”。   “可惜,真正的可惜了”,弘皙仍是一脸云淡风轻,“小王没有这个福分”。   “若无别的,奴婢先行告退”,玉墨忙抽身离去,她不想再看到弘皙那双似笑非笑的神情,会让她想到《天龙八部》里的慕容复,步步都是算计。   弘皙瞧着玉墨越走越远,嘴角拉起一丝笑意,满是玩味,“这个佟佳氏,倒是特别!”   随侍的太监忙赔笑道:“宫里盛传,万岁爷对体元殿的恩宠让皇后娘娘颇有微词,直说有违祖制,这位女官二度离开养心殿,又二度回到御茶房,还真是个手眼通天的主儿”。   弘皙手捻开光翡翠佛串,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给本王送份薄礼”。   “嗻”……? ☆、第 36 章 ?  五月十三,皇后千秋节,宫中大办,阿哥、公主、京城四品以上官员的命妇进宫行礼,文武百官也着朝服向乌拉那拉氏贺礼,如此恩宠,古今头一遭。养心殿的奴才因随侍圆明园,未能得见那番盛况。玉墨不由得想起《红楼梦》里秦可卿的一句话,“鲜花着景,烈火烹油”,谁会想到仅仅一年后,皇后就因纵容太监而被斥责,终雍正一朝,千秋节再未大办。   眼看着六月将至,暑气一日胜过一日,连一向沉着的玉墨也觉得心烦气躁。眼见得老天爷是憋了一场大雨,她便给自己泡了壶苦丁茶,拿起颜真卿的字帖开始练笔,方写了几笔,忽觉得一阵心悸,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见冯渭跌跌撞撞推门而入,“姐姐,出大事了……”   玉墨还未问话,冯渭不等关上房门就道:“坤宁宫总管何公公觐见,呈上皇后娘娘一份折子,说,说,说果郡王嫡福晋替王爷求亲,想要御茶房一位女官为侧福晋,折子上没明说,可福晋求的就是——姐姐!”   门外一声霹雳,大雨从天而降,狂风大作,吹翻了案上的宣纸,玉管狼毫落在案子上又滚落在地,碎成了几段。   外面暴风骤雨,勤政殿里却一片祥和,果郡王允礼正在禀报两件政事,一为先帝二十一阿哥允禧将迎娶嫡福晋祖氏;二为江宁织造曹家二度抄家,全家已押解上京,等候发落。   “一转眼,允禧都十六了,他好读书,识见明晰,再等两年,就该入朝为朝廷效力。老十七,吩咐内务府并宗人府,允禧的婚事马虎不得,比照贝勒,朕要备份厚礼!”   “臣弟代允禧叩谢皇恩!”康熙朝的九子夺嫡牵涉进去的皇子大臣何其多,胤禛生性多疑,只是这两年才稍稍改了性子,对年幼的弟弟们多了些亲近。今日他开口为允禧大肆操办,便是许诺日后不会让二十一弟当个富贵闲人,这个幼弟自小跟着允礼长大,眼见能有个锦绣前程,允礼也颇为高兴,“那皇兄打算如何处置曹家?”   “朕自登基,便着手整顿吏治,曹家得先帝恩宠多年,三辈四人担当织造,偏这个曹頫不争气,朕给了他五年时间,亏空就是补不上,读书读到这般迂腐,不要也罢!”赫然一掌重重拍在案上,惊得青釉茶盏砰地一震,翠色茶叶和着绿润茶水泼洒出来。   “皇兄息怒!”允礼斟酌再斟酌,“曹頫有负圣恩却是事实,但他嫡母李氏与长嫂马氏都是先帝在世时颁行天下标榜的节妇,不如留几间房子给她二人养老如何?”   胤禛思忖片刻,“曹頫到底是个读书人,朕也不是残暴之人,此事就交予郡王处置,有为难之处问怡亲王,不必再向朕禀报!”   “嗻”,曹家上下一百余口的命运就此注定,主子们的命算是保住了,余下的奴才却逃不了或打、或杀、或卖。曹家虽然落败,可在朝中仍有几门重要的亲戚,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此次就是小平郡王福彭一再相托。老平郡王纳尔苏娶了曹寅的女儿为嫡福晋,还是康熙爷亲自指的婚,纳尔苏在雍正元年获罪被罢了爵位,但王爵仍由曹福晋所生之子福彭承袭,且小平郡王自幼便是四阿哥弘历的侍读,一如当年曹寅与康熙爷的关系,所以思前想后,允礼还是决定为曹家求情留条活路,只是曹寅一脉人丁单薄,若无人经理后事,仍是一样的下场。   奏完政务,允礼本还想说求娶玉墨之事,可看皇兄一脸阴晴不定的样子,也无聊天的意思,便悻悻下殿去了。   此时,勤政殿外风雨渐小,园子里好一番景致,天边划出一道彩虹,漂亮得紧,殿外石桥旁,一位青衣宫装女子撑着油纸伞,静静站在桥旁,远远望去,有如西洋油画一般动人。   “奴婢佟佳氏给果郡王请安,王爷千福!”   乍一见,允礼颇有些不好意思,还道她有些情话要讲,可看她眼眶泛红,并无喜色,心下亦有些不安。   玉墨屈膝下跪,允礼看她没有起的意思,已猜到了几分,“你,不愿入府为小王侧福晋?”   “王爷人品贵重,奴婢,配不上!”   “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允礼竟有些恼了,在这个时代,男尊女卑本就是天理,“本王府中只有福晋一人、侍妾两个,迎你入府为侧福晋,可是亏待于你?”   “王爷息怒,且听奴婢说一段家事”。   “家事?”允礼背过身去,望着园子里的美景,却无心欣赏,“你家的事本王也略有耳闻,还有什么是本王不知道的?”   “额娘过世时,将贴身侍女文惜也一并托付给阿玛。之后三年,阿玛日日借酒消愁,家里大小事务都是文姨一人承担,她的才学并不弱额娘,操持家务却更甚之,只是长久以来谨守着主仆尊卑,时时收敛锋芒。文姨的柔情似水感天动地,可她是家生养的奴才,只能为侍妾,阿玛便在宗族长老前发誓,此生不续弦、不纳妾,而文姨偷偷喝下青楼害人的方子,这辈子不能生养,如此,她便可全心全意照顾我父女”。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阿玛就不愿有子承继家业?”   “阿玛自小的梦想便是当个游侠,功名前程并不看重,额娘生我时就是九死一生,阿玛真的怕了,一生挚爱已然去了,他不愿文姨再出意外。玉墨生来多病,到二十方入宫为女官,入顺贞门那一刻,玉墨便知此生再无相见的可能,他们会游遍大江南北,或许年老时归隐山林,若一人先走,另一人必定不会独活”。   “你说这么多,无非想说他们伉俪情深,这与你不嫁有何干系?”   “额娘去了,玉墨在灵堂起誓,有妻者不嫁、有妾者不嫁,玉墨不求名分,求的却是阿玛待额娘与文姨的那份情,可王爷,给不了!”   允礼转身,也蹲下,与玉墨平视,“你可知,你发下的誓言有多毒!”   “头上三尺有神明,若违誓,玉墨甘愿五雷轰顶!”   “若皇兄指婚呢?”   “玉墨情愿出家做姑子去……”   “何苦?”允礼早就不气了,“你心里没有我,小王一直都知道的,只是,只是,想博一回,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儿。你放心,本王待会就到皇兄那去磕头谢罪,大不了停上两年的俸禄。”   “谢王爷成全!”玉墨方泪如雨下。   允礼心中始终有个疑问,便试探着问道:“小王知你心里有惦记的人,可是……”手指万字殿。   玉墨忙别过脸,“这种事说不得”。   “你不说,小王也猜得到。这几年下来,都看在眼里。玉墨,皇兄心里、眼里只有那位若曦姑娘,十三哥说过,若曦姑娘走了,皇兄的心也跟着没了。你陪着他,那自己的将来呢?”   允礼见玉墨只是怔怔呆着,半晌没有回话,不住叹了口气,一回身,就见檀心正准备进殿奉茶,突发奇想,紧走几步,过去抓起她手,“你可愿作本王的侧福晋?”   “阿?”还没等檀心回过神,人已经被半拖半拽到了勤正殿。一进内堂,允礼拉着她便跪倒磕头,“臣弟与御茶房奉茶女官马氏两情相悦,求皇兄做主,为臣弟指婚!”   檀心脑中一片晕眩,只听书案后的胤禛一声“准……”她一生的命运,就此改变。   ? ☆、第 37 章 ?  圣旨下,檀心为果郡王侧福晋,她家原为内务府镶黄旗包衣,如今得以抬入满洲正蓝旗,连姓氏也从“马”改为满姓“马佳”,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因是皇帝亲自指婚,婚礼甚为隆重,钦天监择了七月十八为吉日,就在四阿哥弘历大婚之后十日,可谓是喜上加喜。婚后第三日,允礼照例携侧福晋进宫谢恩,下殿之后檀心便到了玉墨的“鹤音堂”小坐。不过两个月,她就不再是那个奉茶的女官,如今也有了几分郡王福晋的威仪,穿上吉服,煞有其事。   “福晋吉祥!”   “好姐姐,可折煞我了,”檀心看没有外人,又变回从前的举止,“姐姐身子可大好了?檀心不在,可得让芸香好好照顾着”。   “放心,一切都好”,玉墨在院里的石桌上摆下茶具,为檀心沏茶,选茗、择水、烹茶,敬奉香茗,呈上一杯上好的功夫茶。檀心接过,鼻尖拂过阵阵清香,“王爷,没有福气”。   “瞧你说的,”玉墨也留了一杯给自己,“敬福晋一杯,祝王爷与福晋恩爱到老!”   “还是姐姐好,嫡福晋见我只说要替王爷留嗣,哎”。   “嫡福晋贤惠,必然会对你好的”,玉墨不敢说,允礼终此一生没有子嗣,甚至是女儿也没有留下一个,乾隆继位后让最小的弟弟弘曕为允礼孙,承袭王爵。   “那姐姐呢,该为自己想想了”。   玉墨轻拍了拍她手,“别担心,我这里还有芸香陪伴,吃穿用度都有照应,日子过得倒也舒心。”   檀心将头枕在她肩上,抬头仰望蓝天,鼻头一酸,“好怀念从前跟着姐姐的日子,姐姐一定要嫁户好人家,檀心才能放下心,好好跟着王爷”,说着说着,眼泪止不住的滑落。   “新娘子怎么能哭阿?”玉墨忙给她拭去泪水,“姐姐给你唱段戏,可好?”   “好啊好啊”,檀心也喜欢听曲,昆腔听得多了,倒是想念往日玉墨唱的那几段不知名的曲子。   庭院中,玉墨清了清嗓子,虽未穿戏服,一举手一投足却活脱脱一个戏台上的娇媚美人,就听她开口唱道“许郎夫他待我百般恩爱”,那音色与往日听到的颇为不同,不是晴空日出,而是淡云掩月,很是含蓄,“喜相庆病相扶寂寞相陪,才知道人世间有这般滋味,也不枉到江南走这一回”。短短四句,已唱尽新嫁娘的柔情百转。   檀心还在回味,就听院外传来击掌之声,拍手之人是允礼,站在一旁的可是皇帝!一番行礼,允礼带着侧福晋又朝坤宁宫去谢恩。胤禛随手拿起玉墨那半杯茶,闻了闻,“这些日子当差也不尽心,原来心思都用在这儿了”,又放下。   玉墨瞬时羞红了脸,竟觉得烫了,“奴婢……”   “朕说过,没人的时候准你叫自己的名字”。   “是,”玉墨稍迟疑了下,“玉墨为万岁爷奉茶!”她回屋取了些上品茉莉花茶,换过茶具,又取来去冬的雪水,继续泡茶。茉莉花茶味道最为浓烈,与天蓝风轻的天气很是相配。   “你刚才唱的,可是白蛇传?”   “是”,玉墨恭恭敬敬奉上茶杯,仿的北宋钧瓷,落“康熙年制”款。   胤禛接过,小口抿了下,“跟上次听到的曲风很是不同,可是换了种唱法?”,   “确是,玉墨嗓子破了,就试着换了个法子。”   “为什么喜欢唱戏?”   “起初是长辈喜欢,后来就慢慢喜欢上了。戏台上能一日之间唱尽悲欢离合,演的是别人,何尝也不是自己?”   胤禛看向玉墨的目光多了几分寻味,眼前女子入宫已有五年,容颜未改,连神情都如当年的云淡风轻,想象不出两个月前她还险些用玉钗刮花面庞,好悬,那日见到皇后奏折,自己是何心情?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她出宫,所以扣着折子迟迟不发,而后,十七弟与檀心入殿,求赐婚,他即刻下旨,那份迫不及待岂是他人知道的!   “可会围棋?”   “玉墨愚笨,略通一二”。   “陪朕下盘棋”。   “是”,玉墨进屋取出棋盘与棋子,棋盘为黄杨木拼接而成,棋子则是京郊房山的汉白玉所制,虽比不得和田白玉的温润,仍是难得一见的精品。   秋高气爽的时节,藤架之下饮茶对弈,可谓人生一大幸事。玉墨执黑先行,自古伴君如伴虎,说道对弈怕是哪个臣子都怕的,既不能赢,又不能输得一败涂地,如何让皇帝赢得舒心,便是门学问。这些,玉墨虽懂,却做不到,她技艺平平,不被杀得落花流水便是侥幸,哪里还顾得上如何讨胤禛的欢心。   玉墨心思都在棋盘之上,反观对面端坐的雍正皇帝,对弈之余看玉墨时而冥思、时而蹙眉、时而展颜、时而又懊恼,少了往日的沉稳,反而多了几分寻常女儿家的娇羞,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她?? ☆、第 38 章 ?作者有话要说:  当初看完电视剧《步步惊心》开始写小说,断断续续写了三年。谢谢大家的观看……   雍正五年冬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刚进十月,便连着下了好几场雪。因国库日渐充盈,礼部与内务府奏请皇帝万寿节大办,依然被胤禛驳了回来。只是各地大员搬运贡品的车马一辆一辆陆续赶到京城,连带赏赐也比往年丰厚不少。   万寿节后第五日,胤禛下旨晋常在李氏、常在郭氏为贵人;此外,皇后乌拉那拉氏下懿旨:晋慈宁宫福荣嬷嬷、坤宁宫桂嬷嬷为正四品内廷女官,翊坤宫画屏嬷嬷封为正五品女史,乾清宫佟佳氏则为正六品司记女官,仍在养心殿御茶房行走,其余依次晋升的女官也有五六人之多。   懿旨一下,又在后宫掀起一阵波澜。雍正皇帝志在朝堂,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封两位贵人不过是例行的恩典,反倒是几位女官的前程引发颇多猜测:大清自入主中原,内廷女官、宫女皆以正三品代诏女官为首,康熙四十四年苏麻喇姑以九旬高龄作古后,代诏女官空缺至今,如此,四品内廷女官虽为诸女官、宫女之首,却无管人调人的实权,而五品的女史依祖制只在皇后、皇贵妃与贵妃寝宫设立,由此众人猜测熹妃加封之日不远矣,有了坤宁宫与翊坤宫之间的明争暗斗,玉墨的晋升反倒少了议论,毕竟乾清宫应有三品代诏一人、六品司记一人、七品诏训一人、八品采女一人、九品奉仪二人、宫女十人,如今代诏依然空缺,封个六品司记并无扎眼的地方。   西六所,翊坤宫   熹妃摆下筵席亲自为画屏庆贺,两人名为主仆,却情同姐妹,画屏年三十有三,早过了婚配的年纪,随着熹妃步步高升已是她此生最好的归宿。   画屏仍守着下人的本分,只坐鼓凳一角,为熹妃布菜,“主子,果真不用奴婢去给桂嬷嬷道喜?”   熹妃娘娘低头饮了几口参汤,不甚在意道:“你去了也是遭人家的白眼,何苦?说到底,中宫的懿旨仍要万岁爷的首肯,皇后娘娘眼见呈上去的折子被批得面目全非,一定咽不下这口气!”   “幸好主子早就得知坤宁宫奏折的内容,来得及应对。中宫只会以为这是万岁爷的意思,哪里猜得到折子早换过了”。   “是啊,”熹妃将手中象牙筷重重扣下,眼神顿时犀利起来,“该赏的本宫是断断不会亏待的,说到底,咱这位万岁爷看上那位佟姑娘,见不得人家受委屈”。   “娘娘可要想个法子,坤宁宫怕是要大动肝火的”。   “无妨”,殿外忽响起串串脚步声,熹妃示意不再言语,片刻,听门外传来翊坤宫大太监李德林那不阴不阳的声音:“启禀主子,六品司记女官佟玉墨来给画屏嬷嬷道贺!”   屋内的两个人相视一笑,“有请!”   画屏亲自到宫门口迎接,大雪纷飞,但见玉墨俏生生站在门前,手撑一柄油纸伞,身着褐色氅衣,打扮与寻常宫女无异,宫灯照映更衬得人亭亭玉立。两人边说边笑一同走入翊坤宫,远处一个人影也如鬼魅般没入黑夜之中,踪迹全无。   养心殿内,暖意融融。胤禛正在读书,腊月二十六皇帝照例要封笔,直到正月初一才能再在奏折上写下朱批,所幸年关将至,各地进京的折子也少了许多,雍正皇帝才得空御览已经编了二十七年的《古今图书集成》。   见蜡炬所剩无几,高无庸忙取来一支新的,点燃,“万岁爷,近二更天了,您快歇着吧”。   胤禛正看得入迷,不做声,只摆了摆手,忽烛光摇曳,胤禛没来由一阵心慌,一旁的高无庸见他怔怔发愣,忙问:“万岁爷许是累了?”   上次心悸是什么时候?若曦离他而去那一日,他也是在空空荡荡的养心殿里,忽然左膀疼得厉害,恍惚间看到若曦站在面前与他话别。胤禛心下掠过一丝不安,吩咐高无庸:“后宫兴许有事,给朕打听!”他本不信鬼神之说,若曦去后,他却开始相信心有灵犀。   “嗻”,高无庸正要转身下殿,“慢着,怡亲王、果郡王那两府也要问到!”   此时已近子夜,宫里门禁森严,打探消息可谓难上加难,高无庸自有他的办法,小半个时辰后进殿回报宫中与两位王府皆平静如常。   胤禛仍是一副眉头紧蹙,高无庸忙差人去请玉墨为主子奉茶压惊,谁知宫女回报鹤音堂里人去楼空,书案后的雍正不由得眼皮一跳,他这才明了,原来与自己心有灵犀的竟是六品司记女官佟玉墨。   内廷规矩森严,若发现奴才私下走动,有什么苟且之事,一向是拿住就行刑,法子有上百种之多,哪一种不是让人吓破了胆,根本没有活路。   那高无庸也吓出一身冷汗来,只低头不敢作声,半晌,又听胤禛那不见高低的声音:“宫帏之事,讳莫如深,用你的老法子,不要惊动内廷,朕,活要见人”…那“死要见尸”四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循祖制,天亮之后,此事就将交予皇后处置,高无庸自是清楚其中的利害,调动手下所有人,暗中打探消息,可眼见卯时降至,东方升起了启明星,玉墨却如人间蒸发一般,踪迹全无,只打听出她曾到翊坤宫与画屏嬷嬷道贺,之后她走出翊坤宫一路向南,本应经过太极殿、永寿宫与养心殿外墙,约一里地就能到她的鹤音堂。太极殿与永寿宫的守门太监都说曾看到一位褐衣宫女经过门口,因天降大雪,那女子手撑油纸伞,看不清容貌,而养心殿外守卫森严,人人认得玉墨,可她根本没有走到此地就凭空消失了。   天大亮,雍正皇帝照例批阅奏章,今日不是逢五的御门听政,诸军机大臣与六部尚书皆在军机处候旨。辰时,太监来报,皇后乌拉那拉氏觐见。时在养心殿的臣子只有军机大臣兼户部尚书蒋廷锡一人,皇后若无大事必不会登门,他本想告退,哪知书案后的雍正皇帝仿佛不曾听到,照常谈论政事,蒋大人想到那帝后失和的传言,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汇报官员三年大考之事。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太监再次进殿,报熹妃求见。蒋大人心中大喊不妙,自己这是撞在枪口上了,情急之下,忙跪地:“臣一时内急,许臣下殿更衣!”   “蒋大人辛苦”。   蒋廷锡如蒙大赦,忙下殿去了,走出养心门时正与进门的庄亲王允禄撞在一处。允禄本为康熙爷十六子,本朝元年,因太宗皇太极孙博果铎卒而无子,允禄继嗣为后,袭了庄亲王的爵位,如今还兼着镶白旗满洲都统,也是富贵至极的皇子皇孙。看平日沉着的蒋大人慌慌张张,允禄好生好奇,“这是怎么了?大白天的,可是遇到鬼了不成?”   蒋大人忙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四下无人,才低声道:“臣在殿内,内侍却报皇后娘娘求见,不多时,又报熹妃娘娘觐见,帝王家事,臣,臣……”。   “噢?这可新鲜了”,允禄也觉奇怪,后宫准是出了大事,再看养心门内停着凤鸾仪仗与熹妃的步辇,两方宫女太监势如水火,有意思了。? ☆、第 39 章 ?  养心殿内,皇后与熹妃皆行万福礼面圣,胤禛淡淡道:“朕这里倒是蓬荜生辉,能让皇后与熹妃登门。所为何事?”   “臣妾到此,只因宫里出了一桩大事。臣妾接报,六品司记女官佟佳氏不见了,她在御茶房伺候,兹事体大,臣妾怕是奴才们弄错了,事关内廷清誉,所以特来问个明白”。   “噢?有这样的事?朕如何不知?”胤禛停下手中朱笔,看向书案前的后妃,“熹妃,你来也是为了此事?”   “臣妾是受裕妃妹妹之托,来给五阿哥说亲,竟不知女官不见了!”熹妃颇为惊讶,“昨晚女官还曾来翊坤宫小坐,如何就不见了?”   “这么说来,佟玉墨与翊坤宫可是关系匪浅!”乌拉那拉氏微微侧身,面带几分冷笑,在藩邸,她是康熙爷下旨亲封的四贝勒嫡福晋,而那时的钮钴禄氏只是小小的侍妾;本朝,她是尊贵无比的皇后娘娘,可熹妃靠着四阿哥的恩宠,获封皇妃,弘历又娶了与爱新觉罗氏历代通婚的富察家嫡亲女儿为福晋,让她如何不恨!   熹妃忙看向皇帝,“女官在体元殿时常随和硕和惠公主来翊坤宫小坐,她性情婉顺,又写得一手好字,人人艳羡,昨晚,女官就是来帮奴才们写家书的”。   “可为何人出了翊坤宫就不见了?熹妃,未免太过凑巧!”   “皇后娘娘可是怀疑女官失踪与臣妾宫里有关?”   “难道不是吗?”   “臣妾自十三岁入府至今二十余年,不敢说事事皆对,却谨记祖宗教诲,心无歹念,前几日和硕和惠公主曾到翊坤宫,闲谈之中提及当年怡亲王大寿,万岁爷在乾清宫摆下家宴,女官献唱,进殿之前却被人灌下辣椒水,生生破了嗓子,依臣妾看,此事定要严查,怕是有人因妒生恨,要为难女官!”熹妃缓步书案前,朗声“万岁爷,姑娘家最看重的就是清誉,臣妾以为,佟佳氏出身名门,刚刚晋升六品司记女官,又在万岁爷身边伺候,那歹人怕是要害养心殿的清誉!”   “荒唐!”胤禛动怒,熹妃的话句句说到要害,凡事只要牵扯到皇帝,便成了天大的事,“朕倒要看看,这后宫里哪个敢动朕身边伺候的人!”   皇帝掀翻了桌上的茶杯,乌拉那拉皇后与他结发数年,却甚少见他动怒的样子,不由得心下一紧,也有了几分害怕,养心殿里伺候的奴才们更是乌压压跪倒了一地,一时间,人人屏住呼吸,偌大的殿里有如静夜,竟听不到半点声响。   可此时,殿外却传来轻轻脚步声,一位宫装女子手捧金丝楠木托盘入殿,见众人如此,也忙下跪,“皇上万福金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熹妃娘娘万安!”三位主子看去,竟是不见踪迹的佟玉墨!   以为不见的人却登了场,众人皆是一愣,熹妃忙走过去,“女官可是让人好找,这一夜去哪里了?”。   “奴婢一整晚就在下处”。   “哦?女官离开翊坤宫之后就回了鹤音堂?”   “确是,奴婢回到下处便起了高烧,一夜不曾离开”。   “看来,是奴才们弄错了”,皇后娘娘开了金口,凉凉的,“是臣妾管教奴才不严,请皇上责罚!”脸上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   “皇后”,胤禛起身走至窗前,手握碧玺珠串,“后宫事,朕向来不理,如今,却有人寻衅滋事到养心殿来了,皇后,该给朕一个交代!”   “臣妾当自省三日,罚俸一月,司记女官佟佳氏恪尽职守,为众女官之表率,臣妾奏请晋为正五品女史!”乌拉那拉氏屈膝。   养心殿南墙是一整面玻璃,偌大的紫禁城只有此处最为通透明亮,看着外面的冰天雪地,胤禛方觉得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静了下来,见玉墨完好无事,他怕自己神色有异,才背向众人,“跪安吧”。   众人依次下殿,熹妃经过玉墨时轻拍下她肩头,玉墨竟承受不住,隐隐咳嗽起来,此刻殿内还有高无庸,忙上前查看,玉墨双手腕处绑着的布巾几被血迹浸透,只因她着深色氅衣,才骗过他人,“求万岁爷为奴婢做主!”玉墨不住磕头,一张小脸哭得梨花带雨,着实惹人怜惜,连熹妃看了也有些动容。   “讲…”胤禛声音里已然透着怒气。   “奴婢打翊坤宫出来,未到太极殿便被人套了麻袋,关在黑屋之中,绑在椅子上,口中也塞了布条,侥幸逃出后方知藏身之所是雨花阁内的藏经楼,起初不知歹人是谁,后来听到他们密语,隐隐约约听见……”   “说!朕替你做主”胤禛转身,手中珠串转得却越发快了。   “隐隐听到“延禧宫”!”   延禧宫主位的嫔妃是宁嫔,另有安贵人及几位常在、答应住在偏殿。宁嫔娘家姓武,为知州武柱国之女,本朝元年入宫,去年夏末方由贵人晋为嫔,也从春熙殿迁到东六宫的延禧宫。   “皇上,宁嫔妹妹素来性子冷,平日甚少与人交往,这封号还是贵太妃定的,许是有人要嫁祸延禧宫?”   “歹人说只要天光大亮,他们就大功告成,少不得主子的赏赐。听声音,是两位公公。奴婢被套麻袋时,手上有支簪子,画屏姑姑所赠,方能侥幸逃脱”。   胤禛走到玉墨面前,亲自扶她起身,又将碧玺珠串轻放到她手心,“熹妃,彻查一事就交给你,你想个法子,不要声张,务必在三日内查出个结果,朕,决不允许养心殿的人受半点委屈!”   “臣妾领旨……”熹妃冷眼看着这一幕幕,直到那串碧玺珠落在玉墨手心,她面庞上仍看不出半点不同,只有自己明白,那一刻,心底只有无尽悲凉,先有马尔泰·若曦,后有今日的佟玉墨,自己的夫君将心思都放在养心殿里,从未,踏进后宫半步。   再看玉墨,手握珠串,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跪下求皇帝收回,熹妃忙抚住她肩头,“女官快别推脱了,万岁爷这是疼惜女官,女官疼在身上,万岁爷可是疼在心坎上,若信得过本宫,就且忍耐几日,本宫必定给女官一个交代!”她神情温柔,举止间是说不出的袅娜端庄,自然令人信服。   三日后,安贵人瓜尔佳氏因私藏迷情香药、无端毒打宫女,降为官女子,拖入西三所冷宫服役,非旨不得出,另有内侍、宫女三人杖毙。   瓜尔佳氏被拖出延禧宫时,哭天抢地,一如当年疯癫的齐妃,人还没到冷宫,已经昏死过去。她出身瓜尔佳氏中第一望族苏完瓜尔佳,嫡支的嫡女,入宫五年,仍是小小的贵人,论出身、论容貌,在后宫妃嫔里算得拔尖的,为何就是不得皇帝宠爱。   她却忘了,皇帝的心,从未踏进后宫半步。   这一边的延禧宫,人头落地;那旁的鹤音堂,晋升五品女官女史的懿旨也到了,玉墨在院内,跪接旨意,从此,她见嫔及其下位贵人、常在、答应不必行礼,衣食供应与贵人无二。   颁旨的太监离去,玉墨仍跪在雪地中,不肯起,一旁芸香不解,忙问为何,她,却摇摇头,并不语。   养心殿内,胤禛正与允祥茶叙,听颁旨的太监一番叙述,胤禛便交代高无庸多加照看,若半个时辰仍未起,拖也要拖进屋里去。   “玉墨这是怎么了,倒替害她的人难过?”怡亲王亦是不解。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一边人头落地、一边加官进爵,她于心不忍,这般性子,如何在宫里自保?”   允祥闻之便道:“所以皇兄留她在身边,好日日护着?”   “朕,怕了”。   短短三个字,十三爷却已明了,皇兄对玉墨,有情,“皇兄这份心意,但不知她是否明白?”   “她在她额娘的灵堂起誓,有妻者不嫁、有妾者不嫁,朕,不想她为难”。   “这般惊世骇俗的言论,果有几分若曦的影子。她们是一样的奇女子,世间少有,皇兄留玉墨在身边,确是上策”。   皇帝手中茶杯渐渐失了热度,宫女进殿更换茶汤,高无庸则来禀报,玉墨虽进了屋,仍在观音像前诵读往生咒,只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眼下唯有诵读经文为亡灵超度、为生者积福”。? ☆、第 40 章 ?  风雪中,雍正六年到了。   除夕之夜,皇室家宴之后,胤禛站在养心殿的玻璃窗前,欣赏窗外的雪景。玉墨与高无庸,陪在一旁。   子时正刻,新年到。京城的夜空,烟花一片。   这是玉墨到紫禁城的第七个年头。她眼前,是大清的天子,两人不过一步之遥,却是遥不可及的一步。   刚出正月,胤禛便晓谕宗人府“果郡王为人直朴谨慎,品行卓然,为皇家及世世子孙之表范,着将王晋封为亲王”。康熙爷晚年九子夺嫡,允礼年纪尚幼并未牵扯其中,况其母出身江南,地位不高,绝对不会对皇位有所威胁,如今怡亲王身子大不如前,想来日后政务会越来越倚重十七爷。   进了四月,一天天热起来,许是因为圆明园风光旖旎,约束又少,胤禛心情倒是难得一连数日都大好。   眼见五月十三皇后千秋节将至,紫禁城里上下忙碌,今年照例仍是大办。不曾想,五月初八,雍正皇帝突下旨申斥皇后乌拉那拉氏,只因坤宁宫的太监们恃宠而骄,竟要为皇后建道场,违了礼制。   千秋节这一日,停百官朝贺,只公主、福晋一直到镇国夫人,着朝服行礼,公侯以及各部尚书的命妇皆不准进宫。一时间,帝后失和的消息传遍朝野。   消息传到圆明园时,玉墨正在御前奉茶,负责申斥的太监进殿复命,一句一句她都听得清楚,心下不免悲凉,这一顿申斥让皇后尽失颜面,只怕要连累到坤宁宫的奴才们,她虽受过那些恶犬的欺负,可推己及人,在宫里当差的哪个不是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   奉完茶,玉墨一路闷闷不乐回到住处,连看书都没了兴致,只懒懒趴在桌子上发呆。不大会,芸香提篮而入,脸色略显慌张,竟见了些许汗水。“出什么事了?”玉墨忙迎上去。   “果亲王府来人,说是有封侧福晋的信要当面呈给姐姐”。   果亲王的侧福晋只有檀心一人,玉墨不疑有他,便问人在何处。   “就在西面的杏花春馆里的子午厅”,芸香边说,边打篮子里端出一碗酸梅汤,“给姑姑解渴用的”,手轻抖了下,溅出了少许的汤汁。   玉墨忙扶定她,接过碗一饮而尽,味道倒与往日的有些不同,随即出门去了,而此刻,屋中的芸香嘴角掠过一丝冷笑,“过了今晚,就是皆大欢喜”。   玉墨走在园子里,晚风拂过,却觉得有几分燥热,还道是气温陡增,穿得多了。杏花春馆,也称“杏花村”,依山而建,此地山洞颇多,模仿的就是山西的窑洞。玉墨走到时,已是香汗淋漓,她只觉四肢酸软无力,下腹更是烧得厉害。   子午厅内果然有一人,太监打扮,玉墨看着眼生,便问:“往日不曾见过公公,敢问怎么称呼?”   “奴才小顺子,给姑姑行礼”,声音很是低沉。   低沉?玉墨忽觉得有些不对,这声音,不像是太监的。她往后退了半步,“你究竟是谁?”   来人此刻才抬起头,借着月光,玉墨看得清楚,他脸上有金印,犯人才有,怎可能是个太监?心中大骇,正要逃,却被那男子死死捂住了嘴巴,出不来半点声音。   男人就着姿势,把玉墨一路拖进个山洞,又往她嘴里塞了布条,手侵上脖颈,□□道:“果然是一等一的货色,要怪就怪你命不好!”说着,伸手撕扯她身上衣服。   玉墨拼死用头撞他,簪头掠过狂徒脸颊,见了血,谁知他竟舔着鲜血,“够味儿,大爷喜欢!保证你□□!”表情说不出的邪恶,又将玉墨扑倒在地,二人拉扯之间,玉墨拔下金簪反手就扎进男子后背。   男人一时疼痛难忍,正要发作,玉墨却一脚揣向他裤裆处,她学戏多年,力气远比一般女子大上许多,趁男子在地上打滚,她拼劲最后一点力气,逃出山洞,一路踉踉跄跄向杏花别馆外跑去。   好不容易跑出杏花村,玉墨却不知该往哪里去,神智越发不清醒了,可心底明白,自己竟被芸香下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情不自禁想与男子交合,她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即便是死,也不能被人糟蹋了去。   远处听得流水声潺潺,玉墨又勉强跑了许久,找到一背阴处,一头栽进水里。四月的湖水仍是冰凉刺骨,寒意袭来,总算清醒了许多,此刻已近子时,月光正明,她躲在树荫下,死死捂住嘴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淌,她只想问个明白,平日待芸香如亲姐妹,为何要害她到此种地步?   也不知在湖里待了多久,直到觉得寒意难忍,玉墨才缓缓爬上岸,偌大的圆明园,竟不知该到何处藏身!满头青丝飘落,一个人如鬼影一般在园子里游荡,走着走着,前方觉得好生熟悉,那不是万字殿么?   大殿正堂仍亮着,想必是胤禛正在灯下批阅奏章。万字殿33间房,玉墨打角门入,悄悄走进一间,下腹那团热气烧得她又要神智不清了,怕□□出来,她死死咬住胳膊,寂静中,水滴一一落在地上,滴答之声不断,月光透过窗棂照进,玉墨就这样蜷缩着,一动不动,挨着、熬着。   一阵清风袭来,吹开了窗棂,月光如水,洒在玉墨身上。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微微抬起头,看到的竟是片衣角,明黄黄的,绣着江崖海水,还有一双靴子,蓝漳绒串珠尖底靴。每日奉茶时,她垂目而立,看到的就是这片衣角和朝靴。   玉墨只觉得神智模糊不清,眼前竟出现幻觉,九五之尊怎会站在她面前?想到此,阵阵轻笑。   “你笑什么?”耳边又是谁在问话?   “怎会看见他!”,恍惚间,体内燥热陡升,玉墨还想拼尽力气死咬住手腕,却被人横抱起来,“他是谁?”   眼前仍是一团明黄,玉墨看不清那人模样,只觉得一阵心安,那声音就响在耳畔,好不蛊惑,她想的,自始至终只有那一个,端坐在宝座上的——孤家寡人。“想,他”。   “哪个他?”   “暖…阁…”有人依靠,一片清凉,她想离清凉再近一点、再近一点,为何手被握住?   “怎么,等不及了?”谁在笑?好生熟悉,可那人怎会这样调侃?“你在想谁?”   “四爷”。   那人身子一紧,一个吻落在她唇上,轻轻的,如蜻蜓点水,“他对你可好?”   玉墨拼命摇头,这些年的委屈哪一桩不是因为他!   “为何还要想他?”   “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她答应张晓文是因为姐妹之情,答应承欢是主仆的情分,只她自己知道,初见那一面,一切都已注定。   “当真?”那人声音竟有丝丝颤抖。   是痴也罢,是傻也罢,她不过是红尘中一痴傻人而已,“玉墨,四爷,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么?”男人喃喃自语,“不准后悔!”   “不…后…悔”,下一秒,双唇便被吻住,不是上一次的蜻蜓点水,而是狂风暴雨,玉墨如溺水之人,只能紧紧抱住男人。有一瞬间,她觉得仿佛到了天堂,下一刻,又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她拼命抓住那救命的稻草,昏睡前,只听到男人一声满足,低语“你这个小妖精……不许后悔…”   ? ☆、第 41 章 ?  这一夜,颠鸾倒凤。屏风后面便是京西南房山汉白玉雕砌成的浴室,接西山温泉,四季流水不断。泡在泉水里,一日的疲劳消除殆尽,怀中玉墨早已沉沉睡去,黑暗中,四周的夜明珠微微泛着蓝光,更衬得她肌肤如雪、眉眼如黛,好似仙子落了凡尘。   万字殿33间房,间间相通,如迷宫一般,只有胤禛知道其间的精妙之处。批完折子,回寝宫路上,他闻见一丝血腥之气,于是就在屋子里看到苦苦捱着的玉墨,身后的高无庸悄然退下,殿内的事情绝不会再有人知晓。   曾经,胤禛就站在那里,宫中不合常理之事太多,他,不得不防。可看着她眼中泪水不住滑落,听到那偶尔露出的□□之声,他,终于忍不住,走了过去。   何时起,他开始留心这个女子的?胤禛想不起来了,渐渐习惯了她泡的茶,习惯她静静站在身边,习惯她不施粉黛,那次临幸某个贵人,竟被身上的香气呛到了,于是开始想念她身上的清香,柔柔的,却久久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玉墨的温柔如水滴石穿,一点一点渗进骨髓,想忘时已经忘不掉了。胤禛低头,手指轻轻滑过玉墨面色绯红的脸庞,“你会骗朕么?”   胤禛一向浅眠,怀中玉墨醒时,他也醒了,只是仍在假寐,于是,他看到玉墨的惊慌失措与小心翼翼,看见她临出门时回身那一望,眼底一片温柔……   再见到芸香已是三日之后,玉墨没有想到,芸香,疯了,她自称是大清的皇后,虽坐在监牢里稻草席上,仍摆出母仪天下的气势。   “芸香”,玉墨隔着牢门叫她,换来的却是一阵冷笑,“哪个敢直呼本宫名讳,拉出去斩了!”   “为什么?”玉墨问一旁的冯渭,听到的是一声叹息,“芸香出身内务府包衣,她不甘心放出去婚配,一心想着像先帝良妃娘娘一样攀上枝头做凤凰,哪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平日当差时并不规矩,檀心嫁入果亲王府,她颇多不满,姐姐遭袭那日,万岁爷刚刚下旨调她去慈宁宫大佛堂后边的西三所”。   “西三所?那不就是——冷宫!”虽落得个疯癫,玉墨却明白,芸香不过是他人的棋子,试问她一个小小的奉茶宫女,如何能去找个囚徒冒充太监?又如何将人偷运进戒备森严的圆明园?   走出监牢,玉墨轻声问:“公公,可否给她一个痛快?”   “这……”冯渭犯难,“姐姐有所不知,万岁爷口谕,好生看管”。   好生看管!玉墨心中不免悲凉,人若这样活着,与猪狗何异?   在后堂备完茶,玉墨手捧托盘,走进万字殿。那一日,落荒而逃,再进万字殿,她心中忐忑至极,可宝座上的皇帝神色如常,仿佛那一夜只是她的幻觉。一天下来,她只觉得自己根本是可笑至极,或许他根本不记得了,即便是记得又如何?   晚膳毕,太监呈上内务府总管年希尧的折子,年希尧以内务府总管身份在景德镇当督窑官,可见雍正一朝对官窑的重视,今日呈上的是新进烧制的六件瓷器样式图,此外,还有六件素胎专供内府烧制珐琅彩瓷器。   胤禛极爱瓷器,手持纹样图也是喜上眉梢,两件粉彩、两件黄釉、一件青花并一件新进创制的墨彩,于是唤过高无庸和玉墨上前观瞧。高无庸虽只粗通文墨,这些年在养心殿耳濡目染,也懂些文玩,“依奴才看,这两件黄釉的盘子,釉色纯正,好看的紧。”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黄釉本就是皇家御用之用,如何夸奖都不为过。   玉墨轻轻扫了眼图样,就被那两件粉彩吸引住了,“你觉得哪样好?”听胤禛问话,便答:“这只粉彩人鹿纹梅瓶清雅得很,年大人定是花了许多心思”。   “清雅…”胤禛心道这两个字倒与她相配,方才展开图样时他就在想旁边二人会如何作答,高无庸求的是无过,必定选黄釉,而玉墨么,果然挑中了粉彩。   “身子可好了?”玉墨仍在看图样,猛然听见问话,直愣了一下,方明白他意思,顿时脸羞得通红,四下寻去,哪里还有高无庸的身影?   “朕乏了,过半个时辰再叫醒朕”,胤禛躺在软榻上,闭眼休息。玉墨不敢做声,站了片刻,看他似已睡去,取过轻薄棉被替他盖上,自己则搬过脚凳,坐在榻尾处轻轻为他捶腿。这两日精神大不如前,捶了半刻钟,玉墨只觉得眼皮上下打架,又勉强支撑了片刻,头一歪,枕着紫檀软榻围栏,睡去了。   她头一低,假寐的胤禛便睁开眼,倾下身,就这么看着她的睡颜,即便是睡着了,玉墨仍是白天的性子,安静,半天也不见换个姿势,不怕胳膊麻了吗?将她抱到软榻上,盖上棉被,胤禛几许苦笑,他这个主子,还得去批数不完的奏折,这种日子,何时是个头?   玉墨醒时,月亮正挂在当空,四周静悄悄的,只听见汤泉池里流水潺潺,她轻手轻脚,刚走了两步,便听屏风后传来一声“过来”。   深夜里听去,那声音颇为蛊惑,玉墨瑟瑟绕过屏风,但见一个汉白玉雕砌成的汤泉池,四周挂着几颗夜明珠,在月光映衬下幽幽泛着蓝光。许是太过紧张,脚下一不留神踩在水滴上,一头栽进水池中,直呛了好几口水,才算稳住身子,只听耳边一阵大笑,寂静之中听去,格外爽朗。   玉墨这才看清,自己抓住的竟是胤禛的胳膊,他人在汤泉里,自然是,赤条条的。“奴婢,奴婢”,玉墨说着就要后退,却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身上这件紫雪灰色缎绣彩雀折枝兰花单氅衣紧紧贴着身子,更衬她身姿曼妙、楚楚可人。   “你还没有谢朕呢”,胤禛贼手一路向下,一个一个解开白玉圆扣。脱女人的衣服他不在行,从前临幸妃子,哪个不是费尽心思讨好,这般生涩的,除了若曦,就只有眼前的佟玉墨。   等玉墨晃过神来,衣服已一件一件脱去,“啪”,头上玉簪也被扔在一旁,满头青丝落下,此刻的她,像极了水中的妖精,清纯又蛊惑得要命。   “求万岁爷”,玉墨四肢酸软无力,靠着他才勉强站住,“留玉墨在御茶房”。   “为什么?”胤禛揽过她腰肢,果如书上写的,纤细得不盈一握。   玉墨不语,眼眸似水,直让人心疼不已,“就依你……”   情动时,听她低声抽泣,苦苦哀求“四爷,饶了玉墨吧”,七个字却有如最烈的□□,险些令他把持不住,“你的男人,是谁?”他霸道的问。   “四爷”……   “不准后悔”……玉墨忍不住尖叫,声音还未出来便被他悉数堵了回来,还早着呢……   天未亮,玉墨又悄悄离去,她不知,胤禛看着她穿衣,看着她小心翼翼为他盖好棉被,而后又“落荒而逃”。人离开,身上那丝香气却留了下来,淡淡的,沁人心脾。   牢里的芸香死了,毫无预警,自缢而亡。消息传来时,玉墨正在泡茶,一时不稳,刚烧得的开水溅到手上,一阵抽痛。窗外百花齐放,好一番美景,而一个年轻女子,就在这个初夏,丢了性命。芸香被葬在圆明园外的无主坟地,那里还埋着数不清的宫女、嬷嬷,远远望去,只觉恐怖异常。   旧人离去,新人进门。御茶房又来了两位八品奉仪女官,一名黛烟,一名绛雪,能到御茶房当差,必定有过人之处,看到二人笑颜如花,玉墨忽心生羡慕,何时自己能笑得这般灿烂?   日子一天天过去,万字殿里伺候的渐渐觉察出不同,却无人点破,只高无庸四下无人时看玉墨的目光多了些探寻的味道,他本以为后宫会多一位主子,但几个月下来,玉墨仍是她的奉茶女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 42 章 ?  进了七月,宫里传来消息,皇帝因“圣躬违和”,将政事多交予军机处诸大臣,月末,更是单独召见庄亲王、果亲王、张廷玉与鄂尔泰四人密谈近两个时辰。   这场病来得蹊跷,症状更是奇怪,或是彻夜不能寐,或是一二日不思饮食,内务府更是延请道士诵经念咒、驱邪治病,皇帝还向督府衙门发出密谕,让各地推荐良医。   一个月来,玉墨日日候在万字殿,每一碗汤药都亲自尝过,待到温了再端到皇帝面前。三十天,胤禛病情几经反复,时好时坏,却总能看到玉墨随侍在侧,一个弱女子如何能熬得住?   八月初一,胤禛自觉舒服了许多,太医们把过脉也说病情渐好,一时间,伺候的皆长出一口气,都道皇上圣体康复指日可待。   午时,玉墨端进一碗白粥与八宝酱菜,胤禛则翻看军机大臣们的票拟,因怕受了风,偌大的万字殿里门窗紧闭,闷热异常,高无庸等人皆满头大汗,静静站在帘栊外,却不敢叫声辛苦。   用过白粥,玉墨便扶着胤禛在殿内散步,万字殿33间房,间间相通,自成一体,外人到了此地就只有迷路的份儿了。走到一处窗明几净,胤禛忽悄声道,“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短短八个字,却让玉墨心中一暖,眼角已觉湿润,“皇上是不世出的明君,龙体康健,便是万民之福,玉墨,不苦”。   胤禛伸手抚上她面庞,“从来臣子奴才在朕面前莫不是诚惶诚恐,他们视朕是君,朕病着,于公于私他们只会关心储君之位,只有你,是真心为朕好”,话一出口,玉墨的泪却流的越发凶了,更衬得眼波流动、明媚动人,“玉墨心底,只盼着四爷安康”。   “朕私心,留你在养心殿,总是亏待了。不如,中秋节后,行册封之礼,有名有份的,也好保你一世无忧。封号里朕属意“懿”字,如何?”“懿”字,他早想好的。   哪知,玉墨怔在那里一动不动,半晌方慢慢道:“若册封,才是真真断了玉墨的后路,我只想留在养心殿,日日陪着四爷”。   ““懿”字是先帝孝懿仁皇后用过的,算个好字,莫不是你怕朕给的位分低了?”   “扑通”一声,玉墨下跪,“答应、常在、贵人也好、嫔也罢,哪怕是皇妃,都非玉墨所求,若四爷对玉墨还有一点疼惜,且留玉墨在养心殿吧”,她穿着通身梅纹织锦缎月牙白边粉紫宫装,精致而不张扬的花纹疏密有致地铺陈于领口,露出一抹因消瘦而毕现的锁骨。   “若是贵妃呢?”胤禛低头便看着玉墨额头那层薄汗,当年他不懂若曦为何宁死也要走出紫禁城,此刻他仍是不懂,面前的玉墨到底是故作清高还是果真不在乎名分?“你出身镶黄满洲,这贵妃,本也当得”。   “说句大不敬的,便是皇贵妃,玉墨也不要!佟佳氏在此起誓,句句属实,若有半分虚情假意,便让老天爷劈……”   “发什么毒誓?”,胤禛用手掌托住玉墨手肘扶住,柔声道:“四爷,信你!”   入夜之后,皇帝忽起了高烧,病情急转直下,七八位太医面面相觑皆束手无策,皇后乌拉那拉氏与熹妃、裕妃连夜进到九州清晏殿里的东暖阁,十七爷允祥仍在京城王府里养病,皇后便下懿旨请庄亲王、果亲王与诸王公大臣进圆明园候旨。   长夜寂寂,星冷无光,养心殿里却是灯火通明,嫔及下位贵人、常在、答应皆长跪在明堂中,抽泣之声此起彼伏,她们为了皇帝、更是为了自己的命运哭上一场。   里间,皇后与熹妃、裕妃亦守在病榻前,只玉墨与高无庸留下伺候。胤禛便躺在塌上,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皇后喂他喝药,汤汁却尽数洒进明黄锦被中。   皇后体弱,熬到天微微亮时险些晕倒,只得到西暖阁歇息,庄亲王、果亲王、张廷玉和鄂尔泰四人在大殿候着,随时听宣。玉墨自始至终跪在榻前,日夜祝祷,不施脂粉的面庞焦虑毕现,此时,内侍又端上汤药,已是这一夜的第三碗,皇帝若再不服下,当真是凶多吉少了。   熹妃手握汤匙,望向病榻之上的大清天子,心内五味杂陈,忽对上皇帝猛睁开的双目,吓得手里一斜,汤药又洒出小半来,哪知胤禛目光飘忽,只是口中喃喃“若曦,为何这些年不肯入四爷的梦,难道你至死也不愿原谅四爷?”   “若曦姑娘从未恨过四爷”,玉墨忙接过话,她不要胤禛沉沉睡去,她怕胤禛闭上眼睛便不会再睁开,“若曦姑娘受了那么多的苦,求的不过是与四爷像寻常夫妻一般,她忍痛离开京城,就是怕四爷君临天下,却不再是她一人的四爷”。   “你说若曦不恨四爷!”胤禛有如抓着救命稻草,竟勉强起身,死死抓住玉墨双肩,力道大得不似是个病人,“你如何知道若曦的心思,可是她亲口所说,快告诉朕!”   那一旁熹妃以为玉墨是诳骗,便道:“皇上喝了这碗,再慢慢听佟姑娘诉说,可好?”   胤禛抢过碗,一饮而尽,仍死死盯着玉墨,“回朕的话,你哪里听过若曦讲这些话?”   “元年三月二十日,玉墨入宫不足半年,仍在藏经阁当差,那夜半梦半醒之间,见一位戴木兰玉簪的宫装女子站在面前,声音悠远飘渺,对玉墨说着之前十八年间的往事,进京初入八贝勒府、进宫选秀、入乾清宫奉茶、白木兰花碗、废太子求亲、二废二立、十三爷圈禁、罚跪花园、雨夜定情”,玉墨娓娓道来,胤禛听得仔细,一桩桩往事浮上心头,“再到入浣衣局六年、先帝驾崩、留宿西暖阁、腹中胎儿不保,乃至离宫后到十四爷府里的种种,她说此生无怨,唯一遗憾的却是临走前等不到见四爷最后一面,人生一梦,白云苍狗。错错对对,恩恩怨怨,终不过日月无声、水过无痕。所难弃者,一点痴念而已!”   那最后两句正是若曦写给胤禛的绝笔信,除去他与十三弟允祥王,绝无第三个人看过,到此时,他已不疑有它,“若曦可托付了什么?”   “奴婢只记得若曦姑娘说她在另一世安好,让皇上莫要担心,那夜玉墨当值,没等听到后面的话便被旁人叫醒,起初以为是南柯一梦,不曾想,竟是真的”。   “为什么这些年不说?”   “玉墨,怕了”,一个“怕”字已经道尽了艰辛,平日说出托梦之事如何让人信服!胤禛还想问话,却见玉墨身形不稳,晃晃悠悠,朝着一侧歪去,额头正砸在床围子上,不省人事。   熹妃忙唤进太医,原是她数日来不眠不休已到强弩之末,终于昏了过去。这一番折腾,胤禛大汗淋漓,病症反倒轻了许多,下午,太医们断定皇帝已然闯过最凶险的时候,康复是真正的指日可待。   回到寝宫,熹妃屏退诸人,对着掌事太监吩咐道:“小全子,想办法把佟玉墨查个彻彻底底,能多仔细就多仔细!”   林全也在猜着主子心思,“娘娘可是对她起了疑心?”   “托梦之事何等蹊跷?若不是托梦,她又如何知晓马尔泰·若曦遗言?鬼神之事,本宫偏不信!”   “嗻”,林全恭恭敬敬答道。? ☆、第 43 章 ?  这日,熹妃正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梳妆,涂上最上等的胭脂,铜镜里仍是一位美艳动人的宫妃,今日她着洋红色纱绣海棠花纹单氅衣,画屏便取过一朵鲜艳欲滴的海棠为主子簪花,皇帝的病一天天渐好,后宫嫔妃也不必日日素面朝天了。   照例去给皇后请过安后,钮祜禄氏便到万字殿探视。胤禛是大病初愈,遵医嘱仍在静心养病,京城传来消息怡亲王也渐好,八月十五许是能过个团圆节了。   胤禛正坐在炕上读书,见熹妃到,命人看茶,“今日装扮很是出挑,馥雅,风姿不弱当年”。   馥雅正是熹妃闺阁名讳,上一次这般唤她,熹妃快想不起来是哪日了,便手扶几案,打食盒里取出几样点心,“豌豆黄、艾窝窝,都是皇上素日爱吃的,这碗清粥取的园子里的荷叶,连熬粥的水都是去冬采的无根之水,御膳房的师傅们悉心熬了几个时辰,此刻正是温的,万岁爷趁热喝些”。   胤禛放下书卷,喝下小半碗粥,又吃了块豌豆黄方放下象牙筷,对面熹妃笑意盈盈:“皇上病好了许多,臣妾跟着高兴。四阿哥如今都是成家的人了,臣妾如何还是当年模样?皇上许是心情大好,哄臣妾高兴吧”。   “心慈则貌美,弘历是人人称道的四阿哥,也是你这个额娘教得好,不必过谦”。   “臣妾可不敢居功,弘历当年得先帝眷顾,养在宫里,等进了书房,皇上挑的师傅们个个都是饱读诗书的鸿儒,还好他知道用功,也不枉皇上一番心血”,熹妃四下看去,“女官还在养病?可好些了?”   “太医们开了方子,让她多养着,年纪轻轻便落下许多毛病,索性这回好生歇着,都养好了”,提到玉墨,胤禛眼角不禁挽起一丝笑意,看得熹妃竟有些刺眼,忙低垂下头,再抬起,仍是一番仪态万千,“那日见女官昏倒,臣妾亦是吓了一跳,万岁爷身边有这么一位尽心的,可是福气了,这会子可得重重赏赐,若是不然,臣妾都要替她叫屈”。   “依你之见,该怎么赏?”   “女官出身名门,最难得她对皇上是一片真心,万岁爷何不将她迎进宫,臣妾也好多个妹妹作伴,他日若能为皇家开枝散叶,岂非喜上加喜?”   “依馥雅所见,该给个什么位分?”   宫中女子自低到高为答应、常在、贵人、嫔、妃、贵妃、皇贵妃与皇后八等,寻常家的女子封为贵人便是厚待了,可佟家在康熙朝的两个女儿入宫即为贵妃,且摄六宫事,熹妃心中颇有些踌躇,便笑着说:“佟家的女儿是断断不可亏待的,不如皇上自己拿个主意,晓喻六宫便是。”   哪知胤禛只淡淡道“此事,再议”。   退出九州清晏殿,熹妃便在思忖,皇帝为何不肯让玉墨入宫?当年胤禛继位后第二日便将马尔泰若曦接到养心殿西暖阁暂住,几次提及册封之事,熹妃虽不曾见过册文,却听说先封为妃,若有孕即刻晋为贵妃,可今日看胤禛对玉墨的态度,却有些患得患失,到底佟佳氏在皇帝心里是怎样的位置?   进了寝宫,等候多时的林全忙上前打了个千儿,“给主子请安!”   “起来吧,那件事可有眉目了?”熹妃落座,画屏也屏退其余人等.   林全微驼着背,万分的恭谨,“奴才查了个底朝天,看似一切正常,实则巧合的地方太多,反倒让人觉得蹊跷”。   “噢?无巧不成书,果真有这么巧?”   “佟家只佟图赖一支抬入满洲旗,佟玉墨的阿玛那一房虽是正派玄孙,却反遭隆科多一房的欺压。据说她降生那一日,天有异象,是七星连珠”。   “这可着实是少见,七星连珠可为吉祥之兆,也可为灾星”。   “娘娘说的是,她自小体弱多病,说是命格不同常人,后来请了位法力高深的道爷在家中作法整三日,才算得以长大成人,直到圣祖爷六十一年春选秀女留了牌子,谁知又病了大半年,十一月初一方入宫,那时康熙爷已经病重,宫里都盯着乾清宫,连佟贵妃也无暇顾及这位本家的姑娘,阴差阳错之下竟到了雨花阁藏经阁当差”。   “可是够巧的”,熹妃陡想起康熙爷龙驭殡天前那前半年,天天提心吊胆,想想都是惊心动魄的,自是无人注意一个小小的秀女,“那她后来如何到的太后的永和宫?”   “这又是一桩巧事。她在雨花阁藏经阁当差不到半年,本朝元年三月,太后凤体欠安,身边的慧嬷嬷想着雨花阁里藏书颇多,想去寻些道家的偏方,这才遇着佟玉墨,可不知为何,她直到五月二十二日才到永寿宫伺候,第二日太后便归了天”。   “竟有这等巧事?”,熹妃听着也颇感惊讶,“可皇上怎会对一个宫女起了心思?”   “那时年羹尧正得圣宠,其子年熙上疏请求削除山陕乐户贱籍,太后尾七那日,皇上在永和宫守夜,见到年熙的折子,随口问了旁边的宫女,答话的便是佟玉墨,她说“天下百姓皆是万岁之子,即是大清子民,便只能有一个主子,贱民可随意买卖,岂非有了第二个主子!”,皇上当庭下旨,调她到养心殿伺候”。   熹妃尤记得元年七月,胤禛连下几道圣旨,除了乐户、丐户、堕民等各地流民的贱籍,名面上是效仿先帝为政宽厚、促成满汉一家,实则就是玉墨说的理由:天无二日、国无二君,雍正皇帝乾纲独断,如何能允许臣民们再有第二个主子!一个女子对政事也有如此见解,皇帝自是要另眼相看!“那她又因何事触犯圣颜,被罚去辛者库?”   “表面上是一个宫女告她写下逆臣之女的诗句,但奴才以为那不过是个借口,真正的意图,奴才却是打听不到,求主子恕罪”。   “养心殿里的事哪有那么好打听的,无妨。在辛者库里只待了小半年便回去了,也算她的能耐”。   “二年正月初一日,万岁爷在太和殿开笔后,去给佟贵太妃请安,天降大雪,辛者库本就负责内庭院道路之扫除以及清除积雪。万岁爷的御辇经过时,众人皆伏卧在地,唯有她站着喃喃自语,一旁的管事太监吓得正要棒喝,却为万岁爷阻止”。   “许是想起马尔泰·若曦了”,熹妃心里默想,下方的林全接着回禀,“皇上说元日只说吉祥,命她唱出戏,若能讨得欢心便可免了责罚,佟玉墨竟向果郡王求来鸳鸯剑,演了一折大不吉利的霸王别姬,唱罢口吐鲜血直直倒在雪地里,昏厥前直说“天不遂人愿,何苦让我来在此地?””。   “这等秘闻都能让你打听出来,可是辛苦了”。   林全听罢忙伏卧在地,“当年若无娘娘提携,奴才仍在冷宫里,何来出头之日?如今在翊坤宫当差,却是宫里人人羡慕的,奴才自当肝脑涂地为娘娘办差!”   “成了,当年一桩小事倒让你唠叨了好些年”,熹妃用人之道便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办事妥当,岂是那些奴才能比得了的。私下打听,可小心了坤宁宫的?”   “娘娘放心,坤宁宫的往日都没少打点,上上下下都惦记着主子的好,哪个敢胡说八道!”   “该用银子的地方,本宫向来不会吝惜。你的路子,本宫不会问也无意问,眼下,还有一桩事,关系重大……”? ☆、第 44 章 ?  终于到了中秋节,庄亲王允禄代皇帝前往月坛祭月,圆明园里则是热闹非凡,怡亲王允礼也进宫来给胤禛请安,兄弟二人皆是大病初愈,相见仿佛恍如隔世,彼此都湿了眼眶。   家宴之上,升平署的太监们仔细扮上,于戏台上演了四本月令承应戏——《广寒踏月憨儒拾桂》、《月桂飘香霓裳献舞》、《会蟾宫》、《广寒法会》。彼时宫里只唱昆曲,饶是五阿哥弘昼这样年轻的听得也有些腻了,便随口道“还是那年千秋节,女官佟佳氏献唱的一曲麻姑献寿好听得紧”。   家宴所在之地是九州清晏殿南边的奉三无私殿外,此处东向立一架屏风,屏风两侧摆有鸡冠花、毛豆枝和芋头、花生、萝卜、鲜藕。屏风前设一张八仙桌,桌中摆一只大月饼,糕点和水果摆放在月饼周围,作为祭月供品。祭月之后,按皇家人口数目将大月饼切成若干小块,称之为“吃团圆饼”。切月饼这事就由总管太监高无庸完成,第一块呈到皇帝面前,便听胤禛低声吩咐“送一块去碧桐书院”。   “嗻”,碧桐书院本是皇帝读书、作画的地方,那日玉墨昏倒后就成她养病之所,胤禛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视玉墨为自家人。   书院四周遍种梧桐,所以本名为“梧桐院”,前后三进院落,玉墨住在西南角的观澜斋。冯渭到时,见黛烟正在外间屋里守着,一旁还放着刺绣用的绷框、绷架与金银线。“公公不在前面伺候,怎到这儿来了?”黛烟赶紧迎上来,捧上清茶,轻声道:“刚服侍姑姑歇下,今儿精神可好多了”。   交代完月饼的事,冯渭不禁艳羡:“还是你跟绛雪福气,跟着姑姑,往后就是好日子了,瞅瞅果亲王侧福晋,当年也是佟姐姐身边的”。   黛烟将刚绣完的衣服搭在衣架上,“福晋怎是我们能比的,我当好自己的差便是”,她绣的是玉墨的冬衣,学名为品月色缎绣玉兰蝴蝶纹夹氅衣。冯渭瞧着有些诧异,“万岁爷不是吩咐下来,日后苏州织造进贡的衣料也给姐姐一份吗?都是造办处如意馆的花样,苏州织绣作坊的手艺,怎你自己上手了?”   “苏州织造的衣料姑姑断不肯用,说怕坏了宫里的规矩,正巧我也懂些刺绣,这些天不用当差,索性把冬衣赶出来”。   冯渭上前仔细观看,绣品极工整精美,可见黛烟手艺之精湛,正要夸奖两句,打里屋传来玉墨声音:“来人是哪位?可是万岁爷有什么吩咐?”   隔着帘栊,冯渭一一将来意说明,其间里面不时传来咳声,黛烟便进去服侍,不多时,倒扶着玉墨出来。   玉墨身披藕荷披风,一头青丝只松松挽了平髻,用玉簪固定,“筵席上,皇上可曾饮酒?”   “不曾。姐姐前儿交代的事情,我师父都记着呢,中秋家宴虽热闹,可龙体要紧,各桌上的都是茶,怡亲王饮了几口,直说想姐姐沏的龙井了”。   “我不在御茶房,平日都是绛雪伺候,若有什么闪失的地方,还请谙达多担待。这一病,倒给诸位平添了许多麻烦,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姐姐这么说才是折煞我等了,这些日子,万岁爷明里不说,实则常常思念姐姐,奴才们都瞧得真真的。今儿这月饼可是切下的第一块,皇上特意吩咐小渭子送来的”。   玉墨看看桌上的月饼,又看看窗外,月上眉梢,倒是个赏月的好日子,“这个时辰,家宴已毕,皇上可回万字殿歇着了?”   “说是还要再看几本加急的折子,军机处连夜递进来的”。   “上个月,内御膳房来了位朝鲜师傅,参鸡汤做得极好,请内御膳房备下,万岁爷大病初愈,待会若批折子饿了,再呈上去”。   “是,小冯子回去就禀明师傅”……   万字殿内,胤禛正秉烛夜读,八百里加急的折子,事关西北用兵、国之大是,任凭夜色再美,也无暇赏月。子时,高无庸果真呈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参鸡汤,胤禛好生诧异,听说是玉墨的主意,倒信了,“她总会想些常人想不到的”。   等批完折子,已近子时二刻。一轮明月挂在空中,照进殿来,月光如水,胤禛忽想起玉墨那如瀑的青丝,夜晚看去,格外撩人,十多日未见,果真想了,“碧桐书院那边,怎么说的?”   “回皇上,冯渭说女官精神大好,就是还有些轻咳,李太医日日去问诊,也说再休息五六日便可回来当值了”。   “轻咳?可熬了梨汤送去?”正说着,便见冯渭行小碎步进殿,打千儿行礼,“禀万岁爷,女史佟佳氏前来……”   “快宣!”不等冯渭说完,胤禛已起身快步向外走去,出得暖阁,便远远看见仙楼前站定一位宫装女子,内着月牙白黑边素氅衣,外罩品月色纱绣梅纹坎肩,看得出是匆忙出行,头顶只挽了个平髻,一支点翠鸳鸯簪插在发间,额前尚有几缕调皮的青丝,这般清净的人儿不是玉墨是谁!   十五日不见恍如隔世,月夜下,玉墨人如其名,好似是画中走出来的仙子,“皇上万福金安”,她轻启朱唇,嗓音说不出的清媚。天下的美人儿胤禛瞧了许多,却无一个像她这般清雅的。她并非绝色,没有皇后的珠光华服,也无熹妃的美若芝兰,论艳丽也比不得裕妃与宁嫔,平日从不用香料,身上只一股清馨,她的独特仿佛是雪中的红梅,那一抹静默温柔让胤禛怎么都忘不了。   “你不在书院里歇着,怎过来了?”看似埋怨,实则是关心备至,牵过玉墨小手,一丝冰凉,“外面天凉,也不添件披风?”   玉墨侧首,轻轻道:“许是白日无所事事,这会子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放心不下,想着来给四爷奉杯清茶”。   “团圆饼可吃了?”   玉墨红了脸,微垂下头,点了点。一时无言,不料却被胤禛刮了下鼻头,再抬起,便见胤禛定睛看着她,“大病一场,朕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十三弟也是久病初愈,老天爷还是怜惜我兄弟二人。中秋夜能再见你,朕,幸甚”。   玉墨轻挽起他衣袖,月光洒进窗棂照着二人,静夜里,只见玉墨抚了抚头上鸳鸯簪,徐徐道:“当日梦见若曦姑娘,想来是她放心不下四爷,让玉墨陪伴左右,得若曦姑娘托付,玉墨,惶恐……”   “这是为何?”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四爷视天下百姓为臣子,后宫娘娘又如何,仍要称一声“臣妾”,若曦姑娘想要与四爷比肩而立,故而不肯受封。玉墨虽不敢相提并论,却有同样的念头,这一世,既然不能为正妻,也绝不肯为他人侍妾,这番话许是惊世骇俗、大逆不道,所以,且留玉墨在养心殿吧”。   “那日朕已应了你,可是又有谁嚼舌根子?”   “这……”   胤禛看她面露为难之色,便猜了个七八分,“可是皇后?”   “前两日,桂嬷嬷来探望,言语间便是这个意思,说玉墨出身满洲旗,可封为贵人,连封号都拟好了,为“襄”字”。   “贵人?亏她想得出来”,胤禛不以为然,“前朝佟家的女儿入宫便为贵妃,一个贵人要奚落朕不成!她倒是想得周全,襄者助也,是要朕时时记得是皇后迎你入宫?还是要提醒朕,迎你入宫是有不得已的缘由?”   “皇上莫要多虑了,皇后娘娘乃是六宫之主,行事总要思虑得周全”,玉墨忽轻移莲步,走了两圈圆场,近前轻扯胤禛衣袖,学着戏中人的腔调道“且容妾身歌舞一场,聊以解忧,如何?”见胤禛满脸笑意,又道:“如此说来,妾身出丑了”。   玉墨挽了个兰花指,走到月光处,柔柔唱到:“观世音满月面珠开妙相,有善才和龙女站立两厢;绿柳枝洒甘露在三千界上,好似我散天花就纷落十方”,淡定与娴雅之音悠悠飘进胤禛耳间,她却如一只缥缈孤鸿影,让人只想脱了这尘俗,跟着她飞到天外去,“离却了众香国遍历大千。诸世界好一似轻烟过眼,一霎时来到了毕钵岩前……”她吐出来的清音即是天女手中的花,纷落于红尘,却不沾染,虽柔虽媚,婉转一声,山鸣谷应。   所谓“水光云影,摇荡绿波,抚玩无极,追寻已远”,便是此刻的玉墨,让人如见锦心,如闻绣口,如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 ☆、第 45 章 ?  回到紫禁城时,已近冬日。冯渭送来几样摆设,其中,就有那件粉彩人鹿纹梅瓶,与图样相比,实物更为清雅脱俗,若非亲眼所见,哪能想到世间竟有这等鬼斧神工!   这一日,不当值,玉墨正打算去体元殿看望许久未见的承欢格格,她的鹤音堂到来了访客,熹妃娘娘的近身侍女画屏。   “给姑姑请安”,玉墨心下一阵不安,硬着头皮行礼。   画屏与熹妃年纪相仿,从雍王府藩邸到紫禁城,一直跟随熹妃,宫里哪个不知她才是翊坤宫的总管。“姑娘莫要客气,这是替娘娘来给姑娘送礼了”,说着,命人抬进一只红木箱,内有最上等的红罗炭十五斤。   后宫主子都爱在手炉内加入红罗炭,只因它绝无烟尘,热性又持久。按宫里规矩,皇妃一月只得红罗炭十五斤,熹妃送的这份礼不可谓不重。除去木炭,还有一只精巧的宣德手炉,玉墨一再婉拒,偏画屏姑姑巧舌如簧,一张口就说的玉墨哑口无言了。   二人聊了些家常,玉墨取出花茶,用琉璃杯为来人沏了杯“满天星”,透过杯子,能看到茶叶一片片飘落,漂亮至极。画屏一阵夸奖,“姑娘泡的茶,美名传遍六宫,今儿得了这茶,我这个婆子也是三生有幸,谢姑娘了”。   “姑姑说笑了,玉墨进宫日子短,还要指望娘娘与姑姑多加提点才是”。   “哪里敢说什么提点?”画屏话锋一转,“娘娘有心上折子,替姑娘讨个名分,姑娘意下如何?”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玉墨直视画屏,“劳烦姑姑代为禀报,玉墨此生,不册不封、不入宗谱、不进玉牒!”   “好……果然是痛快人”,画屏扶住玉墨,“莫要怪娘娘心狠!”   “玉墨不怨,四阿哥理应承继大统!”   “姑娘,你求的究竟是什么?”   “玉墨只求在御茶房当差,求娘娘,保玉墨一条生路!”   画屏沉吟片刻,“行!我替主子应了。娘娘并非狠毒之人,求的也只是自保,望姑娘,体谅”。   临出门,画屏眼神扫过案几上的粉彩梅瓶,淡淡道:“前两日,娘娘去坤宁宫请安,听皇后提到景德镇进了五件上等的瓷器,一件橙黄釉和一件粉彩在养心殿,另一件金黄在坤宁宫,一件青花在翊坤宫,还有件墨彩送与贵太妃。姑娘,当心吧”。   明明是六件,为何变成了五件?定是在鹤音堂的这件粉彩没有留档,可宫里向来瞒不住事情,皇后娘娘想必已经知道了。这件粉彩,她再喜欢,也留不得。   第二天当值时,玉墨正寻思该如何开口,胤禛见她出了神,平日不曾有过,停下笔,问:“何事犹豫不定?”   “十月初十日是和硕和惠公主寿辰,可否准奴婢为公主奉茶?”   “又到承欢生辰了”,胤禛忽想起前年与承欢一共吃的那碗长寿面,口从心生,“去吧,公主想你做的长寿面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到了晚间,见胤禛晚膳未进多少,玉墨进养心殿旁的内御膳房亲手做了碗馄饨,馅料是上好的瘦肉,多加姜末,大骨熬制做汤底,汤里再撒些葱末与紫菜。   她手捧食盒到东暖阁门口,本想让冯渭呈进去,哪知冯公公坚决不肯,二人耳语惊动了里面的胤禛,“进来!”   玉墨只得硬着头皮进屋,取出热腾腾的馄饨,“民间的吃食,请万岁爷品尝一二”。   “坐”,一个字,玉墨不敢不从,却只坐紫檀鼓凳一角,仍不敢抬头,眼神所及之处,仍是那片明黄的衣角。   一时间,暖阁里只听见皇帝吃馄饨喝汤的声音,不多时,一碗见底了,“饭都做了,怎么不敢呈进来?”   “奴婢……”   “又忘了,没人时候准你叫自己的名字”。   “是”,玉墨仍低着头,且越来越低,“砰”一声,竟碰着桌边了,雍正皇帝心情大好,人前稳重的玉墨也有惊慌的一面,伸手将她抱过来,“磕疼了没有?”   玉墨轻轻摇了下头,两人独处时,她仍免不了紧张,心砰砰跳个不停,“那只粉彩梅瓶,可否,可否,送去体元殿?”   “哦?”胤禛看着玉墨,想从她眼神里看出些什么,可什么也没有,她有一双杏眼,好似一汪湖水,清澈见底,“给朕一个理由”。   “公主人品贵重,正配得上粉彩的雍容大度”。   “那你想要什么?”   “若万岁爷晚膳进得少了,可否准玉墨下厨做两样民间的吃食?”   “就这个?”   玉墨点点头。   “好,都依你。朕,想听白蛇传了”,耳畔随即想起那云遮月的嗓音,“许郎夫他待我百般恩爱,喜相庆病相扶寂寞相陪,才知道人世间有这般滋味,也不枉到江南走这一回”,短短四句,已经唱尽夫妻之情。   “以后这几句,只准唱给朕一个人听!”他不想看见玉墨在别的男子面前浅唱低吟,那样,他会嫉妒。   “好……”玉墨轻枕他肩头,一丝笑意抚上眉梢,“都依四爷”。   这一晚,玉墨留宿暖阁,只静静躺在胤禛身旁,听他讲当年在雍邸时四处办差遇到的奇闻异事,讲到西湖时,玉墨不由得心向往之,若能在断桥上吟唱《白蛇传》,该是何等的因缘际会……   过了二更,她方悄悄起身,走前仍不忘替他盖好棉被,天渐凉了,哪一天会下雪呢?   十月初十日,和硕和惠公主十五岁生辰。   过了酉时,玉墨方过去。体元殿里依旧是热闹非凡,进门道贺的人接连不断。多日不见,承欢身量又抽高不少,见玉墨提着食盒进门,忙迎上去,缠着她说个不停。   一见食盒里的长寿面,承欢竟破笑为涕,玉墨只道她是懂事了,忙在一旁打趣道:“公主哪个山珍海味没有尝过,若喜欢民间的吃食,奴婢改日做一桌子给公主尝尝鲜”。   不说还好,说了,承欢哭得更凶,直哭花了妆容,玉墨紧着为她擦拭,想起听闻信郡王家的格格过两日也要嫁到喀尔喀蒙古去了,那位格格还不满十二,眼前的承欢当真是好运气,说不定能留在京城,常伴她的皇伯伯。   承欢将一大碗长寿面吃得一干二净,连汤都喝了,摆摆手,服侍的宫女嬷嬷太监皆退下,打柜子里拿出个楠木匣子,“这里面有件重要的物件,托姑姑替承欢保存着”。   “好”,玉墨想她是信不过身边的人,“公主生辰,奴婢没有拿得出手的,就为公主清唱一曲可好?”   “还是姑姑疼我”,承欢伏在玉墨胸前,悄悄抹去眼中泪水。   玉墨轻摆衣衫,又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段《麻姑献寿》:“瑶池领了圣母训,回身取过酒一樽。近前忙把仙姑敬,金壶玉液仔细斟。饮一杯来增福命,饮一杯来延寿龄。愿祝仙池万年清,愿祝仙子寿比那南极天星。霎时琼浆都倾尽,愿年年如此日,不老长生。”   唱罢又见承欢红了眼圈,“寿星老怎能哭阿?万岁爷怪罪下来,奴才可担待不起”。   承欢这才止住,破涕为笑,取笑道:“皇伯伯只怕是疼还来不及,哪里舍得罚姑姑呢?”   “公主不可乱说”,玉墨仍看了下门口。   “姑姑莫要装了”,承欢索性不顾样子,盘起腿坐在炕上,“本公主虽然年纪不大,可去过几次养心殿,看皇伯伯的样子,猜都能猜出来了”。玉墨也不知该如何说,一时间,冷了场,承欢忽敛起笑意,握住玉墨双手,“姑姑可是真的喜欢皇伯伯?”   “这个,重要么?”   “非常、特别、尤其的重要!”承欢无比认真。   玉墨微微点头,只有这时,她脸上才会露出几分小女儿家的羞涩,听承欢借着问道:“有多喜欢?”   玉墨盯着闪烁的烛光,有多喜欢呢?喜欢到心疼他孤寂的背影,喜欢到眼里已经容不下别的男子,喜欢到宁愿刮花自己的脸也不愿嫁与果亲王,喜欢到……“愿,不离不弃!”   “即便是无名无份,也愿意?”   玉墨点头,名分,她从来不放在心上。对面承欢又落了泪,却是喜极而泣,下炕就给玉墨跪下了,无论如何不肯起,“姑姑受承欢一拜!”玉墨也慌了手脚,情急之下,亦双膝跪倒,“公主这般,让玉墨如何受得起?”   “紫禁城里,承欢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皇伯伯,只求姑姑,无论如何,都陪在皇伯伯身边,承欢视伯伯为阿玛,姑姑就是承欢的额娘!”说着,执意磕了一个头。   为何承欢的话里透着离别的意味?玉墨不解,眼前的女孩才十五岁,从来只见她笑意盈盈、承欢膝下,为何生辰之日,她会如此悲伤?“公主,可是也要指婚了?”   “姑姑也曾说过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承欢,总有嫁人之日,这些年,皇伯伯、若曦姑姑、阿玛、姑姑都百般呵护,承欢心里明白,既生在帝王家,享了常人无法享的尊荣,也要付常人不能及的代价。姑姑对皇伯伯不离不弃,承欢无论走到哪里,也都放心了……”   那一晚,两个人喝得酩酊大醉,胤禛到时,玉墨已经睡得不省人事,而承欢抓住她皇伯伯的大手,泣不成声,“承欢将姑姑,托付给伯伯了!皇伯伯一定要对姑姑好,若曦姑姑若知道有人陪在伯伯身边,终能含笑九泉”……   ? ☆、第 46 章 ?  雍正七年,十月十六日,宜嫁娶、宜远行   朔风阵阵,玉墨起床后只觉心神不定,站在庭院之中,看树上落下最后一片叶子,听着远处传来的鼓乐之声,想必是信郡王家的格格远嫁蒙古,坤宁宫送行。   鬼使神差般的,玉墨想去看看那位不曾谋面的格格,她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只因当年□□定下的规矩,便要远嫁千里之外。走出鹤音堂,路上不曾碰到相识的,想必各宫都去送行了。   远远的,玉墨看见那一抹明黄,如神祉般走出坤宁宫,将格格送上喜轿,这位格格的身形到与承欢相当,不能阿,信郡王家的格格年方十二,如何长得这这样高了?玉墨心下掠过一阵不安,直跑了几步,她想看得清楚些。八抬大轿前,格格侧身,与胤禛低语,手上露出血玉扳指,大红盖头被风儿吹起了一角,玉墨只觉脚下一个踉跄,那,那是承欢!   为什么?玉墨眼里噙着泪水,她不懂,为何所有人都瞒着她!远嫁蒙古的明明是别人,怎会换成了承欢!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问个明白。正要上前,却被人死死拽住,拦的人竟是黛烟。   鼓乐声中,起轿了。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向神武门而去,玉墨一路跟去,她想再见承欢一面,两年后,和硕和惠公主撇下不满周岁的独子,撒手人寰,今日若见不到,此生再无相见的可能。   送亲的队伍好长好长,玉墨怎么也追不到轿旁,眼睁睁看着那八抬大轿出了神武门,而挡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又一个的守城侍卫,她看着神武门一点一点关上,任凭喊破了嗓子,也喊不过那唢呐之声,承欢的最后一面,她,终究是,错过了。   “回去吧”,耳边传来黛烟的声音,眼前是她担忧的神情。   “为什么?”她只呆呆的问。   “额驸是智勇亲王丹津多尔济的长子,亲王原本求的就是公主,万岁爷按着折子不发,有意嫁信郡王家的格格,公主听说后,跪在养心殿外,求指婚!”   “为什么独独瞒着我?”   “这也是公主求的,”玉墨哭,黛烟便陪着她哭,都说宫里最无情,这些日子,她看到的却只有真心,“那日,公主求万岁爷不要告诉姑姑,又给我们几个当差的一一行礼,一再相托,公主不忍见姑姑伤心,公主是心疼姑姑阿”。   神武门前,两个女子相拥而泣,连守城的将士也为之动容,没有人留意御花园高楼上的那抹明黄,胤禛只能站在那里,送承欢最后一程,也只能站在那里,看玉墨泣不成声,他,什么都做不了,拳头握得再紧,也是徒劳。   浑浑噩噩走回鹤音堂,玉墨才想起那只楠木匣子,打开看去,只一张纸:梅树下,一位清瘦男子抚琴,旁边立定一位宫装美人奉茶,画工虽不精妙,却最是传神……承欢,答应你的事,我一定办到……   等她收拾好心情,又过去了大半日,已经是日头偏西,掌灯时分了。难得的,高无庸竟找上了门,面带焦急,“求女官去劝劝吧,万岁爷把自己关在暖阁里,不肯见人,也不肯用膳,连几位军机大臣都被轰了出来”。   玉墨踏进西暖阁时,天彻底黑了。屋中并未掌灯,过了片刻,她才看清胤禛就站在窗前,望着北方,一动不动,“滚,朕不想见人!”声音却是遮不住的苍凉,背影望去,清瘦、孤寂。   “请皇上用膳”,玉墨端进一碗白粥。   “你不恨吗?”那身形仍是纹丝未动,他就这样站了几个时辰?玉墨走到他身旁,今儿是十六,一轮明月挂上树梢,月光下,她看到的竟是满脸泪水的皇帝。   玉墨止不住的心疼,踮起脚尖,一滴一滴吻去他嘴角的泪痕,“公主若知道,如何能嫁得安心?”   “你呢?为什么不怨?”目光中,透着脆弱。   玉墨取出那张画纸,徐徐展开,含泪道:“曾经不解,也曾经怨过,可现在,全释然了。”   胤禛紧紧搂过玉墨,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脆弱的模样,可此时此刻,他只想跟她说说心里话,“绿芜为了成全十三弟,投河自尽;十三弟为了成全朕,在养蜂夹道里圈禁十年;如今,承欢也为了成全朕,远嫁蒙古,朕这个皇帝,除了窝囊就是废物!”   月光下,两个人紧紧相拥,这里没有君臣、没有贵贱,有的只是一对寻常男女,互诉衷肠,“绿芜成全十三爷,是甘之如饴;十三爷成全皇上是心甘情愿,公主成全万岁爷是她的一片孝心,因为她知道,这紫禁城里,最苦的是四爷”。   “玉墨,你也会离开四爷么?”   “莫—失—莫—忘,不—离—不—弃—”,玉墨,轻解罗衫,一件一件脱去,有如月下嫦娥,落入了凡尘。暖阁里静悄悄的,床幔落下,遮住一片春光。动情时,她媚眼如丝,美得不可方物,一头青丝,紧紧缠着他,他想,这个妖精,再也放不开了……   那一夜,玉墨自始至终没有离开暖阁,她想抽身时,却被身旁的男人紧紧扣在怀里,听他呓语“不—离—不—弃—”……      次日,体元殿的太监送来木箱一只,内有瓷器、玉器、铜器若干,都是承欢指明要留给玉墨的,那件粉彩梅瓶也在其中,原来兜兜转转,东西还是回到了她的鹤音堂。   进了腊月,一年之中最忙碌的时候到了。蒙古王宫陆续抵京,为大清皇帝庆贺新春,来的人当中就有和硕淑慎公主的额驸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观音保。一晃两年,公主膝下已有一子,夫妻情深,是草原上出了名的恩爱眷侣。   额驸不比其他蒙古人,颇通汉墨,一笔馆阁小楷写得很是工整,胤禛有意让他入朝为官,直说再过两年等小王子大些,全家就迁居京城。消息传来,玉墨心下一阵宽慰,可又想起了远在喀尔喀的承欢,前几日收到她亲笔书信,纸上只两个字——勿念!她站在窗前,面朝北方,此时此刻,她们就在同一片星空下,蒙古的雪可是更大?? ☆、第 47 章 ?  腊月二十九,玉墨生辰。自古皇宫里只有主子们庆寿,奴才们只问年纪,不问生日。玉墨也不曾告诉过旁人,恰巧今天不用当值,就把鹤音堂上上下下打扫一番,又换上宝蓝色仙鹤纹吉服,领口、袖口皆是冷梅纹,黛烟的绣工果然了得。   待日头高高升起,果亲王府的太监进门,送上侧福晋备下的寿礼——文房四宝各一件。玉墨取过宣纸,提笔写下南宋宁宗杨皇后的一首小诗“浑如冷蝶宿花房,拥抱檀心忆旧香。开到寒梢尤可爱,此般必是汉宫妆”作为回礼,又给送贺礼的太监每人一两银子作为打赏。她决定,这一日所见之人必定以笑脸相迎。   晌午时分,看日头正高,玉墨在院中摆开架势,为自己清唱一出《麻姑献寿》:瑶池领了圣母训,回身取过酒一樽。近前忙把仙姑敬,金壶玉液仔细斟。饮一杯来增福命,饮一杯来延寿龄。愿祝仙师万年庆,愿祝仙子寿比那南极天星。霎时琼浆都倾尽,愿年年如此日,不老长生。   曲终,便停院门出传来叫好之声,多日未见的太医李子诚到了。   看天气大好,玉墨就在院中沏下一壶菊花茶,许是想念那甜甜的滋味,比往日多加了些糖。   李太医自然不是空手来的,忙献上寿礼,上等棉料宣纸一刀。茶香四溢,玉墨奉上茶盏,笑问他是如何自己生辰的。   “猜的,你信么?”李子诚接过茶杯,闻了几许香气,方饮下喉。   “信……”看他无意明说,玉墨便不问了,“院外偷听我一段唱,又在这里吃茶,李大人这礼送得不亏”。   “玉墨,”李大人放下茶杯,定睛道,“你,终究还是跟了他”。   玉墨脸色一僵,先是不语,而后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淡淡的,“大人会瞧不起玉墨么?”   “当然不会!”他说的斩钉截铁,“我李子诚绝不会看不起朋友!”   “谢…了…”,玉墨起身,深施一礼。   李大人抬头望天,幽幽道:“那日我当值,因周太医偶感风寒,是我进的养心殿为皇上请平安脉。下殿前,皇上问你往日身子还有什么不适,我就猜到了。”   “那大人怎么说?”胤禛想问的是她的肚子为何还没有动静。   “我说,我说你生来带着不足之症。恐难生儿育女。皇上沉思片刻,问你是否知晓,我答“怕是猜到了”。   “知道也好”,菊花茶再香甜也遮不住她心中的苦涩,她在熹妃面前喝下药时就想到总会这么一天,此刻听到,除了苦涩,倒有几分心安,“世事无常,随缘吧”。   “当日你喝下的药虽歹毒,可后来在体元殿又吐了一些,若仔细医治,或许还有希望”。   “不必了!”玉墨回身走进屋子,“若无别的事,大人请回”。   李子诚离去时,她仍站在观音像前,沉默不语,身形看去,何其单薄,本是寿辰,却只得独自为自己庆生,怎一个凄凉!   观音像面前,玉墨恭恭敬敬上了三支香,仰望菩萨悲悯天下的丝丝笑意,她跪在蒲团上,叩首,“民女佟玉墨,求菩萨保佑,一…世…平…”,那最后一个“安”字还未出口,忽听由远及近传来呼声,“姑姑,不好,出大事了”。   来的人是黛烟,冬日里竟跑出了汗,进门便呼:“万岁爷的碧水碟白木兰花碗,碎了一角!”   玉墨也觉眼前一黑,养心殿的都知这木兰茶杯是万岁爷最心爱之物,初入御茶房,高无庸便耳提面命,茶杯若出了差错,神仙也救不了性命。   二人匆匆忙忙赶到御茶房,路上,一阵朔风吹过,天,竟阴了,红墙碧瓦,在她眼中,竟似催命的鬼差。   见到白木兰花碗的杯托,玉墨的心也是跟着一沉,加害的人太过歹毒,杯托底部碎成两端,用极浓稠的蒜汁粘连上,遇水才会断裂,平时茶杯就在杯托中,看不出来,若奉茶的人将茶杯奉上,第一个发现的就是皇帝,御茶房十八个宫女,谁也跑不了,此人好歹毒的心肠!   一旁的绛雪早吓得险些晕了过去,一班奉茶宫女皆跪倒苦苦哀求,一时间,御茶房里一片愁云惨淡,此地就在养心殿后堂,临近新年,无人敢啼哭,若抓住,只怕要被打断腿的。   玉墨呆呆立着,身后那十七张如花似玉的脸孔,她不敢看,害她的人想必就在其中,为达目的,不惜赔上御茶房所有人的性命,真的就不给她一条活路?   日落西山,玉墨手捧托盘走进东暖阁,虎皮楠木托盘上,只有一只杯托,好精致的碧水碟白木兰花碗,当年若曦亲手设计的,胤禛视若珍宝,她从来都知道的。胤禛会如何惩罚,她已经不在乎了,一切因她而起,要罚,就罚她一个人!   玉墨走到书案前,跪下,双手高举杯托过顶,“奴婢佟佳氏,治下不严以至铸成大错,求万岁爷,责罚!”   寂静之中,传来皇帝不怒自威的声音,“当初朕贬你去辛者库,所为何事?”那声音无喜无悲,却令人心惊胆颤。   “品—性—不—端—”,玉墨放下托盘,以头点地。   “御茶房一十八人,还有谁牵涉其中?”声音又沉了几分,越发让人不寒而栗。   “只奴婢一人!”   “赏……”说是赏,其实就是罚,不过是因为年节,图个吉利改个说法罢了。   “谢—主—隆—恩”,四个字已经道尽他们之间的距离,兜兜转转,他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生杀予夺只在一念之间;而她,依然是微不足道的奉茶女官。一句“品行不端”就让一切回到原点,原来,什么都没有改变。她,默默退出养心殿,最后一抹日光照在脸上,映着滴滴流下的泪花,轻念“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而他,手上御笔滴下一滴墨汁,染黑了宣纸上的字迹:夜寒漏永千门静,破梦钟声度花影。梦想回思忆最真,那堪梦短难常亲。兀坐谁教梦更添,起步修廊风动帘。可怜两地隔吴越,此情惟付天边月。……那是若曦离去后,他为若曦写下的诗句,“若曦,你从来都在朕心里,不曾离开”……为何心底仍是莫名的抽痛?   生辰之日,玉墨却跪在东暖阁外,看雪花飘落,看人进人出,看灯亮灯灭,听侍寝的小主陪皇帝谈笑风生,听出入暖阁的人脚步匆匆。   玉墨只安安静静的跪着,目光所及,只有自己这身宝蓝色的袍子,此刻看来,何等讽刺!雪渐渐大了,袍子上的冰花越积越多,已看不出原来的色彩。朔风打在脸上,如刀锋划过,生疼。   这场雪直下了整整一夜,除夕迎来瑞雪,丰年之兆;三更天,胤禛走出东暖阁时,看到的却是倒在雪地中的玉墨,蜷缩着,好似婴儿一般,嘴角还挂着丝丝笑意,没有皇上口谕,这一夜,无人敢上前为她遮风挡雪。   东暖阁外,皇帝神情阴晴不定,刚进养心门的弘历见状,便道:“吉时将至,不如今年且饶了她,皇阿玛意下如何?”   “就依皇儿!”一转身,胤禛又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无上的尊荣。? ☆、第 48 章 ?  雍正八年,元月初一,乾清宫开笔大典。胤禛取过康熙爷御笔,亲笔写下“福”字赐予诸王公大臣。宫里的太监、宫女也依次分得荷包一个,里面或金或银或玉,运气好的,比年俸还要高,今年的赏赐,唯独少了御茶房一十八名奉茶女官。   下了乾清宫回到养心殿,诸军机大臣也进来为皇帝庆贺新年,宫女依次奉茶,果亲王允礼不见玉墨,便问黛烟。黛烟只答姑姑身子不爽,屋里休息。允礼不疑有它,打趣道:“怕是本王找她要回礼,躲起来了吧?”   “什么回礼?”胤禛更衣完毕,刚打后堂进来。   “玉墨生辰,臣弟侧福晋可是送了上好的纸墨笔砚,她用南宋文宗杨皇后的“层叠冰绡”就打发了,臣弟自告奋勇,替侧福晋要回礼来了。”   “哪天?”胤禛面色一僵。   “前儿,腊月二十九阿!”刚说完,允礼就意识到,事情、好像、不太对劲,皇兄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阿!   鹤音堂中,黛烟正陪玉墨聊天,说是聊天,其实只是她一个人说话,玉墨则在书案前写字。那日得四阿哥求情,死罪已免,活罪却难饶,先是罚俸一年,接着罚跪在坤宁宫前高声背诵《女训》十遍,错一个字,戒尺打左手一下,再错一字,打两下,错第三个字,打三下,各宫都派领班女官来观刑。   “心犹首面也,是以甚致饰焉。面一旦不修饰,则尘垢秽之;心一朝不思善,则邪恶入之。咸知饰其面,不修其心,惑矣。夫面之不饰,愚者谓之丑;心之不修,贤者谓之恶。愚者谓之丑犹可,贤者谓之恶,将何容焉?故览照拭面,则思其心之洁也;傅脂则思其心之和也;加粉则思其心之鲜也;泽发则思其心之顺也;用栉则思其心之理也;立髻则思其心之正也;摄鬓则思其心之整也。”   戒尺一遍一遍打在玉墨手上,却疼在心里。   行刑完毕,还要俯身高呼“奴才谢主隆恩”,各宫领班女官纷纷退去,留下满地的嘲讽。玉墨踱步走出坤宁门,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皆视她为瘟神,远远避开,西六所门前长长一条甬道,竟无人与她攀谈。   她走了一路,鲜血也滴了一路,朔风中,吹散了发髻,几缕青丝随风飘荡,更显狼狈。途经养心门,门内太监宫女们都是相熟的,一个个却不敢踏出门槛半步,绛雪正要入内奉茶,远远瞥见玉墨失魂走过,自己也红了眼眶。   进得养心殿,皇帝正与保和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张廷玉议事,张大人年界六旬,免跪受笔录,赐一几案誊写圣旨。此刻,君臣议事已毕,正在闲聊各地掌故,绛雪与其他宫人换茶,不免带进来凉气,张大人素来体弱,不由得喷嚏连连,诸奉茶宫女吓得不轻,张廷玉遂安慰:“臣老矣,让各位姑奶奶受惊了”。   胤禛扫见绛雪一脸愁容,“当差也不尽心,还不谢张大人宽宥”。   “奴婢知错”,绛雪与一班宫女给张廷玉行礼,“今日朔风连连,奴婢方才瞥见玉墨姑姑打门前经过,状似落魄,心内不忍”,话一出口,绛雪便知说错了,忙跪下求饶。   一时间,养心殿内寂静一片,张廷玉为外臣,后宫的事轮不到他开口,龙书案后的雍正皇帝也不发话,他面色如常,心内在想些什么,却无人能猜出一二,这时,胤禛微微侧过头,将眼光放到玻璃窗外,果然,阵阵狂风吹起了屋檐上的旧雪,漫天飞舞。   回到鹤音堂,玉墨左手鲜血已染红了衣袖,不打右手,只因还要罚抄写《女训》五百遍,挂在各宫宫女住处,以示惩戒。   《女训》全文一百六十九个字,五百遍就是八万四千五百个字,玉墨自醒来,便不分昼夜抄写,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最后一笔写完,她将书案上的毛笔砚台悉数扔出门外,就此封笔。   鹤音堂里的事情终究传到了养心殿,胤禛掀翻了眼前的茶杯,整整一杯滚烫的茶水全部泼在玉墨身上,自此,惩戒一日多过一日,动辄罚跪养心门。   玉墨从不求饶,每一次,只俯身淡淡道“谢—主—隆—恩”,哪知,胤禛一日比一日烦躁,加之江南盐漕两运惊天弊案,养心殿里整日阴气沉沉,伺候的都是步步惊心。   弊案查清之日,两个二品大员被当堂摘掉顶戴花翎,拉出去斩首。皇帝动怒,殿内两个小宫女竟活活吓昏了过去。   那一日,玉墨又因“恣意妄为”而被罚跪在养心殿外,彼时仍是春寒料峭,天却是格外的蓝,如水洗一般透亮。玉墨抬头,忽看见一路北飞的雁群,又是一年开始,她来到紫禁城整整八年,兜兜转转,仍在原地,本以为他视自己终有些不同,换来的却是种种重罚,低下头去,眼前的就是左手心中的道道疤痕,也好,时刻提醒自己,没有心,就不会痛。   也不知跪了多久,眼前又出现一双朝靴,“姑姑,怎又被皇阿玛罚了?”抬头看去,却是四阿哥弘历,身后还站着五阿哥弘昼。   玉墨不语,多说无益,她自认眼前两位阿哥断断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女官去向天子求情,宫里的人最为现实,不会有人为一个失宠的宫女再费心思。   弘历皱了皱眉头,转身迈步走进养心殿,弘昼却蹲下身,如市井小民,哪里还有一个皇子的威仪,四下看去,打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豌豆黄,南城致美斋的,绝对正宗,趁着没人,赶紧吧!”   玉墨自认与弘昼不熟,见他如此,到有些疑心,“五阿哥与奴婢攀谈,若被皇上知道,也要受牵连,快些进殿去吧”。   “四哥进殿,就是去挡众人悠悠之口,养心殿的奴才,哪个敢多嘴?还是姑姑你人缘好,十七叔跟他侧福晋都求到熹妃娘娘的翊坤宫了。”   “谢娘娘挂怀”。   “谢什么?”弘昼轻摆了摆手,“宫里的人人一双富贵心,个个势利眼,娘娘让四哥出面,说到底也是为了她们母子”。   “奴婢不懂”。   “姑姑冰雪聪明,怎会不懂?伺候的都看得出来,皇阿玛待姑姑,确是费了心思,如今不过是在气头上,一罚再罚,高兴的只有坤宁宫,熹母妃怎会让皇后娘娘称心如意?”平日见五阿哥嘻嘻哈哈惯了,却原来,他比谁看的都透彻,大智若愚,正如他这般。   玉墨低下头,只觉得喉咙早已渴得生疼,“五阿哥快进去吧,他日若见到果亲王,替奴婢道声谢!”   “都说当年马尔泰·若曦被罚跪御花园,皇阿玛冒雨探望,为她挡风遮雨,那一幕感天动地,才换来若曦姑娘生死相许。姑姑,听了这些,可会心酸?”   玉墨不由得苦笑,紫禁城里哪个不知胤禛的心思!她的恩宠与失宠,皆因若曦而起,心痛到夜夜不能寐,可又能如何?“在万岁爷心里,没人比得了若曦姑娘,从前是、现在是,将来还是!玉墨虽愚笨,却有自知之明!”   “可姑姑有没有想过,皇阿玛为何一罚再罚,却不肯做个了断?若真是恃宠而骄,如年羹尧一党,早就人头落地,为何还留姑姑在养心殿?我看,皇阿玛都看不清自己的心”,五阿哥起身,留下若有所思的玉墨,进殿去了。   堂内,弘历陪胤禛说话,言语之间并未提及殿外罚跪之人,弘昼进到堂前行礼请安,“今儿天色大好,儿臣进门前还看见雁群北飞,皇阿玛劳累许久,何不去御花园走走?”   “也好”,胤禛虽看重弘历,最疼的却是这个有些放荡不羁的幺儿。高无庸忙取来貂皮大氅,为胤禛披上,方步出养心殿,便听到阵阵咳声,远远看去,正是玉墨单薄的身形,北风起,天,竟有些阴了。玉墨所跪之处正是风口,如今被风儿吹得有些支持不住,分外惹人怜爱。   胤禛经过她身边,不知不觉间放缓了脚步,玉墨眼前,飘过一片明黄衣角,她忽觉阵阵晕眩,佝偻起来才算稳住身形,一低头,却见地面上有了滴滴血迹,竟是打嘴角流出的,明黄已然走出养心门,地上的血迹,终究是没有人留意到。而她,声声冷笑,那笑声传到前边,高无庸吓得变了脸色,皇帝忽停下脚步,迟疑片刻,又朝御花园而去,为何他心底掠过一丝不安……? ☆、第 49 章 ?  二月初二,龙抬头。   神武门西侧夹道内,佟家的嗣子佟少霖隔着木栅栏给玉墨行礼请安。佟少霖年界十七,如今在左翼宗学读书,成绩么,倒也平平。   “长姐怎清瘦许多?”三年前此地初次相见,佟少霖还是个豆芽菜,如今已比姐姐高了多半头,大人模样了。   “姐姐病了几日,已无大碍”,玉墨随身一个包袱,守门侍卫过来查验,佟少霖忙悄悄递上孝敬的碎银子,三年来,一直心照不宣,每次姐弟二人相见,侍卫太监们都很客气。包袱里是件马褂,她请黛烟做的,针脚功夫极好,袖口领口处暗绣竹纹。玉墨递与弟弟,又加了个眼色,“如今你醉心杂学,平日多在外面,自己多留心”。   这三年,佟少霖念书上未多放心思,倒是喜欢上农牧水利等杂学,他经营有方,自家田地从几十亩变为百多亩,且不加佃户的租子,在京城里已小有名气,“长姐……”玉墨的意思他自是明白,那件马褂里一定夹带银票。   “你不小了,也该娶妻,长姐出不去紫禁城,不能亲眼看你成亲。这马褂,就是长姐的贺礼”,马褂内藏有银票千余两,够京城寻常人家三十年的花销,“咱们家不是大富大贵,可该花的银子还是出得起,聘礼上莫要小气”,千两银子已是玉墨所有积蓄,宫里发财的路子不少,她却不愿去趟浑水。八年下来,只攒得千余两,旁人是不会信的。   “这……”佟少霖一摸后脑勺,显出几分俏皮,“让长姐操心了”。   “虽说娶妻娶贤,可长姐还是愿你能娶个合自己心意的,一辈子还长,两口子好好过日子,方是正理”,看弟弟满面通红,分明,有心上人了,“你若有喜欢的,就请族里的长辈去提亲,长姐等着你的好消息”。   “好”,佟少霖喜笑颜开,忽又想到什么,敛起笑意,“阿玛,仍没有书信”。   玉墨不以为意,轻摆手,“上次阿玛走到安南,那里是番邦属国,想必,已经下南洋了”。   一阵冷风吹来,玉墨不住轻咳,只聊了几句,便与嗣弟告别。见少霖走远,方摊开手心,一抹刺眼的红色。   红墙碧瓦,每日所见的风景皆因心境不同而不同。玉墨缓步走在西长街上,扶着宫墙,一低头,泪水落在石板之上,她的阿玛佟克礼当年离京时,有过约定,若半年没有音讯,就是羽化成仙。   “青山入官舍,黄鸟度宫墙。若到铜台上,应怜魏寝荒”,玉墨仰头,长笑一声,那笑声里几分悲愤、几分凄凉,这重重宫墙,不知困死了多少人,她想走出去,却是不能了。   “佟佳氏”,身后响起一声呵斥,却是皇后的贴身宫女巴雅尔氏,名叫静蝉,“举止无状,疯疯癫癫成何体统?”   “体统?你若知道体统二字,为何不给本女官请安!”玉墨双手负在身后,“佟佳氏也是你叫的?巴雅尔氏,你是何品级?”   巴雅尔氏咬牙切齿挤出两个字“昭训”。   “既是七品,为何不见了本女史不行礼?”见对方有了忌惮之色,玉墨拢了拢发丝,冷笑,“难不成,要让旁人说坤宁宫的奴才背着皇后娘娘时,连个礼数都不懂!”皇后的人必然不会给她好脸色,今时不同往日,她也没什么好怕的。   宫中等级森严,巴雅尔氏再不情愿,也要勉强行个礼。她是满洲镶红旗,出身三年一次的大选秀,她自知家事容貌平平,就自请为女官,一如当年的玉墨,本以为也能得皇帝高看,到养心殿伺候,谁知阴差阳错,到了皇后身边。五年下来,虽是皇后的贴身宫女,品级只从八品晋为七品,女官晋升之路极难,还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再进一步。   平日的玉墨段不会口出恶言,今天,她倒想出口恶气,谁让眼前人自己找上门来,“既知道尊卑,就别坏了宫里的规矩。不服是吗,我是五品,你是七品;我出身上三旗,你是下五红旗。巴雅尔氏,你拿什么跟我比!”   “你……你……”巴雅尔氏抬手直指玉墨,“打狗还要看主人,皇后娘娘断不会让坤宁宫的人受委屈”。   “我佟佳氏连辛者库都呆过,还有什么好怕的。你是中宫的贴身宫女,却并非心腹,中宫可会为了你而降罪于我,真真的大笑话!怪不得奴才们喜欢仗势欺人,原来竟是这等痛快!”玉墨转身,大笑而去。   ? ☆、无 ?  冰雪消融,春天仍是一日日近了。紫禁城御花园里的玉兰花盛开之日,玉墨却倒下,一病不起,毫无一点征兆。   那一日发生的事情,黛烟回想起来仍觉惊心动魄:皇上与军机大臣内堂密谈,一般伺候的在外面收拾杯碟茶盏,玉墨手捧托盘,刚走了两步,身形一晃,直直跪了下去,还没等黛烟上前,但见她一口鲜血悉数呕在茶碗中,身子却死死护住盘中的碧水碟白木兰花碗,将托盘平平稳稳放在地上,而后一头栽倒在旁边,昏死过去。   黛烟失声尖叫,惊动了内堂里的君臣,还道是来了刺客,等胤禛出来,养心殿里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军机大臣与侍从、太监、宫女。胤禛看见倒地的玉墨,惊呼“传太医”,抱起人儿就往东暖阁奔去。抱在怀里,方发觉,这才几个月,居然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清水擦去脸上胭脂,面色何其惨白!   “这几个月,她是怎么过来的?”胤禛问话。   “奴婢确实不知”,黛烟就跪在床前,“姑姑不准人进鹤音堂,当差时,姑姑也……不再开口”。   “那就把你知道的一桩一桩跟朕说清楚!”   黛烟不敢隐瞒,从承欢出嫁说起,将茶杯之事一一禀报,再到后来的种种惩戒和旁人的奚落,每说一件,胤禛握着围栏的力气便重一份,玉墨的云淡风轻激怒了他,他的暴怒又让玉墨装作不去在意,为什么要彼此伤害!他是九五之尊,君临天下,除了若曦,何时对一个女人花过心思!他以为,玉墨终究会退让,终究会放下身段讨他欢心,不曾想,她会这般倔强,用柔软对抗他的强硬!他,终究还是害了她……   李子诚进暖阁时,胤禛生生掰断了围栏的一段木头,万岁爷暴怒,连高无庸都怕得瑟瑟发抖。“许臣诊治…”李太医上前,神色如常,侍奉的人皆退下,只留高无庸、黛烟与绛雪一旁伺候。   床榻上的玉墨似是噩梦连连,泪水打眼角一滴滴落在枕上,偏她在昏迷之中仍苦苦隐忍,哭得这般安静,这般,让人心疼。   “李太医,如何?”胤禛边为她拭泪,边问,已然乱了心思。   李子诚取出银针,在她右手食指指尖扎了一针,玉墨先是吃痛,片刻后不再哭泣,静静睡去。“脉象上看,女官是寒气进了身子不得发散,又郁结于心,这病已经拖了好些日子,若非她强忍着,早就垮了”。   “可有什么法子?”   “臣万死!”李太医说得严重,低下去的神情却满是戏谑,九五之尊又如何,他也要替玉墨讨个公道。   “快说什么法子?朕都依太医!”   李太医似是踌躇,无奈皇帝一再催促,才开口道:“姑娘体质阴寒,如今寒气在身子里发不出去,臣有一古方可治,但需一味纯阳的药引子……”   “什么药引子?”   “乃是,乃是龙血!”   此言一出,高无庸等人忙跪下高呼“不可”,让万岁爷自伤肌肤,他担待不起这个罪过。胤禛轻挽过玉墨的手,手心处一道道疤痕分外刺眼,可是当日罚背《女训》时被打的?那日他在做什么,仍是在养心殿里忙着见大臣、批折子,也曾隐隐听见她的背诵之声,平仲浅和,不见悲喜;那时他在想什么,想着过两日她会低头认错,谁知他给她的惩罚,一概接受,却不曾低头。他早猜到茶杯之事另有隐情,可他选择不闻不问,只因那是若曦亲自设计的,在他心中,没有人比得了若曦,他也不要任何人比得了若曦!   “就依李太医,此事不得外传,违令者,斩!”一锤定音,李子诚眼前闪过那片明黄衣角,心下掠过些许安慰,“玉墨,他对你,终究,也动了真心……”   这一日起,玉墨便留在东暖阁养病,黛烟也从御茶房抽身,照顾她的起居。暖阁住着位无名无份的主子,后宫中再起波澜,往日认得玉墨的纷纷上门看望,结果都被挡在外面,转而求其次,趁机向黛烟打探消息。黛烟只对翊坤宫的小太监说了实情,全因玉墨一日清醒时告诉她“熹妃娘娘的人,如实相告”,其实所谓“实情”早就传遍了东西六所,瞒是瞒不住的,玉墨谨守着当年的诺言,她心里清楚,后宫中,能依靠的惟有翊坤宫的熹妃娘娘。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玉墨的病好得极慢,起初每日清醒不过一两个时辰,大多时昏昏沉沉睡着。都过了好几日,还道自己身处鹤音堂,那日自噩梦中惊醒,她拉住黛烟便问木兰花碗怎样了,得知完好无损,身子一斜,又昏睡过去。   胤禛每日批完折子会过来坐上一会儿,看到的全是她的睡颜,一如往常的安静,只偶尔听见她口中呓语,说得最多的却是“茶杯”与“四爷”几个字,两个多月的煎熬,终究熬不住了。   鹤音堂里的东西陆陆续续搬进东暖阁,其中就有那支粉彩人鹿纹梅瓶,窗外,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粉红一片。   待到春末,玉墨的身子已好了七七八八,胤禛每晚过来,她都知道,却只能假寐,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直到那一夜,久久听不见胤禛的动静,她才悄悄睁开眼,见他竟靠着围栏睡着了。为他脱去朝靴与龙袍,取来温热的布巾为他擦拭脸庞,刚要起身放下窗幔,“睡着了”的皇帝却忽然睁开眼,将她抱在怀里,“你骗朕这么多次,让朕还一回,不准生气!”好赖皮的神情,可玉墨,喜欢。   窗幔落下,隔开了外面的纷纷扰扰,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仿佛一对寻常夫妻,对视着,用缠绵来形容此刻再贴切不过。胤禛抚过玉墨左手上的伤痕,一遍又一遍,“还疼么?”   “不疼”,这几个月过的浑浑噩噩,手被打了多少下,早就不记得了。   “那心呢?还痛么?”   玉墨,终究,点了点头,她不想骗自己,心,也骗不了。   胤禛一把揽过她,抚着她的背,轻轻的,“朕答应你,绝不会再有下一次!且信朕一回,可好?”   一滴眼泪打玉墨眼中流出,没入上好的丝绵枕头里,不见了踪迹。心,没有那么痛了,面前的男人不善言辞,却是言出必行之人,一切尽在不言中。“满朝的文武大臣,后宫的妃嫔阿哥,服侍的太监宫女,他们都怕朕,因为他们都有求于朕,但你不怕,你不求荣华、不求富贵,可朕却怕了,朕怕看不懂你的心思。玉墨,朕对你坦诚,可否也跟朕说说真心话?”   “玉墨不求荣华富贵,只因玉墨贪心,玉墨求的是日日能看见四爷,天天陪在身边,若有一日,玉墨先行一步,可以含笑九泉,可以到四爷去过的地方看看,可以到断桥再唱一曲《白蛇传》…”她直视他的眼睛,眼底是满满的真诚。   “傻瓜,你才多大,哪有咒自己的道理?”胤禛长叹一声,铁汉也有化为绕指柔的一天,“若有孕,就得册封,上次与你提过的,“懿”字,如何?”   “玉墨生来带着不足之症,早年一位道长的预言一一灵验,玉墨,恐难生儿育女”。   “且让李子诚试试吧,朕再努努力…”一句话,说得玉墨粉面通红,胤禛却喜欢她的羞涩,像极了出嫁的新娘,既生涩又妖娆,让他怎么都忘不了,这两个月翻了几次牌子,都只为发泄,恍惚间,总觉得身下的女子是玉墨,一遍一遍唤他“四爷”…? ☆、第 51 章 ?  过了几日,胤禛命人抬进一只花梨木箱,内有皇妃的朝服、朝冠、朝珠与朝靴,另有谕旨一道,若有孕便封为“懿妃”,居西六所承乾宫。外人看来,这已是无上的荣耀,本朝只有皇后一人,妃三人,皇后无子却是发妻,当年康熙爷下旨册封的嫡福晋,地位不可撼动;妃三人皆是藩邸旧人,因生下皇子而得以晋升为皇妃,其中还有疯癫的齐妃。衣箱里的朝服、朝冠皆比照贵妃品级,用的是金黄色,而非皇妃的杏色,虽是僭越,却是皇帝钦准的,封号中的“懿”字又是胤禛养母孝懿仁皇后的谥号,尊贵之极,可见晋升贵妃是指日可待。见玉墨并不理会,黛烟也忍不住揶揄几句:“姑姑就应了吧,气死那些个妃、嫔、贵人、常在、答应主子,奴婢也好狐假虎威一回!”   “黛烟姑姑吉祥,奴婢这里请安了”,玉墨偶然来了兴致,装模作样的一礼,可是吓坏了黛烟,“饶命吧,奴婢再也不敢这么说了”。   “那就有劳黛烟姑娘替我跑一趟”。玉墨在养心殿旁的内御膳房包了二十个水饺,请黛烟送到养心殿,人回来时倒捧着个画轴,正是宋马麟层叠冰绡图的真迹。   玉墨一见便爱不释手,图上绘有两枝名贵的“绿萼梅”,一俯一仰,婀娜多姿。画面梅开似玉蕊占风,琼葩含露,绰约玲珑,清幽冷艳。南宋宁宗杨皇后“层叠冰绡”四字的形容恰如其分,且极富诗意,亦为此图增色不少。那日将杨皇后的题诗“浑如冷蝶宿花房,拥抱檀心忆旧香。开到寒梢尤可爱,此般必是汉宫妆”作为回礼赠与果亲王侧福晋,皆因诗中有“檀心”二字,如今见到真迹,玉墨是自叹不如宋人的意境,“清雅”二字形容这幅画再恰当不过了。   整个午后,玉墨就在房里临摹杨皇后的真迹,直到日头偏西,都不曾抬头,等胤禛进屋,仍在灯下刻苦。看着满地的字迹,胤禛拿开她手中狼毫,“病才好些,切莫累着”。   “哎,终究是只有几分形似而已”,玉墨一一捡起纸张,又随胤禛坐到桌旁,这才发觉胳膊竟有些酸痛,不由得感慨老了老了。   胤禛看她趴在桌子上,面露懊恼之色,莞尔一笑“画原本是让你看的,杨皇后的字“波撇秀颖,妍媚之态,映带漂湘”,她是个强人,处理政务不弱男儿,你与她不同,志不在朝堂,字又怎会相同?”   这才是一语道破真谛,人最怕的就是相互比较,可偏偏最爱干的也是攀比,原来,看不透的仍是自己。   御膳房的司膳太监将晚膳一一奉上,菜色以清淡为主,最末端上来一盅冰糖炖燕窝,黛烟一旁劝着:“御膳房的师傅说,这燕窝是南洋的官燕,一大早就开始收拾了,炖了足足三个时辰,可要多进些才好。姑姑瘦了许多,往日的衣裳都撑不起来了,奴婢们看着也心疼”。   “无妨,莫要担心”,玉墨拾起汤匙,嘴里是轻描淡写,她知黛烟好意,却不想让胤禛误会是有意争宠。   胤禛信黛烟的话,拉住她手,定睛道“朕也心疼”。   “说不过皇上!”他简简单单四个字就令她举手投降,心底一阵温暖,眼眶又红了。   看两个主子你侬我侬,黛烟悄然退下,关上房门,刚要迈步,忽听里面“哐啷”一下,传来重物倒地之声,紧接着便是胤禛一声疾呼:“快传李太医——”   问题还是出在那盅燕窝里,有人下了微量□□,万幸是玉墨大病初愈,身子不若常人,只喝了半口就觉得腹痛难忍,逃过一劫。为玉墨看病的仍是李子诚,如今,胤禛只信得过他。内御膳房查来查去,查到下午外御膳房的一位师傅曾过来叙旧,待侍从前去拿人,人已毒发身亡,就此断了线索。   李子诚也觉事态严重,进言:“恕臣直言,若想保女官平安,万岁爷须时时留在身边”。   “何出此言?”   “后宫里有人想对女官不利!”   “怎见得?”   “臣不敢隐瞒,臣当日说女官恐难有孕,一是她先天带着不足,二则是她在体元殿时曾服下一味药”。   “什么药?”胤禛目光森冷可怖。   “是青楼妓院害人的方子,服下此药的女子终难生养”。   “她,知道吗?”皇帝面色铁青。   “知道”,这个回答让胤禛大为意外,对一个女子来说,生儿育女是天大的事情,为何玉墨脸上不见悲伤?“她怎么说?”   “她说,自己在宫里无依无靠,能凭借一己之力自保,能保得了体元殿二十余人的性命,已属万幸,其他的,顾不得了”。   胤禛亲自扶起李子诚,“李太医,你听好,玉墨的性命朕就托付给你了”。   “臣不敢!”   “这不是朕的命令,而是朕的相托!”   “臣斗胆,敢问女官在万岁心中是何身份?若是寻常妃嫔,臣尽力;若非一般女子,臣,尽命!”   “朕要你尽命!”短短一句,已经道出胤禛的真情,看玉墨倒地,他吓得冷汗直流,他好怕玉墨就此离他而去。那碗药,一定是她自愿喝下的,为了保住身边的人,她选择自断后路,傻瓜…宫里不会再有人比她更傻了,茶杯之事,她一个人扛下所有罪过,甘愿受尽屈辱,“朕当年为自保,做了许多不得已的事,舍弃了最亲近的人,害得十三弟囚禁在养蜂夹道十年,害得若曦去浣衣局六年,你却让朕汗颜。得妻如你,朕,幸甚……”? ☆、番外 ?  2001年,7月1日,安徽桐城玉园   “我是佟犀文,你是谁?”   “陈启凡”。   “想要这支粉彩人鹿纹梅瓶?”   “是,我家里有件雍正粉彩过枝月季梅纹盘,跟这梅瓶很是相配,想来都是清宫旧物”。   “你的名字里有个“启”字,你姓爱新觉罗,与启功先生同辈?”   “没错,只不过家道中落,能当的都当了,独留下这只雍正爷赏赐的盘子”。   “你家先人是果亲王允礼?”   “你,你怎会知道?”   “当年,这支梅瓶和梅纹盘一起进的宫,只不过我家梅瓶没有留档,后来梅纹盘作为贺礼赠与果亲王侧福晋马佳氏。兜兜转转三百年,它们还是见面了”。   “小姐,你究竟是什么人?家中长辈曾提过梅纹盘虽只有一支,却有个梅瓶能与它成双,这些秘闻,你怎会知晓?”   “那是很长很长的一个故事”。   “家父病重,做梦都想看到梅瓶,可否卖给我?”   “答应我一个条件…”   2006年,7月1日,安徽桐城玉园   “我来归还梅瓶,多谢了”。   “五年了,看得出,你对梅瓶,很好”。   “我做了很多梦,梦见皇宫里,皇帝查看景德镇进贡的瓷器图样,旁边一位宫人指了指图样,说她喜欢粉彩”。   “梦里,还有什么?”   “梦里,病榻前,皇帝拥着那女子,说情愿用皇位换她一世平安;梦见夕阳西下,他们乘着马车走出京城,从此,不再回头”。   “你梦到的,可是他们?”画卷徐徐展开,梅树下,一位清瘦男子抚琴,旁边立定一位宫装美人奉茶。   他瘫坐在椅子上,宫装美人头上戴的木兰玉簪与手腕间的墨玉手镯,他曾在梦里见过,“他们到底是谁?”   “他们是玉园的主人,男子为了身边的女人,舍弃了江山,并立下誓言,从此只她一个娘子;男子是笑着离世的,留下遗言——火葬。出殡那日,天降大雪,他娘子竟穿着大红喜服,纵身跳入火海,生而同床死同穴,她信守诺言,绝不独活!”。   “你是他们的后人?”   “是,也不是。我是孤儿,养父在玉园门前捡到我那日是腊月二十九,也是画中女子的生辰。宗族里长辈将木兰玉簪、墨玉镯子、粉彩梅瓶传给我,所以,这一世,玉园由我做主”。   “那我又是谁?”   “重要么?”   “这太荒谬了,世上怎么会有轮回之说!我偏不信!”   2011年,7月1日,安徽桐城玉园   “兜兜转转,还是来到这个地方。十年了,为什么不嫁人?”   “等我的四爷”。   “等他一辈子?若是他全忘了?若是他不来呢?”   “四爷说过,定不负我”。   “如果那位马尔泰·若曦姑娘也来了,你猜,他会选谁?”   她望着手中画卷,仿佛自己就在梅树下,看他抚琴,“我没有饮下孟婆汤,四爷也不会喝,我就在这里,等我的四爷”。   “傻瓜,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你更傻的人了”。   “傻么?”。   “你猜,他哪一天会来?”   她莞尔一笑,抚着手上玉镯。   他走上前,撤去她发间的木兰玉簪,又亲手为她戴上,“既戴了四爷的簪子,就是四爷的人。不许后悔!”   “我叫佟犀文,你是谁?”   “陈启凡”。   “你来做什么?”   “找我的娘子,此生唯一的娘子”。   “这么笃定,她还在等你?”   “当然!”   “何以见得?”   “我放弃的不过是权势与尊荣,而她对我,不离不弃!”? ☆、第 53 章 ?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眼看着四月将至,各宫都在打点准备搬去圆明园。□□之事,玉墨不知,只道自己是大病初愈,肠弱脾虚,吃不了大补之物,还在跟黛烟打趣,直说自己不是当主子的命,享不了福气。这一天,正在收拾,忽慈宁宫皇考皇贵妃下处的福荣嬷嬷求见,请玉墨前去饮茶。   那皇考皇贵妃也姓佟,本是世祖孝康章皇后的亲侄女、圣祖孝懿仁皇后的胞妹,康熙三十九年册为贵妃,因中宫悬空,贵妃便以副后之尊理六宫事,雍正二年晋尊为皇考皇贵妃,乃是先帝后妃中位阶最高的。胤禛幼年为孝懿仁皇后佟佳氏抚养,与生母德妃并不亲近,一向将佟家视为母族,佟家的隆科多案发,却并未影响到皇考皇贵妃的地位,本朝没有太后,贵太妃便是慈宁宫里的“老佛爷”。   玉墨于康熙六十一年进宫,彼时圣祖爷已近古稀,并未选妃,到永寿宫当差第二日,德妃就薨逝了。胤禛继位后,德妃不肯移宫,直至殡天也拒受太后的封号,所以,玉墨从没有机会踏进慈宁宫半步。   “既来之、则安之”,她站在慈宁宫门前,一旁的福荣嬷嬷不住给她道喜,说老佛爷有意让她入籍一等公庆复家,由此就可改了出身,成为公爵家的格格。   慈宁宫里终日香火缭绕、诵经声不断,佛堂遍地,康熙爷嫔妃众多,生有皇子的准许出宫与儿子媳妇一同居住,不能出宫的就只能终老此地,终年与青灯古佛相伴,有些常在、贵人不过二十多岁,大好的青春年华,如何捱得过漫漫长日?   走进后寝殿大佛堂,正座上端坐着皇考皇贵妃,老佛爷年逾六旬,慈眉善目,她出身高贵,虽不曾生养,依然得圣上孝敬,这一辈子,享尽荣华,她想的是如何保住佟家的富贵;而右下座是皇后乌拉那拉氏,一身大红色的吉服,衬得人富贵至极。   “奴婢给老佛爷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恭祝老佛爷万福、皇后娘娘万福”,玉墨行礼。   “哀家与你同出一门,论辈分,是你姑母,这里没有外人,就不必多礼”,佟贵太妃细细瞧着下方的玉墨,宫里的各色美人她见多了,这位本家侄女,却有些不同。   “奴婢不敢”,玉墨仍站在原地,谦逊中透着疏离。   “真是个懂事的丫头,”老佛爷拉过玉墨的手,见她手心疤痕,便道:“这么细嫩的小手,怎打出这些伤来?哀家看着也心疼”。   “是奴婢顶撞了万岁爷,万岁爷责罚得是”。   “瞧瞧,真是个可人儿”,老佛爷一面与皇后说笑,一面命人取过茶具。奉茶是玉墨的看家本领,她为老佛爷献上一杯“老君梅”,此茶味甘、性情也弱,最适宜年长者饮用;为皇后奉的是刚打江南进贡来的碧螺春。佟贵太妃又命宫女为玉墨捧上一杯毛尖,见她吃了半口茶,笑道:“既吃了我们家的茶,就该当我们家的媳妇了”。   “奴婢万死!”玉墨忙放下茶杯,跪倒叩头,耳边想起皇后似笑非笑的声音,“老佛爷有心让你入籍一等公爵府,还不快谢恩?”   “奴婢的阿玛尚在,一切但由阿玛做主!”玉墨按下心中不舍,以此来搪塞,她的阿玛,已不在人世。   堂内一片寂静,贵太妃许是没料到这个回答,微微一愣,方开口:“快起来吧”,太妃命福荣嬷嬷扶起玉墨,“说的确实在理,入籍不是小事,怎么也要问过你阿玛的意思,是哀家思虑欠周全了。”玉墨的阿玛云游在外,踪迹全无,哪里寻得到?可偏偏此事须他点头,老佛爷的如意算盘落空,轻叹口气,“是一等公没这个福分,这么好的姑娘,无缘认作女儿”,外人都看得出来,佟家正房,自她之后,再无一个像样的女儿,这十几年,干脆都生不出来了,想靠着后宫的尊荣来维持家族的繁华,难上加难。   又说了些家常之事,太监来报,四阿哥嫡福晋富察氏来给老佛爷请安,噢?佟贵太妃也有几分意外,早不来晚不来的,请安倒在其次,怕是为了眼前的佟玉墨吧。   果然,富察氏进殿依次行礼后,看见玉墨便道:“姑姑可让月研好找”,贵太妃心下明了,这是来保人了,一个正五品的女官让宫里这么多主子惦记,也算妙事一桩,“跟哀家说说,找玉墨何事阿?”   “不瞒老佛爷”,富察氏生得乖巧袅娜,门第又极高,生来就是当皇后的命,偏她极讨长辈欢喜,忙凑上前坐在脚凳上,与老佛爷捶腿,“果亲王福晋与侧福晋进坤宁宫与皇额娘请安,巧皇额娘不在宫中,便到翊坤宫与我额娘攀谈,昨儿皇阿玛命人送去云贵总督进献的普洱茶,可额娘那边的奴才不争气,竟无人懂如何泡茶,月研想起玉墨姑姑来,这才领命来寻姑姑了。老佛爷可要依月研这一回,莫要让亲王福晋嘲笑了去,可好?”   “既是你额娘要人,哀家如何驳她的面子?”宫里最为现实,争宠、争名分、争地位,熹妃有四阿哥,有出身富察家正房嫡亲女儿的儿媳妇,她虽没有贵妃、皇贵妃的封号,即便是皇后,也要给她几分薄面,何况她这个人走茶凉的皇考皇贵妃!   出了慈宁宫,行到长信门外,福晋看身后无人,方松开手,“姑姑快些回暖阁吧,月研不方便过去”,她打贴身侍女手中取过一个木匣,“姑姑身子刚大好,我额娘一直惦记着,额娘家的舅父打关外寻得这支百年高丽参,正好与姑姑补补身子”。   “谢熹妃娘娘!”玉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熹妃虽害她无儿女,却也信守诺言,保她周全,这样的女子,让人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娘娘为玉墨得罪皇后娘娘,玉墨心里过意不去”。   富察氏年纪不大,却深谙宫中是非,一副老成的模样,“若说得罪,早就得罪了,不差这一桩。额娘说过,姑姑命里就带着贵气,即便不出手相助,也能逢凶化吉的。只是,姑姑还须多加小心,坤宁宫的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说着,轻拍几下玉墨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劳娘娘与福晋挂怀,玉墨谨记在心”。   “说句月研不该说的,皇阿玛对姑姑真正的用了心思,后宫佳丽虽多,却是人人羡慕姑姑的”。   听她言语之间带着几分羡慕、几分惆怅,想必是弘历又喜欢了哪家的格格,弘历虽多情,却从不是专情之人,这一点,不若胤禛,玉墨也不知该如何宽慰十七八岁的月研,“四阿哥是做大事的人,可无论到何时,福晋在她心里都是唯一的嫡福晋”。   “还要姑姑的宽慰,月研过意不去。常听人惦记姑姑的好,今日领教了,难怪皇阿玛不肯下旨册封,就是想天天看见姑姑才好”。   “福晋说笑了”。   二人刚要道别,就见前方一个明黄的身影由远及近,胤禛竟来了。月研一扫之前的小女儿模样,又变回她阿哥福晋的气派,端庄、雍容,“皇阿玛吉祥!”,玉墨也在一边行礼。   “起来吧,也是来给老佛爷请安的?”   “是,皇额娘也在大佛堂,陪老佛爷用茶。”   “回去替朕问候你额娘,前几日送去的普洱茶可喝的习惯?”   “额娘说稀罕之物,须一位精通茶道的才喝得,所以命儿臣改日向玉墨姑姑请教”。   “你额娘用心了,朕替玉墨谢谢她”。   “谢皇阿玛惦记,儿臣告退”,福晋缓缓退下。玉墨心里一阵好笑,明明都是演戏,却演的如此自然,皇宫的人果然让人刮目相看,一回身,正对上胤禛似笑非笑的眼神,“你心里准是在骂朕”。   “哪有?玉墨只是觉得福晋生得貌美,羡慕罢了”。   “此话当真?”胤禛拉过她双手,再自然不过了,“你连朕都不放在眼里,还会有你羡慕的人?准是假的”。   “千真万确,福晋貌若桃李,还有一副菩萨心肠,连老佛爷都喜欢得紧,福晋才是有福之人”。   “怎打你嘴里竟是别人的好话,唯独不夸奖朕一回呢?”胤禛打花丛中摘下一朵桃花,戴在玉墨发髻上,“平日看你素净惯了,一如当年初入宫的模样,也该添置些物件”。   “皇上就不怕被玉墨身上的香粉气呛着了?”玉墨揶揄,却换来胤禛凑上前轻轻一闻,“无妨,味道刚刚好。等到了圆明园,看朕怎么收拾你!”   玉墨闻听忙垂下头,都红到脖子了,“若无别的,玉墨回去了”。   “慢着,老佛爷想让你入籍庆复家,你怎么说?”   “我阿玛尚在,自然得阿玛点头方可”。   “你呀,聪明到家了”,胤禛明白她不想入籍,自己还在想该如何应对,不曾想,正主已经挡回去了,这招借力打力用得好,“先去御花园里坐坐,朕随后就到”。? ☆、第 54 章 ?  御花园内遍植古柏老槐,罗列奇石玉座、金麟铜像、盆花桩景,可谓一步一景,虽比不得圆明园的开阔,但在红墙碧瓦的紫禁城里,已属难得的清净之地。   玉墨打西路进园,只见地面用各色卵石镶拼成福禄寿的图样,一路经过延辉阁、位育斋、澄瑞亭、千秋亭、养性斋,以及四神祠、井亭、鹿台等地,前方就是园子里地势最高的堆秀山了。   身后的黛烟还是头一回进御花园,直呼眼睛不够用,看花了眼。玉墨随口问她来御茶房前在哪里当值。   “起初在咸安宫,后来到了东六所,因识得几个字,就作了九品奉仪女官,御茶房中有职缺,女官、宫女都想到养心殿当差,算奴婢运气好,因是高谙达同乡,侥幸中选才能来御茶房与姑姑相识”,黛烟自幼长在江南,性子温婉柔顺,玉墨感慨,若她是男儿身,一定要将她娶回家才好。   二人正要拾阶而上,便听后边有人厉声道:“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挡了我家小主的路!”   回身看去,却是位贵人,玉墨只觉眼熟,想起来了,正是自己罚跪养心殿外时,前去侍寝的海贵人,她入宫三年,二月初刚从常在晋为贵人。   “海贵人吉祥!”玉墨不愿惹事,忙行礼。请了安,却许久听不到海贵人说个“起”字,玉墨左腿伤痛仍在,承受不住,踉跄了一下,得黛烟搀扶才算立住,海贵人的侍女便在一旁嘲笑,“奴才没有个奴才的样子,成何体统?”   “你”,黛烟不服气,正要反击,却被玉墨拦住,“贵人若无别的吩咐,玉墨退下了”。   “慢着,本宫何时准你走了?”海贵人坐在石凳上,宫中等级森严,贵人房中只得宫女四人,太监六人,今日全跟在她身后。年初两个月,她得侍寝两次,又刚从常在晋为贵人,难免心气儿高了,女官纵然熬到正三品的代诏女官,也难逃当奴才的命运,都说眼前的佟玉墨才是皇上的心肝宝贝,她偏不信!“你在养心殿当差,虽是万岁爷身边伺候的,难道也忘了规矩不成?”   “贵人主子忘记叫“起”了,玉墨大病初愈。受不得,望贵人恕罪”,玉墨不卑不亢,反倒让海贵人怒上心头,“好个伶牙俐齿,见了本宫不自称“奴婢”,目无遵纪,本宫禀报皇后,就可以治你个大不敬的罪!”   “那就请便吧”,这种挑衅,玉墨何时怕过!“万岁爷曾下旨,规定“梳头时,只准戴两支花,若有戴三支花者,即应惩办。手上所带镯子不准用响镯”,如今贵人头戴三支花,腕上是乌金响镯,若皇后娘娘知晓,又该如何罚?”   “不要得意得太早,你一日不受封,就一日是奴才,本宫看你嚣张到几时?”相由心生,虽化了上好的妆容,依然遮不住海贵人恶毒的心肠,为何如此仇恨自己?明明侍寝的是她?莫非……“莫非…”玉墨使了个坏心眼,“莫非贵人侍寝,却被万岁爷看成了她人!”   “你……”海贵人果然变了脸色,一张娇颜顿时成了母夜叉,伸手就要掌嘴,玉墨自幼学戏,力气远比一般女子大了许多,捏住她手腕,逼上前,冷冷道:“贵人有心思,不妨替自己的将来盘算盘算,怕是被人当了枪使,自己还蒙在鼓里!害了自己不说,身边的奴才们又如何有出头之日!”最末一句,字字砸在那些太监、宫女心坎里,十来个人皆低下头,不出声了。这句,也说得海贵人哑口无言,悻悻而去。   “姑姑好气魄”,黛烟看到她不为人知的一面,才知自己平日是何其幸运,“这个海贵人平日就打骂下人,姑姑可算是为奴才们出了口恶气!”   玉墨一阵苦涩,以为躲在暖阁里就不必理会这些是非,到头来,还是躲不掉,这里不是她原来的世界,后宫里的争斗本就是家常便饭,今天是海贵人,明天又是谁呢?   黛烟见她有些落寞,便劝道:“海贵人的话,姑姑莫放在心上。后宫里为了争宠,无所不用其极,从前听教导的嬷嬷说了许多前朝旧事,那才叫惊心动魄!”。   “若一个男子只有一个女子,该多好?”   “可有权有势有钱人家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   “那你呢?就心甘情愿与她人共侍一夫?”   “心不甘情不愿,又能怎样呢?满朝文武,哪一个一生只一个娘子的?”   “是啊”,玉墨不禁悲凉,那晚跪在养心殿外,听到海贵人与胤禛谈笑时她就明白了,这就是可悲之处,胤禛不会为了她而放弃后宫佳丽三千的,这里的男人,都不会。   “呆坐着,想什么呢?”不知何时,胤禛到了。   “花开花落,伤春罢了”。   胤禛知她有心事,并不点破,牵起她手,上堆秀山御景亭。登到高处,御花园美景尽收眼底。往北看去,神武门似是近在咫尺,“承欢出嫁那日,朕就站在这里,看她的轿子走出神武门,朕也看见你一路奔到门前,失声痛哭”。   玉墨反手握住他,“公主是心甘情愿出嫁的,她曾说,既享了常人不可及的荣华,就要付出常人不可想的代价。偌大的紫禁城,还是公主看得透彻”。   “那晚朕到时,你倒在炕上醉得不省人事,承欢也是这样拉着朕的手,直说把你托付给朕了;还有显琦,她上轿时,也求朕给你指一门自己愿意的婚事。以后,朕绝不让你一个人哭!”   这算是誓言么!   雍正八年四月初四日,皇帝下旨,因尽心侍奉主子多年,恪尽职守,忠心为主,进度有度,晋女史佟玉墨为正三品御前代诏女官,司职打理乾清宫事务,望其恪守本分,为众女官、宫女表率,勿负圣恩。   自此,玉墨为后宫女官之首,因皇帝不住乾清宫,所以,日常进出养心殿也有了依据。代诏女官为正三品,待遇不弱皇嫔,见妃以下免礼,前朝,康熙爷因感念苏麻喇姑的养育教化之恩,二十余年不设此职,大清朝自入主中原,代诏女官仅有五人,玉墨以二十八岁年纪成为女官之首,皇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玉墨是养心殿的人,旁人不得染指!   ? ☆、第 55 章 ?  “给长姐请安”,神武门西夹道的木栅栏,隔着会亲的宫女与家人,又到初二,长高几分的佟少霖给玉墨行礼。   今时不同往日,守城的管事太监老早命人抬来一张玫瑰椅,茶水点心也早早备下,见代诏女官到,就想着一旁伺候,跟着来的绛雪忙把太监让到一边,说话去。   玉墨为女官之首,会亲的宫女见她纷纷低头行礼,除去皇帝与各宫的主位妃嫔,便只有她可以责罚宫女,   有代诏女官在,宫女们也不自在,不多时,木栅栏便静了下来,会亲的到没几个宫人了。   玉墨着藕色氅衣,脖间一条龙华绣冬梅,举手投足间比从前多了几许温婉。   “恭贺长姐晋升,弟弟在外面也是与有荣焉。这几日,来道喜的倒是不少”,佟少霖打袖筒里掏出张单子,上面誊写清楚哪家送了什么礼。   玉墨接过礼单,有些意外,镶黄旗满洲都统鄂善也命府里大管家送来贺礼,“白玉蝴蝶一只、青玉珮一只、龙凤呈祥绞丝金镯一对、贡缎两匹”,若她没记错,“礼尚往来,其他人家的,逢年过节时送份相当的。都统大人的礼不必还了,你就记在心里。白玉蝴蝶和青玉珮日后当做传家之物,只能留在咱们府里,便是家败了,也不能典卖”,有些话,不能宣之于口,玉墨当年捐给皇家的国宝单子里就有前朝初年的白玉蝴蝶和青玉珮,鄂善这是替皇帝把物件送回佟家,那金镯子和贡缎才是鄂都统自己着意添加的。   佟少霖也猜出内有隐情,不好再追问,“是。弟弟与管家爷爷商量之后,选了西洋怀表与庄子上的时新瓜果蔬菜当做回礼,又加了几件皮货”。   “甚好,鄂大人见多识广,听说好西洋玩意儿,你这回礼,选得好。佟家那两房没来人?”   “怎么没来,那两房的行事端得让人不喜,来得虽说都是府上有些脸面的,可言语甚是倨傲,管家爷爷让我在后院不要出来,对外便说我去左翼宗学读书去了,他们抬来的东西又都抬回去。那大房的庶子好生无礼,走时跳着脚骂街;二房的管家礼数不差,可阴阴的,只说同为佟佳氏,骨头断了还连着筋呢。管家爷爷便说都分府五十年了,这会子才提什么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道理,没得让人笑话”。   老管家佟海是个脾气烈的,早些年,还曾拿着板子把那两房的人生生打出去,“管家爷爷跟着祖父从正房出来,一晃五十年,你要善待老人家”。   “长姐往日吩咐的,弟弟都放在心上。前些日子,管家爷爷过寿,说想置口棺材和寿衣,弟弟已经让人去选木料,是关外的红松”,彼时百姓并不忌讳谈论生死,若能早早备下上好的寿材,家中晚辈孝心是会让四邻称道的。寿材中最为珍贵的是阴沉木与金丝楠木,非寻常人家所能享用,柏木又极少有大料,故而京城的富裕人家多用红松,关外的红松木价钱比柏木还要贵上几分,光料钱就不下百两银子,再请娴熟的工匠师傅到家里做工,之后每年秋天都要刷一遍大漆,可保棺木数百年不腐,“只是有件事还想跟长姐讨个主意”,佟少霖面露难色,“井儿胡同的,也来人了”。   井儿胡同指的便是佟少霖的生父那一家子,若按礼法,佟少霖已是佟克礼的嗣子,与那家是再没关系的,可法理不外乎人情,玉墨未免嗣弟难做,便交代老管家逢年过节都要去送节礼,只送东西不给银子,“他家给的回礼是两块尺头,还是一二斤米面?难不成,胃口更大了?”人心不足蛇吞象,那家看佟少霖日子愈发好过,玉墨在宫里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就时不时到府上哭穷,却绝口不提当年是如何虐待儿子的。   “不瞒长姐”,佟少霖顿了又顿,似是难以启齿,“也不知何人出的主意,李氏上门,只说大妹妹来年就十四了,要说户好人家。她走后,我让人打听,李氏居然要把大妹妹许给内务府一个姓张的为续弦,那姓张的前妻死的不明不白,他家实非良配,李氏无非是看重那家的聘礼,这和卖女儿有何分别”。   旗民不通婚,李氏是佟少霖的继母,内务府正白旗包衣出身,也是个心大的,她知少霖恨她入骨,却疼唯一的异母妹,就拿女儿的婚事要挟,恐怕要狮子大开口,“李氏想要多少银子?”   “五百两”。   “家里是你做主,长姐不会过问”。   “咱们府上就是有滔天的富贵,这钱也不能给,弟弟再蠢,也懂这个道理。还请长姐想个万全之策”。   井儿胡同的人这几年不断索要财物,玉墨看在少霖的份儿上,多有忍让,如今她早已不耐烦,也该一刀了断,“本朝元年,皇上下旨令汉军八旗中入关后归附的新汉军陆续出旗,从此变为民户,这七八年,已有数万户出旗,今年秋后,还会彻查一番……”   玉墨不再多说,佟少霖却明了,想必来年,井儿胡同的佟家就不算旗人了,旗民地位天差地别,那时候,李氏只能仰仗佟少霖的救济,大妹妹的婚事也要看他的脸色。正蓝旗旗主为信郡王一脉,如今的信郡王是德昭,豫亲王多铎四世孙。抬了籍的佟佳几房都与信郡王府攀得上交情。   “少霖”,玉墨静静说道,“其间利弊得失皆在你一念之间,长姐知你还顾念着那边的弟弟妹妹,可无论旗人还是平民,终究要靠自己来撑起门户”,入宫越久,心肠就会越冷,玉墨只能保得了最亲近之人,旁的,顾不得了。   “谢长姐”,佟少霖犹豫片刻,一揖到地,“少霖当初在外五年,忍饥挨饿,井儿胡同的唯有大妹妹不时来探望,今后,待大妹妹的婚事一了,旁的,少霖不会再管”,如此说话,就是要彻底与生父那边断了关系,“长姐,阿玛那边……”。   “你心里,怕是早猜到了吧”,玉墨垂下目光,看不出喜悲,“只是,不能说,且,放在心底”。   “少霖明白,可,苦了长姐”,若佟克礼离世的消息传出,佟少霖要守孝二十七个月,来年的左翼宗学大考不得参与,再等就是五年之后。佟少霖虽不喜仕途,却要借由大考来博得功名,如此才能让佟家那两房彻底断了念头。他有了功名,宫里的玉墨才能多一重依靠,代诏女官又如何,高贵如皇后,在皇帝面前也要跪下,自称一声“臣妾”的。   玉墨仰起脸,眼里一片泪光,却强忍着,“阿玛云游四方,未尝不是为你我打算,少霖,咱们家的兴衰就要倚仗你了”,不知为何,她心下总有几分惴惴不安,旁人都以为她是皇帝至爱,恩宠无边,她却怕……? ☆、第 56 章 ?  天气转凉时,懋嫔宋氏,去了。   她在康熙年间入雍亲王府为侍妾,所生两女皆殇,之后便一心向佛,不再理会后宫中的纷纷扰扰。太监来报,懋嫔是在参禅时去的,走得十分安详,宫女发现时,嘴角仍挂着淡淡笑意,能前往西天极乐,或许已是她此生最大的心愿。   丧事依着礼制,算不上风光,也让人挑不出错处。继年贵妃之后,第二位藩邸旧人离世,加之齐妃疯癫,宫里的高阶主子唯有皇后与熹妃、裕妃三人,去年选秀女进来的几位皆是答应与常在,只一个刘氏得以晋为贵人,宫里,倒比初年时安静许多。   丧礼过后,玉墨曾到懋嫔生前居住的西六所太极殿祭奠,宫里最怕走水,有人往生也不准烧纸,玉墨便站在空荡荡的正殿前,洒清酒三杯,以表心意。   她与懋嫔素无往来,这些年不过是点头之交,记得这位宋氏慈眉善目的,一副与世无争的菩萨模样,可消息传来时,高无庸眼角分明闪过一丝快意。又几日,冯渭与玉墨低语几句,方道出实情:宋氏当年为了争宠,曾使过不少下作手段,直到两个女儿皆未满月而殇,才知遭了天谴,便一心向佛。   皇宫里的女人,貌如桃李者众众,心如蛇蝎的也大有人在,如懋嫔这般“看破红尘”的亦不是凤毛麟角,只是她再潜心向佛也换不回君心。依礼制,皇帝的陵寝内只能随葬四个女人,宋氏是嫔位,应葬在妃陵,可妃陵尚未营建,她的金棺便暂停在田村的殡宫,这一停就是七年。   前朝后宫,胆子大的私下评说皇帝寡恩刻薄,不比先帝康熙爷的宽宥有度,这风声传进养心殿,正在批折子的胤禛只略挑眉头,他那一点点温情全给了最亲近之人,对余者而言,宝座上的大清天子堪称薄情。? ☆、第 57 章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最近更新很慢。其实大结局和重要章节两年前就写好了,反而是过度章节写不出来……保证大结局是HE   懋嫔去了西天,余下的宫人仍需再做安排,玉墨到太极殿时,十二个宫女排成两行,个个大气不敢喘上一口。   太监的去处自有敬事房的管事来定夺,这十二个宫女的前程,就捏在玉墨的手里。   “呦,女官登门,咱们太极殿真是蓬荜生辉”,通往偏殿的宫门响起花盆鞋的点地声,煞是好听,远处款款走来位宫装美人,若细细看去,便会发觉她身上的粉紫氅衣绣满木兰花,来人正是去年入宫的贵人刘素雯。若说打入冷宫的安贵人眉眼间有两三分马尔泰·若曦的影子,这位刘贵人就仿佛若曦的同胞姐妹。   刘素雯入宫的日子不长,关于她的故事却传遍六宫。说她九年前高烧数月,醒来后秉性举止大变,不止泡茶的功夫了得,也独爱木兰花。就连胤禛也曾几次召见刘素雯,只是聊家常。玉墨明知枕边人只是为了看若曦一样的容颜,心下仍止不住的苦涩,午夜梦回,胤禛几次吐出若曦的名字,她便几次惊醒,睁着双眼到天明……   “贵人吉祥”,玉墨微微福了福身子。   刘贵人并未还礼,玉墨品级再高也是半个奴才,而她品级再低亦是半个主子,扯平,“女官生得好容貌”,刘素雯是个自来熟的,逢人带着三分笑,这点却与若曦大不同,“怪不得是万岁爷心尖上的人,我那两回奉茶,只听万岁爷直夸女官的好来着”。   玉墨撤了小半步,恭谨道,“贵人言重了,奴婢尚有公务处理,此地风大,还请贵人早些回寝宫休息”。   “女官见外了”,刘素雯捏着帕子一角,露出苏绣的木兰花,“我自知位份低,不是一宫主位,有心结交,女官怕也是瞧不上的,既如此,就不叨扰了”。贵人出门,可带两个宫女、两个太监,今儿刘素雯身边只一个圆脸的丫头,都说模样秉性也有几分像当年若曦的贴身侍女巧慧。   一边绛雪凑过来,低语:“小小的贵……”   玉墨忽厉色道:“慎言!”   子时,玉墨仍在东暖阁内秉烛夜读,《明实录》中的《孝宗敬皇帝实录》,明孝宗便是明朝中兴之主弘治皇帝,他的文治世人多不清楚,后宫里却是只有一个皇后,并无妃嫔,一生只一个女人,帝王家中称得上匪夷所思。   一支长长的红烛烧到底部,东暖阁里仍是玉墨一个人,“蜡炬成灰泪始干”,她想起李商隐的诗,从前觉得这位晚唐诗人太过悲伤,如今到应了景。   敲门声传来,绛雪隔窗说话:“姑姑且歇息吧,冯渭说万岁爷…在西边…读书,今夜不睡了”。   “知道了”,玉墨吹灭烛光。西边是西暖阁,若曦住了一年的地方。   两个月前,怡亲王允祥薨,走得突然,胤禛赶到王府时,相伴多年的十三弟已然驾鹤西去,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怡亲王的丧事可谓风光,本朝以来绝无仅有。皇帝为此辍朝三日,上谥号“贤”,还将“允祥”改回“胤祥”,天下人千万万,便只有怡亲王能和皇帝用同一个“胤”字。   若曦、允祥都走了,胤禛孤零零瘫坐在西暖阁里,对着一室的孤寂自言自语“朕成了孤家寡人”,玉墨伏在他膝头,心惊道:“四爷还有玉墨”,胤禛却说“你不一样”。从此,皇帝言语里多提及“从前如何如何”,刘素雯也是那段日子入了胤禛的眼,她的容貌仿佛若曦重生。   入了十月,京城飘起雪花,宫外传来喜讯,玉墨的嗣弟佟少霖娶世袭罔替的多罗顺承郡王府的小格格为福晋,镶黄旗满洲都统鄂善亲自主婚。   佟家拿出的聘礼可谓动了心思,洋人的稀罕物到关外的大毛衣裳,连雪貂都找到两只;格格的嫁妆则足足抬了八十八抬。拜天地时,少霖当着众人面发誓今生不会纳妾,亦不会再娶。   小格格闺名叫良熙,是庶出,幼年从花园凉台摔下,磕坏了脑子,是出了名的傻子,因王府的下人奴大欺主,饿成了皮包骨。一日,格格偷跑出府,遇到了流浪在外独自过活的佟少霖,二人相依为命。   后来,良熙被接回府,少霖以为再无相见的可能。万没料到,几年后,良熙又从假山上跌下,这回竟因祸得福,脑子竟全好了,倒比嫡出的姐妹还要厉害。期间颇多曲折,最终郡王爷答应婚事,却放话这女儿嫁出去是生是死与王府再无干系的。格格不知有用了什么法子,逼得王府陪送诸多嫁妆,据说银子就有上万两,气得福晋和两位嫡出的格格破口大骂,直说小贱人把王府三成的家底都搬走了。   在宫里送消息的是鄂善的侧福晋海氏,玉墨的身份尴尬,不奴不主的,那鄂善便让和佟家有些瓜葛的侧福晋进宫。二人相见的地方却不是东暖阁,而是玉墨从前住的鹤音堂。   海氏容貌平平,嗓音却极好,再平淡无奇的事经她一番叙述,就仿佛话本里最动人的章节。看得出,玉墨心情大好,亲自为海氏奉茶,那海氏忙起身谦让,玉墨却道:“若论品级,都统大人为官居一品,玉墨为福晋奉茶,本该如此”。   茶是闵地的大红袍,宫里的都是贡品,赏给都统那二斤早被福晋私藏了,哪里轮得到她这个侧福晋?海氏不露声色,狠狠喝上几口,也不枉进宫这一趟。   茶品到最终,玉墨取来两个锦匣,样式古朴,“闻听鄂大人不日就要去湖广就任总督,福晋也要随行,玉墨一点心意,送与福晋”。   “那怎么好意思呢”,海氏客气了几回,方接过锦匣,暗自掂了掂分量,估摸是金镯子。   玉墨又推过另一个首饰匣子,“今日我弟弟大婚,我这个长姐却不能去,总是憾事一桩。福晋改日再去佟府时,劳烦将匣子送与格格,也是我这个长姐的一点心意”,说着,主动掀开,内有珠花两样、珍珠耳环一对、银镀金嵌珠喜鹊登梅簪子一对、南阳玉镯子一对,若放在寻常人家,都是传家的好东西,但在宫里,便算不得什么了。   海氏满口答应,这点小忙,还是值得一帮,到了佟府,想来还能再拿一份谢礼,好买卖。   把海氏送出院门,玉墨回身,对着绛雪吩咐:“今日不走了,我住下”。   再说那海氏,出了鹤音堂,一路向北,拐角处,却见一位公公立在当中,正是皇帝身边最信得过的高无庸。   高公公手中同样拿了个锦匣,“杂家这个与福晋手里拿个换过来,如何?”虽是询问,却由不得海氏不答应。   直到出了宫门,进了骡车,海氏才敢打开高无庸递来的锦匣,内里同样是首饰,都是内廷打造的珍品,只是不落款识。侧福晋哑然,这闹的是哪一出?? ☆、第 58 章 ?  京城的雪连下了三天,十月十五,终于放晴。   皇后乌拉那拉氏病了多日,这一天破例接见妃嫔请安,   前一夜,贵人刘氏,侍寝。   皇后头戴五寿钿,身着紫金龙袍,端坐在宝座上俯看刘素雯行三跪礼,照例,妃嫔侍寝后第二日要给中宫请安敬茶,皇后接过茶杯才算认下妾氏。   乌拉那拉氏瞅着格外高兴,宫人备下的茶杯是郎窑红的,“咱们这位刘贵人可是个命好的,往后这福份可大着呢”。   裕妃应了声“是比嫔妾有福气”,熹妃则但笑不语。宫里早有风声,熹妃晋为贵妃就在近日,如今皇后病着,她越发谨慎起来。   刘素雯跪在蒲团上,给皇后磕头,一身娇粉百花穿蝶氅衣衬得人比花娇,正是水灵灵的年纪,饶是冷美人宁嫔也难得张口:“岁月不饶人,但不知几年后是何光景!”   一句话让刘氏微微一怔,堂上坐的哪个不是貌若桃李的美人,一年年困在冰冷的紫禁城里,空负了年华。   皇后接过茶杯,饮了一口,侧身对着桂嬷嬷道:“去跟代诏女官说,本宫多赏两个宫女儿给贵人刘氏”。   “奴婢遵旨”。   此时的鹤音堂内,枯藤之下,玉墨手持拂尘演一段《红拂女》中的云帚舞。自搬去东暖阁,她已许久未曾开腔唱戏,嗓音早不负当年的圆润,却平添几许苍凉之感。   手上所持拂尘是去年让内务府造办处订做的,为白马尾拂尘,风儿吹过时,与对襟戏服迎风起舞,颇有仙人之姿。   “见春光三月里 百花开遍   撩人□□是今年   随风弱柳垂金线   灵和殿内学三眠”   这咿呀之声飘出小小的鹤音堂,几十丈外,坐在御辇上正闭目养神的雍正皇帝忽抬手,高无庸喝了一声:皇上下辇。   多年前,玉墨曾在此处的雪地里舞了一段《霸王别姬》中的剑舞,用风华绝代来形容亦不为过。   “曾是惊鸿照影来”,胤禛走下御辇。   前方,辛者库的苦役乌拉拉跪着,各个诚惶诚恐。   前朝,出身辛者库的良妃也曾跪求康熙爷撤了宫里最为苦寒之地,惹来皇帝一阵呵斥,说坏了祖宗留下的规矩。看着性情最为温顺的良妃恨恨道:“若皇上在辛者库待上一日,方知“奴才”两个字怎么写的!一笔一画皆是血泪,辛者库里的家生子何来的罪过,要永世不得翻身!求皇上开个恩典!”可良妃磕头磕到一头栽倒,皇帝也不肯再听她一句,妃嫔里容貌性情最为出挑的良妃从此失宠。   彼时,还年幼的胤禛仍记得良妃哭得梨花带雨,自己的生母德嫔一旁窃喜,养母佟贵妃却为良妃辩白几句。佟佳氏一入宫就领六宫事,又是皇帝的亲表妹,后宫之中除去早年过世的孝诚皇后赫舍里氏,便只有佟贵妃敢“顶撞”君王了。   回到寝宫,胤禛曾问养母为何出面维护良妃,二人素来并不不亲厚,佟贵妃望着鎏金弥勒佛感慨道:“辛者库人分原有的和因罪入库的,良妃娘家是前者,已经是苦不堪言,那罪籍入库的才是生不如死。本宫幼年常陪额娘进宫给太后请安,一次贪玩溜进辛者库,亲眼见一个罪籍的库人临死只求留一个全尸,不至变成孤魂野鬼。宫里佛多,辛者库里却只拜弥勒佛,他们唯一的奢望就是来世了”,诉说往事,佟贵妃眉间轻蹙,她长在富贵家,入宫多年仍有良善之心,“四阿哥,你是尊贵的皇子,不至忧心吃穿,民间贫苦之人却有千万万,求得不过是一碗饭、一身棉而已。若可以,日后便善待他们吧”。   “可皇阿玛教导儿臣,命由天定,他们生来就是奴才”,十岁的胤禛一板一眼道。   佟贵妃手指大肚弥勒佛,“四阿哥是读书人,当真这么以为?”   胤禛静静走着,身后高无庸躬身默默跟在一步外,皇帝仪仗远远跟着,一片寂静。长街两边的辛者库人皆伏趴在地,一个个以头点地,大气不敢喘上一口。   空中飘来玉墨的曲声,如云遮月般飘渺,似是天外来音:   “红襟紫领衔泥燕   飞来飞去把花穿   纷飞落地桃花片   一双双蝴蝶舞阶前   半空中又只见游丝百转   混不觉迆逗地隧华钿”   前方行至路口,向西为养心殿,胤禛却看着南方。高无庸大着胆子道:“皇上,奴才去唤女官来给您请安,可好?”   曲终,胤禛落寞道:“她,未必想来”,前夜气昏了头,召刘氏侍寝。说着说着话,不知怎的,就后悔了。眼前的女人终究只是形似,见识却差之千里。   “皇上惦记着女官,想来女官也正念着皇上,过几日,女官也就回来了”,皇帝贵为九五之尊,万没有上门赔不是的先例,千错万错也只能是旁人的错。顺治皇帝与董鄂妃情比金坚,后宫里依然有其他女人,为的就是开枝散叶。   胤禛思忖片刻,按下心中的不安,“三纲五常、三从四德本就是天道,朕为天子,不能坏了祖宗立下的规矩”,他想玉墨,却放不下皇帝的身段去看她,遂转身向西,“传朕的口谕,着果亲王、内务府总管大臣进宫”。   “嗻……”   十月三十,雍正朝万寿节,照例停止朝贺筵宴。这一日,天色格外阴沉,眼瞅着一场大雪将至。辰时,圣旨下,晋熹妃为熹贵妃,摄六宫事,皇后虽在,眼见来日无多,而钮祜禄氏注定是六宫之主。   同一个时辰,另一道圣旨送到内务府:撤辛者库罪籍,因罪入库者编入内务府包衣,男丁可读书为官,女儿婚嫁后也可更换旗籍。? ☆、第 59 章 ?  晌午刚过,就传来皇上口谕,晚间在乾清宫摆宴款待蒙古贵客,命玉墨献舞,传令的太监退下,玉墨手中竹笔一斜,两滴清泪落在纸上,渐渐晕染了墨迹。   胤禛自搬进养心殿,一年只来乾清宫三两次,宫中陈设与康熙爷在世时无二。今晚,乾清宫张灯结彩,为的是迎接远道而来的蒙古伊尔根觉罗家的佐鹰王爷。王爷与胤禛相交二十余年,旧友相逢,分外开心。   一袭金黄吉服的熹贵妃端坐在胤禛西侧下处,端庄贵气,这一刻,她等了二十五年!从今往后,她就是大清的国母,纵然没有皇后的封号,六宫之内都要看她的脸色!想到此,熹贵妃端起酒杯,侧身盈盈笑道:“臣妾恭祝皇上万寿无疆”。   贵妃开口,殿内众人皆高呼“万寿无疆”,胤禛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鼓乐起,一位蒙古翩翩少年上前进献酒歌,少年身材魁梧,容貌与佐鹰王爷也有几分相似,正是王爷独子多尔济,胤禛甚为喜爱,下旨赐一等侍卫,准自主婚姻。   恩赏过后,太监高声道“水袖击鼓”。人未上场,熹贵妃却觉得身旁之人顿时僵住了身子,她仔细看着堂下,上殿的舞女怎是在鹤音堂的佟佳氏?   玉墨着石青色对襟戏服,眉间点一朵梅花,与唇色相同,可谓是眉目含情,一上场便引得众人观瞧。便见她身背长剑,疾步跑了一回圆场,立在中厅,手挽剑花,开口唱道:   “在宴前 双手儿分开两剑   好一似□□燕戏舞阶前   既不是化龙行空中百变   又不是 白猿女道法相传   既不是留仙裙回风而转   又不是汉宫中人柳三变   多感他张三兄恩深不浅   这一别再相逢不知何年”   这一段剑舞与本朝初年,玉墨在雪地上那段《霸王别姬》有异曲同工之妙,却无悲愤之情,当真是应景的好段子。博得满堂彩。   音律渐止,佐鹰王爷挑头拍手称赞,一时间,喝彩不断。熹贵妃却分明看见胤禛攥紧拳头,骨骼之声响得格外清脆。佐鹰依蒙古习俗,端起杯子向玉墨敬酒,得知她名姓竟一副恍然大悟状:“小王来时路过喀尔喀,和硕淑慎公主特意托小王问候姑娘。姑娘如此姿容,简直是仙女下凡阿”。   “谢公主挂怀,”玉墨抓起小酒坛,将陈年美酒悉数饮下,“玉墨愿再为王爷献曲一首!”   “痛快!”草原上的人最是直来直往,想不到皇宫之中还有这等豪爽的女子,王爷打侍从手中拿过和硕淑慎公主备下的礼盒递与玉墨,里面是只上好的墨玉镯子,玉墨戴上,摘下发间青玉簪,“这是我额娘之物,虽算不得名贵,却是唯一一件,睹物思人,就赠与公主”。   “还有什么话,本王一起转告公主的”。   “此生,不复见,公主莫要再回紫禁城!”不等佐鹰王爷再问,玉墨人已退下,众人不曾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看王爷神色颇为异样,果亲王允礼正想去问,锣鼓声又起,玉墨走云步上场。   她换了身素褶子,外套粉色对襟长褂,似是新婚嫁娘,水袖足有二尺二三,疾步上得堂来,开口却是一句“一霎时顿觉得身躯寒冷”,那声音犹如鬼魅一般,吸引众人目光。再看玉墨,头上斜簪一朵新摘的白芙蓉,除此之外只挽一支碧玉七宝玲珑簪,一阵柔和的风儿掠过脸颊,青丝随风飘舞,看神情,全无欣喜、反而一片哀恐,口中唱到:“没来由一阵阵扑鼻血腥”。   此刻,宝座上的胤禛变了脸色,杯中热茶滴落指尖,竟浑然不觉。   玉墨挽起水袖,在堂上跑起圆场,越跑越快,到了一处,却猛地定住,有如看到尸横遍野,几个退步,高高跃起却重重跌落在地,继续唱到:   “那不是草间人饥乌坐等,   还留着一条儿青布衣巾;   见残骸都裹着模糊血影,   最可叹箭穿胸,刀断臂,   临到死还不知为着何因?”   水袖在玉墨手中,如燕过杨柳、鹤舞渚汀,一阵上下翻飞,好不精彩,她又行至另一边,不知看到如何惊恐景象,双手背与身后,呆住   “那不是破头颅目还未瞑,   更有那死人髯还结坚冰!   寡□□孤人子谁来存问?   这骷骸几万千全不知名。   隔河流有无数鬼声凄警,   听啾啾和切切似诉说冤魂惨苦,   怨将军,全不顾涂炭生灵。   耳边厢又听得刀枪响震”   啪一声,胤禛不等唱完,竟拂袖而去,留下一地瓷片,熹贵妃惊呼,“万岁爷,您的手”……   酒宴戛然而止。   允礼正想找玉墨,人已不见了踪影,大殿上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梅香。果亲王步出乾清宫,迎面扑来阵阵寒意,又到了冰天雪地之季,也不知怎的,四下不见玉墨身影,隐隐是一阵心神不宁。   五更天,皇帝照例起床读书,早膳时,高无庸呈上臣子们的奏折,皇帝准备御门听政上要决定的大事。早膳毕,胤禛换上朝服,戴朝冠,身挂朝珠,准备出养心殿。忽高无庸进殿,胤禛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什么事?”   “鹤音堂的宫女来报,代诏女官,不见了”。   “快……命人去找…要快…”没来由一阵心悸,胤禛仍定了定神,今日是逢五的御门听政,不能缺。   乾清门,京城二品以上大员皆在此,共商国是。直隶总督李卫日前上奏,参户部尚书兼步军统领鄂尔泰之弟鄂尔奇“坏法营私,紊制扰民”,鄂尔泰反奏李卫诬陷,这二人都是雍王府旧人,如今又都是一品大员,今日上得朝来,可谓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两人正准备大吵一架,再参一本,哪知万岁爷坐在宝座之上,竟半晌不语,高无庸看了又看,才向下高声朗声道“有本启奏,无事退朝”。堂下众位朝臣也觉得情形有些诡异,惟独礼微微抬头,正对上高无庸焦急的目光,虽猜不透,心下却知后宫必定出了事。   允礼出列,上奏:“昨日万寿节天降瑞雪,实乃大清之福,臣弟奏请明年万寿节大办!”   “朕自登基,便发下御旨,万岁节停止朝贺筵宴,此事不得再议!”,胤禛顿了顿,见一班文武仍无人上奏,“朝堂重地,只论国是。尔等须以政务为重,若有人胆敢贪赃枉法,朕,决不轻饶!”   “退朝……”高无庸一声喊,早朝就这么结束了。庄亲王允禄挨到允礼身旁,“出什么事了?平日哪见得皇兄如此?”   “但愿不要是代诏女官!”允礼拉过兄长,朝养心殿去。那李卫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回身,正撞上死对头鄂尔泰,“好你个泼猴,今日跟你没完!”也不知谁先动手,两个一品大员就在乾清门前打了起来,文武大臣纷纷上前劝架,看得伺候的侍卫太监皆瞠目结舌,紫禁城的一天热闹开场了……? ☆、第 60 章 ?  胤禛回到养心殿,换下朝服,又朝鹤音堂而去,一路上不断有宫人来报,仍遍寻不到玉墨,只说有人曾在体元殿门口见过,而后又到过辛者库,之后去了哪里就无人知晓。   胤禛进得玉墨的屋子,伺候的两个宫女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紫檀木桌上放着个木箱,里面珠光宝气,尽是他往日赏赐的首饰,一件一件摆在里面。里间书案上有画一幅,一位宫装女子面带忧愁,在梅树下立定奉茶,旁边空有瑶琴一架,惟独不见了抚琴的人……   “姑姑昨夜归来,将所有的字画都烧了,这一幅何时画的奴婢确是不知。奴婢见姑姑似有心事,便不敢打扰,哪知,今早叫门,竟无人应答!”宫女吓得身子直打颤,声泪俱下,“求万岁爷饶命!”   “拉下去”,胤禛当场发作。   “万岁爷饶命,奴婢确是不知!”两个宫女不住磕头,仍被太监拉出去,杖打二十。   人方拖下去,“找到了,找到了,”冯渭满头大汗,跑了进来,顾不得行礼便道“万岁爷,找到了,人在顺贞门!”   顺贞门本为御花园北门,门外就是北横街,与神武门隔街相对。此门是随墙琉璃门,平日无故禁开,秀女入宫必经此门。每逢三年的选秀,京城百姓就会说“一入顺贞门,此生不出紫禁城!”   顺贞门仍属内廷,守门的见门前站着位宫女打扮的女子,还道此人已经疯癫,正准备拿住,管事的太监认出竟是代诏女官,生怕兹事体大,才无人敢上前。   玉墨也不靠近,只远远望着外面的神武门,咫尺之遥,却隔开了两个世界。   也不知过了多久,冬日第一缕阳光照耀红墙碧瓦时,玉墨,走向顺贞门,一脸,决绝。   守门的管事太监名叫汪五银,宫内贱命“五狗子”,天未亮时,迷迷糊糊瞅着远处站着个宫女,还以为见了鬼。天色稍亮,方看出那是三品女官,吓得睡意全无。此时,见玉墨走向顺贞门,汪五银已是一头冷汗,跺跺脚,迎上来,“姑姑,姑姑,这里风……”   “你既知我是谁”,玉墨冷冷开口:“就知拦不住我,佟佳氏要出宫!”   她走一步,那六个太监就向后退一步,眼见已经退进城门洞内,玉墨也走到顺贞门前,抬头望了眼城门上高挂的匾额,咬牙道:“当年入宫走的就是顺贞门,今天,生也好、死也罢,总要出了这道门!就是孤魂野鬼,也好过困在这里,一辈子!”   城门洞内,阴风阵阵,门洞尽头是北横街,再向北,就是神武门,外面的世界离她,只有数丈之遥。   十年了,空欢喜一场。   那六个太监此刻已退到门洞尽头,再跨一步就是北横街。一个小太监的袍子露出,对面神武门上“嗖”得冲来一支羽箭,将帽子打翻在地,那小太监方知自己捡回一条命,忙退进门洞,呜呜抱头啼哭。内廷之人非旨不得出顺贞门,踏出半步就是死罪,神武门上的侍卫个个孔武有力,不乏百步穿杨的好手,这一箭,就是警告。   “姑姑”,汪五银心惊,奔上前顾不得礼数,死死抱住玉墨的一条腿,“姑姑,不能出去阿,神武门的侍卫都弯起弓,出去就是万箭穿心!”   余下五个太监也跪下来磕头,“姑姑开恩,姑姑开恩”,玉墨出顺贞门是死罪,他们保不住皇帝的心上人,同样会不得好死。   玉墨拖着汪五银这个累赘,一瘸一拐,她只想离开紫禁城,哪怕逃不过一个死,“宫里十年,佟佳氏自问没有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为何,不给我一条活路!”   “姑姑……”身后一声高呼,由远及近跑过来一个太监,正是在养心殿后院伺候的贺宝。当年玉墨见他可怜,求高无庸把他调进养心殿,又教他识字,当半个弟弟一样疼惜。贺宝跑到近前,噗通跪下。   “连你也要劝我?”玉墨红了眼,悲愤之心写满面庞。   贺宝扶正头上顶戴,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且听小宝说几句掏心的,若姑姑还坚持要走,小宝陪着,绝不退半步!”   同生死、共进退,宫里还能有人愿意陪她死,也值得了:“傻瓜,姑姑已生无可恋,黄泉路上一个孤魂足以,要你做什么”,玉墨低下头,目光所及,跪下的一个个脸色惨白,日子再苦,人也总想活着。自己死不足惜,这几个却要连坐,何其无辜!   “姑姑可还记得这个?”贺宝打衣襟里掏出个木匣子,掀开,内有珠花两样、珍珠耳环一对、银镀金嵌珠喜鹊登梅簪子一对、南阳玉镯子一对。   “这不是我托人给少霖大婚的贺礼?为何在你手上……不对,掉包的另有其人,是谁?”玉墨疾声厉色。   擦擦额上的汗滴子,贺宝道:“自姑姑走后,谙达就让小宝打扫东暖阁。那夜…召…刘氏,没多久,皇上就来了暖阁,见小宝有几分眼熟,便问可是与姑姑相熟的,小宝说出来历。皇上又问了许多事,句句不离姑姑”。   “问了又如何”,哀莫大于心死,“一个女子一生只一个夫君,男人却可以三妻四妾。世间多少负心汉,有几个陈世美能被砍头?又有多少女子被沉塘!佟佳氏不与她人共侍一夫”。   玉墨一脚踹下,汪五银吃痛,却仍不松手,趴着:“主子,不能再走了,奴才们的命贱,不当紧,可主子还有家人,好歹念着他们”。   贺宝也赶紧跪爬几部,他身后就是门洞尽头,刚露出一片衣角,便听又是“嗖”一声,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直钉在衣角上,饶是贺宝再镇定,也不忍住一颤,“夜深时,皇上打多宝阁里取来锦匣,灯下细细观瞧,问小宝可认得?小宝自是知道,都是姑姑平日穿戴的,往日听姑姑提及,簪子与玉镯是打辛者库归来皇上赏的,珠花与珍珠耳环是承欢格格给的。姑姑最是念旧,这几样万没有送人的道理”,贺宝说着,眼角瞥见门洞口,呼拉拉的背身站着许多侍卫并太监,只一个着黄袍的走进阴冷冷的城门洞子,“皇上便对着火烛发呆,那般落寞从未见过,喃喃自语了许多话。后来他又问小宝恨不恨爹娘狠心,小宝答不出,只想起姑姑说过的一句话:人活着,总能有个盼头,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话音刚落,着黄袍的也走到近前,胤禛。   在场的太监皆伏趴在地,不敢抬头,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皇家的机密事,知道多了就是祸。   “随朕回去”。   “回哪里?”玉墨只望着前方的神武门,风儿卷起残雪,吹进门洞子。   “暖阁”,胤禛伸手,玉墨却如背后长了眼睛,往前半步,“下一世,就能和若曦团圆了,开心吗?”   胤禛听她言语间竟有诀别之意,一阵心悸,“你答应过承欢,要陪朕不离不弃,你,不能食言!”   “是啊,一生一世,若做了鬼,可自由了?”   “既是朕的人,何来自由二字!”   玉墨仍望向神武门,两滴清泪落下面庞,“十年了,玉墨入宫以来几经生死,苟活到今日,唯一的期望就是得四爷眷顾、鹣鲽情深,可四爷心里,已经容不下旁人,玉墨在四爷的眼里不过是她人替身,早知今日种种,何不当初就死在辛者库!”   “你是怨恨朕召刘氏侍寝!”   “你……还是不懂”直呼“你”是大不敬,该凌迟处死,“这个时代的男子,都不会懂”。   胤禛真的不懂,“这个时代?”他想起若曦说自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所以才会有那些惊世骇俗之语,难道?“跟朕回去”,无论如何,他不要玉墨再不见了。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拒绝”,玉墨抬手,露出腕子上那只墨玉镯子,轻轻道:“我—后—悔—了”,言罢,径直走出阴影。   “不——要——”,胤禛吓得失声,陡然瞪大双眼,手比眼快,使出功夫硬生生将玉墨拽了回来,二人位置对调,皇帝半个身子露在门外,说时迟那时快,羽箭再次破空飞来,贴着胤禛左肩划过,带着血滴子与玉墨擦身而过,钉在城墙之上。   这下子,门洞里炸开了锅,贺宝招呼侍卫,汪五银凑上去要给皇上看伤势,胤禛浑然不觉疼痛,只问玉墨:“朕心里有你,为何不信朕?”   玉墨,也到强弩之末,“你是若曦的四爷”,身子一歪,倒在胤禛怀里,“却不是…我的…夫君”。   “太医”……皇帝的喊声响彻紫禁城。? ☆、第 61 章 ?  养心殿东暖阁,伺候的宫女进进出出,个个皆屏住呼吸。李子诚把过脉,不由得眼皮一跳,胤禛忙问:“可有什么不妥?”   “旁的…倒无大碍,只是……”   “快讲!”   “…子嗣上…”   胤禛看着玉墨,眼底满是痛苦,“朕以为,能保她一世周全,却原来,害她的人就是朕。李太医,多跟她说说话,朕的话,想必她不愿再听”。   等玉墨转醒,已经过了三更天,宫女请进外面守了一夜的李子诚,李太医跪下把脉,“这几年好生养着,本来有望怀上子嗣的……”   玉墨勉强靠着金丝软枕,“没有也好的,有了…日后,总要称一声“臣妾”的”。   “哎”,李子诚长叹一声,“这几年你都干什么去了,你守着他,倒把自己身子搭进去,何苦这是!”   “我以为…躲在暖阁,和后宫里的女人终是不一样,其实,原没什么不同的,一样的…以色侍君”。   李太医不悦,“胡说,岂可妄自菲薄。千万万的人里,佟玉墨只有一个,你若和那些人一样,又怎会…说到底,他心里有你。看开些吧”。   “看开?”玉墨人在暖阁,心却飘到了九霄云外,“若曦当年拼了命想离开紫禁城,可看开了?”   “这是什么话?你又不是她!”   “是呀,我从来都不是她,我只想当佟玉墨,不做第二个马尔泰若曦。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可,玉墨,终究是等不到了”。   屋里的对话一字不差传进胤禛的耳朵里,他就站在门口,却不敢迈入暖阁,明明离得那么近,却仿佛隔了几座大山。一旁的高无庸正要出声,胤禛却摆了摆手,自己转身,默默朝着西暖阁而去,他是九五之尊,那一瞬间,高无庸却想,他不过是个可怜人……   一连几日,胤禛不曾走进东暖阁,养心殿里批完折子,就在西暖阁小睡片刻,外人看来万岁爷与往常无异,只几个近臣发觉出不对劲来,李卫与鄂尔泰互告一案竟不了了之,官场上纷纷猜测是胤禛对两位爱将难以取舍,只果亲王听闻后一笑了之,他的皇兄哪里是发愁,根本就是没上心思。   这晚到了二更天,养心殿内仍是灯火通明,准葛尔战事已到收官阶段,胜负不明,这几日允礼、张廷玉、蒋廷锡等军机大臣朝夕在侧,熬了好几日,今晚君臣都在养心殿里打起了盹。迷迷糊糊,允礼闻到一股饭香,还以为是困得昏了头,勉强睁开眼,才发觉几个司膳太监提着食盒门鱼贯而入。   每位军机大臣得稠稠的白粥一碗、清炒土豆丝一盘,外加八宝酱菜一碟,胤禛那一份是黛烟端上来的,粥为香菇鸡丝粥,其他与臣子们的无异。   “好吃,好吃!”允礼只觉白粥入口即化,也不知是熬了几个时辰,唇齿留香,搭上小菜与土豆丝,世间美味啊。对面的张廷玉年已近六旬,体弱由来已久,腹内空空时喝上一碗热乎乎的白粥,顿时觉得,这漫漫长夜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启禀万岁爷,这是姑姑请内御膳房的师傅做的”,黛烟并不多说,呈上宵夜便下殿去了。堂下大臣哪个不知“姑姑”是谁,只是帝王家事,说不得,说不得。   胤禛盯着鸡丝粥,似是热气太重,眼睛倒有些许湿润了,喝上一口,嗯,还是那个味道,她不喜肉腥,却极爱土豆这等要不了几个铜钱的东西,每每吃到,就很是开心。有些事情,总是习惯成了自然时不去在意,哪一天没了,才开始珍惜。   “那边,可还点着灯?”胤禛低声问高无庸。   “是,听说这几日,都是等这边黑了,那边才睡下”,万岁爷不提名字,高无庸也乐意陪着打哑谜,几时见皇上如此便扭过?   下边的六位大臣要么低头呈喝粥状,要么开始天南海北的聊吃食,蒋大人四处为官,最是见多识广,此刻已然判定粥是砂锅粥,怎么也得熬上两个时辰才有入口即化的效果。   “报……”殿外执事太监一声高喊打断了众人对吃的探究,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到了。胤禛拆开火漆,心下也觉得紧张,从平叛青海、西藏到发兵准噶尔,这几仗已经打了四五年,该到结束的时候了。   打开奏折,军机大臣见万岁眉头舒展,纷纷长吐一口气,好悬。奏折上仅有字两列“额尔尼德昭之战大胜,额驸策凌歼敌万余人”!   东暖阁里,玉墨仍在挑灯夜读,伺候的宫女都来来去去劝了好几回,每次她都起身到窗前,见养心殿里仍灯火通明,便坐下继续读书,读的是雍正六年刚刚印制完成的《古今图书集成》。   这部类书编订开始于康熙四十年,编纂人本是康熙爷皇三子胤祉与侍读陈梦雷,胤禛继位后,两人一受幽禁,一受流放,编书人也变成了新科户部尚书蒋廷锡,前后二十八年,历经两朝,才算完成。玉墨手上拿的乃是武英殿印本,仅目录就二十册,全书五千册,便是不吃不喝昼夜苦读,这辈子也是读不完的。   玉墨手中这本名为“边裔典”,专司朝鲜、日本、琉球、天竺等地掌故,已经看了七八日,还未把“朝鲜”一册读完。这时,宫女站在帘外,低声道:“姑姑且歇着吧,养心殿那边黑了灯,各位大人都回去了,说是西北有捷报传来,龙颜大悦”。   “知道了,你也歇着,辛苦了”,玉墨合上书,心中还在想着书里的事,多尔衮唯一的骨血东莪格格生母是朝鲜王族之女,多尔衮死后,格格便被交给信郡王多尼看管,此后,史册中再无东莪格格的下落,由这位苦命格格,玉墨又想到显琦公主,手腕上的墨玉镯子玲珑剔透,夜幕下竟隐隐泛着青光。   熄了灯,躺在床上,身上还盖着明黄锦被,眼前又闪现当年辛者库受苦的日子,脑子里怎这么多烂七八糟的回忆,莫非自己真老了?   如此翻来覆去,星星都数了上百颗,才算迷迷糊糊睡着,猛然间就觉得身旁一沉,一股男人的气息传来,玉墨吓得正要尖叫,忽听男人在她耳旁柔声道:“别喊了”,不是胤禛还能是谁!   “皇上吉祥”,玉墨刚要行礼,才想起是在龙床上,好不尴尬,遂没了下文。   夜色里,便听胤禛止不住的轻笑,“想不到,朕也有被当成贼人的一日,进自己的屋子都得偷偷摸摸”。   “玉墨,知错了”。   “你呀,最是心口不一”,胤禛拂上她的脸,只觉微微发热,“怎发烫,可是哪里不适,传太医看看?”   玉墨看他有下床的意思,忙挽住他的大手,“没有哪里不妥,只是,只是”,后面几个字却是难以启口,倒是胤禛替她接道:“害羞了?”说着,又是一阵闷笑。“身子可好些了?”   “李太医天天来施针,盯着喝完药才肯走,想不好都难”,不知不觉,言语间带着几分娇羞。   胤禛倒有些放心了,“这个李子诚,医术精湛,就是那张嘴阿,不饶人”。   “李太医也是性情中人,难免有些高傲孤僻,皇上就莫要怪罪了”。   “怎么,你也觉得朕是暴君,动不动就罚的?”   玉墨下意识摇了摇头,然后又想起黑灯瞎火的,即便是近在咫尺也看不清的,“皇上是心系天下的明君,玉墨,从来都知道的”。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互相握着手,虽看不清眼前人的神情,心却靠得从未如此近过,“一刹那便成永远”,玉墨心里忽然掠过这么一句话,她不知道,胤禛一直在笑,那双大手忽抚平她的小手,在手心慢慢的、一笔一笔写字。   第一个字“执”,第二个字“子”,第三个字“之”,玉墨心底一惊,第四个果然是个“手”字,这大概是世上最动听的情话了,玉墨竟觉得手有些颤抖,也学他的样子履平他的大手,手上满是茧子,粗糙得很。玉墨同样写下四个字,一笔一划,写着写着,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的流出,滴滴落在手心。   “好了,不哭了”,胤禛替她拭泪,“朕…私心,把你困在紫禁城中,出不去了”,一声苦笑,“当年,让若曦出宫,朕悔之晚矣。那日在顺贞门,委实不想…看着你…出去。玉墨,朕…四爷…想你在身边”。   “四爷…视玉墨为何?”   也不知等了多久,听胤禛柔柔道:“傻瓜,怎就是不明白四爷的话?”   “我就是笨嘛!”玉墨难得使起小性子,忙躺下用锦被擦干泪水,真是羞死了,这辈子还没这么丢过人。胤禛打身后轻轻环住玉墨,鼻间满是她身上的清香,“高无庸说你在内御膳房待了两个多时辰,下次若再去,就让人搬把椅子,当个监工就好,真怕你累着了”。   “不累的,只切了几个土豆,其他的都是师傅们代劳”。   “代劳?怎和高无庸说得不同?可是他欺君?”   “哪有?”玉墨情急,猛然回头,胤禛脸上那丝笑意,却似是看得真切,“四爷,诓人”,索性用锦被盖住脑袋,哪知,身后之人也同她一起钻进锦被里,“玉墨,四爷的好玉墨,就是到了阴曹,四爷也不放开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鼾声,玉墨慢慢转过身,腰间的臂膀仍紧紧将她环住,这个人,即便是睡去了,也这么霸道,玉墨心中默念:雍正九年十一月十五日夜,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第 62 章 ?  玉墨醒时,天已大亮,已经多久没睡的这么安稳了。黛烟捧着盆温水进屋,看她眉眼间带着笑意,梳洗过后便替她选了件淡粉织锦缎梅纹氅衣,头发梳成“小两把头”,因无发架,只戴鎏金点翠簪子一对与蜡梅花两朵。   “姑姑心情大好,可要多吃些才成”,黛烟心细,人前从不多言,却能句句说中要害,虽不满二十,玉墨到觉得她比自己思虑还要周全。   用过早饭,李子诚照例来诊治,一进屋也看出她比往日多了几分活泼,玩味道:“西北传来捷报,你这是为了战事而喜上眉梢,还是为了人阿!”   “李大人果然嘴上不饶人”,玉墨想起胤禛的评语,确实贴切,一句话换来李子诚轻挑眉毛,“敢问这果然二字从何而来?还有谁这么说过子诚?”,一脸坏笑。   若是背着人,玉墨铁定要翻个白眼,她决定了,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脉象平和,还要多休养为宜。我专攻针灸科,太医院里有几位都是妇科的高手,子嗣上的事情,要不……”李子诚照例跪着,请平安脉。   玉墨微叹,“随缘吧,生在帝王家,未必是福”。   “那册封之事?”   “册封?不会有的”。   “你呀,满脑子奇奇怪怪的想法,若不册封,难不成要在东暖阁住一辈子?”   一句话点醒玉墨,现在是雍正九年冬,离雍正十三年夏只余下不到四年,她会眼睁睁的看着胤禛倒在自己面前?   “玉墨,为何你的眼神总会露出悲伤?”   “子诚”,这是玉墨第一次直呼他的名讳,“你也会困在紫禁城里一生一世吗?”   “既已入太医院,若无差错,须年老方可回乡”。   “养老?你家在何处?”   “安徽桐城四合乡”,李子诚正想问个明白,黛烟打外面挑帘而入,手捧着个锦盒,说是冯渭打养心殿送来的,还说早朝时,皇上进封和硕额驸大将军策凌为多罗郡王,以彰其西北战功。   李子诚走后,玉墨打开锦盒,一支简简单单的木兰玉簪。簪子她认得,每年三月二十一若曦祭日,胤禛总会看着这簪子,枯坐几个时辰。簪头圆润光滑,也不知被人抚摸过多少回,玉墨拿起玉簪,一旁的黛烟忙问:“姑姑可是要戴上?这簪子与姑姑很是相配”。   玉墨只摇了摇头,锦盒里还有张字条,只靠右一侧写了四个字“执子之手”,她提笔在靠左一边写下“与子偕老”,字虽比不得胤禛的苍劲有力,倒也隽秀,原来心境不同,落笔也是不同。   不大会儿,冯渭又过来传话,胤禛要过来用膳。可这一等就是多半日,一直到晚膳,皇帝才走进东暖阁。   看他面露疲惫,玉墨也不多言,便在一边布菜,十多个菜皆是山珍海味。外面的穿膳太监已然试吃过,玉墨又取过银针一一试过,并无不妥,“四爷快些用膳吧,还要看折子”。   “不问问朕中午为何食言?”   玉墨只轻笑,为他盛过金银米饭,“等用完膳,若高谙达不来催,四爷再一件一件告诉玉墨,可好?”   “好”,胤禛点点头。   撤去晚膳,还没等说上几句,高无庸果然来催了,河南山东两省总督田文镜已在养心殿外候着。   等再回来已近二更天,胤禛进屋就见玉墨正对着多宝格垂目沉思,仿佛人在画中,好一幅“博古幽思”,心道等来年到圆明园,定要叫画师给玉墨画上一幅像。   “在看什么?”胤禛走到她身旁,轻轻环住。   玉墨指了指那件“仿汝窑”瓷洗,“书上说柴窑的用色是雨过天青处,如今柴窑遍寻不到,只能看着汝窑的物件了”。   “雨过天青处?怎如此喜爱青色?”   “那是老天爷的颜色,抬头望望天,便什么烦恼都没了”,玉墨不会告诉他,自己身处辛者库那大半年,唯一的奢念就是洗了一盆又一盆的衣服时偶然仰头看看天,运气好时,还能看到一路南飞的雁群。   胤禛心里想的倒是另外一桩事,头几日造办处琉璃作刚呈上一只“蓝料花草蝴蝶纹杯”,称得上这几十年来少有的极品,明儿就让高无庸送来吧。   “玉墨,那簪子,替朕收着”,挽过她的手,胤禛认认真真道:“朕在藩邸时整日除了算计就是防人算计,除了十三弟与若曦,谁都得防着三分,打今儿起,朕对你,绝不防着!”   “真是的…本不想哭的…”,玉墨听着莫名又是一阵感动,许是苦尽甘来,这两日听到的情话哪里是往日敢想的,没想到,堂堂的大冰块脸也有这么肉麻的时候,“若让臣子们听去,可有的取笑了”。   “无妨,倒给四爷正正名!”胤禛吹灭红烛,借着月色,撤去她发间的钿花,一头青丝飘落,宛若从天而降的仙子,“替朕宽衣!”气息就在耳畔,玉墨方知耳朵竟也可以烫的,手哆哆嗦嗦的,他肩头的鎏金盘扣怎么也解不开,忽一双贼手包住她的小手,一颗一颗解开七颗盘扣,“真该让你多练几次,怎还跟个新娘子似地”,还是那人,又将她拦腰抱起,“再重些,朕可就抱不动了”。   “你!”玉墨且气且羞,只几步却觉得走了那么久,心咚咚直跳个不停,索性将头埋进他肩头,听他戏谑道“每次都能想起初见时的模样,这都九年了,朕的玉墨容颜未改,朕却老了”。   “玉墨的四爷,不老”。   “四爷?”自登基以来,后宫里少有人如此称呼胤禛,“在你心里,朕是四爷?”   “对,不是万岁爷,是四爷!”一个一个吻轻轻落在他面颊上、唇上、脖颈上、胸前,一直到腹间,胤禛只觉身子一紧,“得妻如你,夫复何求!”   一夜醒来,天气大好,是入冬以来难得的小阳天。早膳后,胤禛亲自策马陪佐鹰王爷谒怡亲王陵,临行前,他对玉墨说等晚间归来便送她一件精巧之物,玉墨为他正了正冬帽,“怡亲王与承欢格格都待玉墨有恩,求皇上替玉墨上柱香,略表心意!”   胤禛点头应允,出门前,忽伏到她耳边,“晚上要你好看”,笑着扬长而去。? ☆、第 63 章 ?  “好景不长”,玉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李子诚未到,来的却是坤宁宫正四品执事总管太监何清,只说皇后娘娘有请,若不是他身后跟着许多侍卫太监,玉墨还会以为这个邀请很诚恳。   “公公稍候,面见凤颜,玉墨须穿得体面些”。   何清面色约有几分不悦,只是在养心殿不敢造次,“奴才就在此处候着,女官可要快些,才好”。   暖阁里仅有黛烟一人伺候,其余的皆被挡在外面,玉墨面色如常,只说要盛装打扮。黛烟为她穿上吉服,名为“金黄纱平地彩绣龙袷朝袍”,外挂东珠朝珠一盘,那本是去年准备册封时做的吉服,拟定的封号里取了个“懿”字,雍正朝险些多一位“懿妃娘娘”,胤禛养母佟佳氏入宫即为贵妃,后晋为皇贵妃,只当了半日皇后便薨逝,谥号为孝懿皇后,取个“懿”字,胤禛想借此宣告前朝后寝,那一位佟佳氏死后才得到的荣宠他现在就给玉墨,他视玉墨位同皇后,拟定册封的品级虽是皇妃,吉服却用了金黄色,与贵妃无二。因是盛装,须戴吉服冠与金约,玉墨却做主用了搁在箱笼内许久的金累丝点翠宝石凤钿。   宫内后妃只妃及上位者可用钿子,玉墨这一个镶满珠翠,与金黄吉服相得益彰,端得是华贵至极。   梳妆完毕,再戴上赤金护甲,玉墨取出那支木兰玉簪,亲手□□发间。   “姑姑,这是……”黛烟不免几分担心,这身装扮虽勉强合了礼制,可凤钿只新妇可用,皇后娘娘一个不高兴可以治罪的。   门外何清不时探进脑袋,玉墨趁机将那张便条握进黛烟手心,“今儿是姑姑大喜之日,必定要在中宫多待些时辰,你,不要担心”,又将当日和硕淑慎公主赠与的赤金钿花□□她发间,莞尔一笑,随即转身,今日,她穿上盆鞋,如贵妃般高贵、雍容,缓步走向门口。   黛烟在她身后跪下,伏地磕头,“奴婢曹黛烟,恭送贵妃娘娘”,没有人看到滴落在青石砖上的点点泪珠。   玉墨未乘肩舆,一步一步走向紫禁城中轴线上的坤宁宫。临近宫门,她忽侧身,挑眉笑问:“何公公,可为自己与家人备好后路?”见何清面色僵硬、低头不语,挽起笑容,踏过门槛,昂首走进坤宁宫。   坤宁宫正殿,皇后乌拉那拉氏端坐在宝座上,高高在上,她身着朝服、头戴朝冠、身挂三盘朝珠,好不威严,可惜,油尽灯枯,面上虽擦了厚厚的粉依然挡不住下世的光景,后宫人尽皆知,皇后,时日无多了。   踏入正堂,玉墨并不行礼,宝座旁的桂嬷嬷正要张口申斥,却被主子一个手势拦住。乌拉那拉皇后开口道:“你并未册封,如何身着吉服?既已着吉服,为何不戴冠?就这一点,本宫就可以治你一个大不敬!”   “无论是当年的马尔泰·若曦,还是今日的佟玉墨,都无争宠之意,否则,皇后娘娘如何能安安稳稳坐在坤宁宫中!”   “大胆!”不等乌拉那拉氏张口,桂嬷嬷先行发难,“娘娘大度,才留你的小命到今日,你蛊惑圣听、魅惑皇上,今日,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乌拉那拉氏”,玉墨又走进几步,“我自认与世无争,只图个安稳的日子,究竟是哪里得罪了,竟值得皇后娘娘一再对玉墨痛下杀手?”   “要怪就怪你来错了地方”,声音里透着阴狠,玉墨仰头,只觉皇后的目光里满是仇怨,她是高高在上的六宫之主,为何有如此怨恨的眼神,“也不知熹贵妃是不是正在窃喜?等娘娘去了,熹贵妃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成为后宫之主”。   乌拉那拉氏看向下边的眼神又狠毒了几分,恨恨道:“昨日皇上曾亲口对本宫言道,本朝,坤宁宫绝不会易主!”   “那就恭喜乌拉那拉氏,一个人高处庙堂,俯看着芸芸众生。若曦姑娘有她的四阿哥,熹贵妃有弘历,即便是疯癫的齐妃,恍惚间也可与弘时团圆,我佟玉墨虽无儿女承欢膝下,却得四爷真情相待,不枉此生,但不知高贵的皇后娘娘,除了这张孤零零的宝座,你还有什么!”   一番话说得乌拉那拉氏直攥紧那双枯干的双手,是呀,她什么都没有了,亲生的大阿哥八岁时离她而去,若曦夺去了胤禛的心,熹贵妃的四阿哥日后必继承大统,而她,除去皇后的名号,她还有什么!对,她是雍正朝唯一的皇后,她曾在千秋节接受百官朝贺,那是前所未有的尊荣,“你不必拿话激本宫,在皇上心里,你不过是马尔泰·若曦的替身。”   “皇后娘娘也不必拿话激玉墨”,玉墨转过身,望着外面的天空,许是幻听了,竟隐隐听到马蹄声响,她仿佛看见胤禛马上英姿,“若曦姑娘去得早,她对四爷的情,玉墨替她完成;在玉墨心里,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他是玉墨的夫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四爷说的每一句,玉墨都记在心底”。   “够了!这些话,你留着去阴曹地府说吧”。   一回身,但见桂嬷嬷手捧托盘,上面放的,毒酒一杯。不远处的皇后摆弄着手上的珐琅护甲,“有什么话,下去对你的四爷说去,看他是先听马尔泰·若曦的,还是会听你的”。   “玉墨一死,皇上必定降罪坤宁宫,娘娘不会受罚,惨的却是这一班奴才,劳烦娘娘为她们求个情吧”,玉墨端起酒杯,向桂嬷嬷微微一礼,“谢嬷嬷成全,用前朝弘治年间的青花酒杯为玉墨践行,弘治皇帝一生独爱张皇后,甚至不肯再见第二个女人,这个礼,玉墨收下了”。   毒酒,一饮而尽。酒,竟不辣,行到腹间,隐隐升起一股暖意。玉墨,缓缓转过身,今日天气真好,日光照在身上,只觉得温暖,“许…郎…夫…他…待…我…百…般…恩…爱”,渐渐,神智模糊起来,眼前似是看到了胤禛,一身明黄,牵起她的手,“喜…相…庆…病…相…扶…寂…寞…相…陪”。   倒地前那一瞬,玉墨拼劲最后一点力气,护住发间的木兰玉簪,她只想让胤禛看见,她戴上他的玉簪,心甘情愿……? ☆、第 64 章 ?  好长好长一个梦,梦里,有好多人、好多事,如同电影一幕幕上演:皇后闭上了那双怨恨的眼睛,驾鹤西去;翊坤宫中的熹贵妃望着殿下行礼的众嫔妃,目光里一片清冷;忽到了江南,一叶小舟上,承欢与怡亲王、绿芜一家团圆;显琦公主则与额驸策马大漠,恩爱非常;那一边,檀心为果亲王奉茶,一同看着戏台上的《霸王别姬》;李太医枯坐在坟前,一旁是俯首痛哭的黛烟;景色一变,竟又回到了现代,躺在病床上的张晓文一遍一遍在网上搜着“马尔泰·若曦”,却是一片空白。   为何梦里独独少了胤禛,盖头掀起,原来她成了新嫁娘,眼前的男子不正是着喜袍的胤禛莫?洞房花烛,他二人饮下合卺酒,味道,竟与那杯毒酒相同,她想阻拦,为时已晚,眼睁睁看着胤禛倒地,却依稀听他一字一字念着“执…子…之…手”。   玉墨一点一点爬到胤禛身旁,口吐鲜血不止,接着念那后四个字“与…子…偕…老”,生而同床死同穴,那一刻,她只觉得幸福,可转瞬间,胤禛又不见了踪影,四周阴森恐怖,原是到了奈何桥,孟婆端着海碗对她说“喝下去,就把前尘忘掉,也好早些投胎”,虽被鬼差押着,玉墨却不肯喝下孟婆汤,前方鬼影绰绰,像极了胤禛的身影,孟婆冷冷道“他已然喝下,下一世不会认得你,你何必再苦一辈子?”   “求婆婆开恩,玉墨只想到下一世,亲口告诉他,玉墨此生,无悔!”眼看着那身影渐渐远去,玉墨直哭得撕心裂肺,摆脱不了鬼差,只得高呼“四爷,不要丢下玉墨”,猛的睁开眼,怎又回到了东暖阁?床边守着胤禛,为何他在哭?可是为了玉墨?老天爷,果然厚待自己了,她又缓缓合上眼,恍惚间,竟听得清清楚楚,“佛祖保佑,若得玉墨一世平安,朕,宁愿舍弃此生荣华!”   用此生荣华换她一世平安?果然是在梦里……   “玉墨,快些醒吧,四爷绝不丢下你,四爷想带你去看大漠孤烟,去看烟雨江南,到了断桥,四爷要听你唱一曲白蛇传;四爷还要和玉墨白头偕老,生而同床死亦同穴,若见了若曦,四爷会求她让你多活几年,她的情,四爷来世再报……”为何耳边响起胤禛的许多情话,脸颊上的阵阵冰凉可是他的眼泪?玉墨好想睁开眼看个究竟,无奈,眼皮好重,怎么也抬不起来,再努力一次吧,好想再看他一眼。   “四爷”,她缓缓醒来,正对上胤禛憔悴的脸,自己的嗓子哑的不成样子,“我,我陪你去见若曦,可好?”   “传太医……”胤禛一声疾呼,喜极而泣。   又见到李子诚手中的银针,玉墨方意识到,自己没有死,竟又回到了东暖阁,下面乌压压跪着好多人,无一不在掩面抽泣,而她,就在胤禛怀里,看得真真切切,她勉强伸手,替他拭泪,“玉墨,舍不得四爷”。   “四爷说过的话,绝不食言!”胤禛泪如雨下,紧紧拥着玉墨,经过这一番生离死别,他只想牵着玉墨的手,再也不放开,“胤禛在此起誓,此生不负玉墨。若有违誓,天打雷劈!”   雍正九年十一月十九日,皇后乌拉那拉氏薨,谥“孝敬皇后”,雍正服缟素十三天,远不及怡亲王薨逝后的一个月。丧礼,不设乐,皇帝因“自度力量,亦觉勉强”,并未送乌拉那拉氏最后一程。   大丧期间,紫禁城里人人着素服,玉墨虽仍在养病,也着一身白色暗花绣仙鹤纹样绸袷袍,胤禛曾准她不必如此,玉墨却说“终究是故去了,再深的忿恨也会埋进黄土,就尽一份哀思吧”。   “为什么不恨她?”胤禛问她。   玉墨轻轻枕着他肩头,望着夕阳下最后一缕日光,静静道:“乌拉那拉氏母族人丁单薄,子侄辈中也无出众之人,她的苦无处发泄,大阿哥走得又早,她拥有的只是皇后这份尊荣,镜中花、水中月,到头来死死守的不过是场空。玉墨,不想被仇恨蒙住双眼”。   “可是朕恨她竟然把注意打到你身上,那日朕没有陪你用膳,就是去坤宁宫当面告诉她,不会有人跟她争,为何她就是听不懂!”   玉墨伸手抚平他眉间的皱纹,“世事无常,她机关算尽,唯独漏了身旁人,若不是桂嬷嬷把毒酒偷换成蒙汗药,玉墨就真的要去奈何桥了”。   “她与何清都是为了自保才偷梁换柱,要谢还是谢李子诚跟黛烟吧”,桂嬷嬷与何清都是跟随皇后多年的旧人,他们虽做对了事,却背叛主子,犯下宫中的大忌,能平安出宫养老已是皇恩浩荡。   那一日发生的事情,远比戏台上唱的更为惊险:皇后自知大限将至,执意赐死玉墨;桂嬷嬷为求自保偷偷将鹤顶红换成了蒙汗药;而何清也有同样的心思,去东暖阁前就让小太监故意拦住李子诚,送了一个消息;李太医跑去求熹贵妃搭救,哪知贵妃人却在东六所裕妃处,李太医一路奔到东华门,却无论如何出不了紫禁城,险些被守城官兵拿下,恰巧直隶总督李卫准备进宫告御状,得知消息,便派亲兵乘快马去追赶御驾,还将皇帝钦赐的黄马褂披在护卫身上,因此沿途并无阻拦;而宫里,黛烟拿着便条找到人在上书房的弘历,四阿哥一面派人通知熹贵妃,自己则亲往坤宁宫,宫中规矩,每日请安都有规定的时辰,弘历打倒几个侍卫,硬闯坤宁宫,哪知,一进门看到的却是倒地不起的玉墨,此时,熹贵妃也赶到了,与皇后免不了一番对质;跟着弘历进殿的黛烟只道玉墨已然丧命,伏尸痛哭,偶然间发觉她还有鼻息,桂嬷嬷这才道出偷梁换柱之事,宝座上的乌拉那拉氏顿时破口大骂,熹贵妃逼近宝座,冷笑说“亏娘娘聪慧,竟不知桂嬷嬷有一大家子需要照顾,如何肯随着娘娘一起上路?”皇后这才明了,桂嬷嬷早就投靠了熹贵妃,不仅是坤宁宫,各宫都有贵妃的眼线,后宫之主,早已不是她乌拉那拉氏。   紫禁城外,胤禛策马与佐鹰王爷刚行至广渠门,忽觉心痛难忍,抬头望了望天,一片蔚蓝,那是玉墨最喜欢的色彩,定下心神,正要登程,李卫的亲兵也赶到了,只说代诏女官被皇后娘娘请到了坤宁宫。佐鹰王爷抱拳拱手,“若是敏敏有难,小王定不顾一切杀回蒙古,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胤禛策马回京,留庄亲王允禄与先帝二十一阿哥允禧贝勒陪同谒陵。佐鹰王爷感慨道:“果然还是草原大漠自由。不过这位佟姑娘究竟是何来头,还未册封,已经搅得后宫天翻地覆?”   “她是本朝头位代诏女官,自马尔泰·若曦姑娘去后,便是她,伴在皇兄左右”,庄亲王一声叹息。   “小王当年见过若曦姑娘的风采,那日看玉墨姑娘起舞,确有仙人之姿,性子又爽快,与皇上乃是天作之合!”。   “借王爷吉言!”允禄骑在马上,忽听路旁树上几声鸟叫,抬头看去,竟是喜鹊。   刚满二十的允禧贝勒一旁搭话,“今日有喜鹊盈门,定是个好兆头!”? ☆、第 65 章 ?作者有话要说:  平安夜,愿大家都平安……   胤禛策马一路狂奔,进得坤宁宫,只留下一句“朕与那拉氏,决绝!”,抱起玉墨便扬长而去   乌拉那拉氏此刻追悔莫及,踉踉跄跄追出殿外,扯住胤禛左腿,苦苦哀求,“嫡妃那拉氏,祥钟华胄,秀毓名门,温惠秉心,柔嘉表度,六行悉备,久昭淑德。于宫中四教弘宣,允合母仪于天下。这是当年立臣妾为后的册文,皇上可还记得?”四十三个字,字字都是她一滴血一滴泪换来的。   胤禛低头轻吻玉墨发间的木兰玉簪,再抬头,眼底尽是冰凉,“朕自然记得!朕念大阿哥早逝,这些年对皇后可谓优待有加,本朝五年,千秋节,朕命百官朝贺,古往今来可曾有过!如此恩宠,皇后犹嫌不足!”   “臣妾品行,天下皆知,皇上为了区区三品代诏女官就要废了臣妾,臣妾不服!”   “你以为朕不知,当年若曦有孕,如何会在御花园遇到老八家的郭落罗氏?后宫皆知朕护着若曦,除了皇后,哪个还敢放郭落罗氏进宫?玉墨这些年,几经生死,若不是被你残害,如何肯喝下那歹毒的汤药,此生不能生养?她是正三品代诏女官,待遇比肩皇嫔,你竟然狠得下心毒杀代诏,这等罪行骇人听闻!朝服、朝冠、朝珠、册封的金册金印朕都命人放在东暖阁,可玉墨竟然求朕不册不封、不进宗谱、不入玉牒,她的忍让仍换不来皇后的宽容。那拉氏,朕娶错了人!”   “错了?”皇后一声冷笑,“臣妾入府盼的是夫妻恩爱,有儿有女承欢膝下,都道四爷寡恩薄情,可对着马尔泰·若曦竟是柔情似水,如何让臣妾不恨!本以为马尔泰氏死了,就可天下太平,哪知又来一个姓佟的,凭什么她就能得万岁爷百般呵护?臣妾得不到皇上的疼惜,也不要其她女人成为皇上此生唯一!”   “那拉氏,你疯了!”   “疯?臣妾是先帝亲赐的四阿哥嫡福晋,是本朝唯一的皇后,母仪天下,是万千女子倾羡之人!何来疯癫?”皇后的哭喊凄厉无比。   胤禛一脸决绝,“玉墨不求荣华、不求利禄,她待朕是四爷,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朕伤心时,她陪朕一同承担;朕欣喜时,她真心替朕高兴。六年,朕病重,是玉墨日日守在塌前,把朕从阴曹地府拉回阳间。十三与若曦都先朕去了,可玉墨,朕此生绝不负她!朕要与她白头偕老!”   “臣妾不服!”皇后呼天抢地,“臣妾才是皇上唯一的发妻,与皇上白头偕老的只能是臣妾,大清皇帝如何能做得负心之人!”   “册封玉墨的金册是朕亲笔写的,封号“懿妃”也是朕定的,孝懿仁皇后生前得不到的朕现在就给她,只因朕心里,视她为正妻。你说朕寡恩薄情,却是不假,此时此刻,朕才明白,除了玉墨,朕谁也不要!”胤禛眼眶微红,低头看着昏睡中的玉墨,眼神何其温暖。   那份柔情,让皇后嫉妒得恨不得将玉墨千刀万剐,“她佟佳氏仗着出了两位皇后一位贵妃,就横行朝堂,佟玉墨,不过是沾了佟家的光,我乌拉那拉氏何尝不是为了大清立下汗马功劳!皇上不公不允,午夜梦回,就不怕先帝责难!”   “玉墨只要肯点头,便是皇贵妃朕也即刻下旨,皇后是明明白白知道的,这等胡言乱语,你竟然说得出口!十年了,她只想凭一己之力过安稳的日子,是皇后你,一再痛下杀手,也罢,朕还要多谢皇后,若不是你千方百计害她,朕怎会知道自己视她为此生唯一!”此话一出,皇后失声痛哭,她万没想到,自己心狠手辣竟促成眼前二人一段姻缘,早知如此,就应该早早给姓佟的指婚,轰出紫禁城。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雪花,胤禛命高无庸解下他身上貂皮斗篷,盖在玉墨身上,皇帝却不肯回头再看一眼地上的皇后,高声道:“乌拉那拉氏,你要的不过是皇后的尊荣,朕就成全你。高无庸,到坤宁宫取回立后诏书并金册金宝,晓谕六宫,乌拉那拉氏怀执怨怼、数违教令,事上御下、淑善难期,岂可仰承宗庙之重,恭承明祀?宫闱之内,若见鹰鷣。念其入宫侍奉已久,特念旧恩,别居于景仁宫,非朕旨意不得出。本朝不会废后,但朕与那拉氏,不复相见!”   皇后呆坐在地上,望着皇帝的背影,绝然,自始至终,他再未回过头,眼前仿佛又回到当年,她与四阿哥雍贝勒大婚,红盖头掀起,她才见到此生唯一的夫君,那人虽不苟言笑,却教她写下“相濡以沫”,歪歪扭扭的一幅字一直挂在她房中,如今想来,竟如此讽刺,不复相见莫……   玉墨昏睡了一日一夜,胤禛也在她身边守了十二个时辰,一遍一遍说着往日不敢说的情话,黛烟将便条呈上,说到姑姑亲手戴上木兰玉簪时,胤禛伏到她耳畔,低声道“既心甘情愿戴上四爷的簪子,此生,就是四爷的人了,不准后悔”,说着,一阵轻笑。   下面的黛烟看着心酸,低头就见一块帕子递到眼前,帕上绣梅兰竹三君子,正是身后弘历平日最喜欢的随身之物。   出了暖阁,四阿哥长叹一声,频频摇头,“皇阿玛这份苦,弘历此生不愿经历!”黛烟闻听,想起往日玉墨曾说过的话“四阿哥多情,却也无情,这样的人才注定生在帝王家!”手帕上的三君子,绣得精巧,可是嫡福晋为他一针一线绣的?   胤禛命那拉氏迁居别处,皇后却不肯离开坤宁宫,虽形同废后,宫人仍不敢造次。三日后,那拉氏薨,死时仍坐在宝座上,眼睁睁望着南边的交泰殿,可谓死不瞑目。消息传出,掌管后宫诸事的熹贵妃面圣,询问丧葬事宜,正在批阅奏折的胤禛只略挑眉头,手未停歇,下口谕,比照皇后丧仪办理,因西北仍在用兵,国库吃紧,酌情简略。? ☆、第 66 章 ?  雍正九年腊月初五,皇后大丧过后,皇帝下旨晋四阿哥弘历为和硕宝亲王、五阿哥弘昼为和硕和亲王,皆入朝协理政务。   一入腊月,皇宫上下又忙碌起来,各地进宫的物件如流水般被抬进紫禁城,本朝厉行节约,虽不及前朝三天一小宴、五日一大筵,可该有的祭祀、祈祷等仪式也让雍正皇帝忙得喘不过气,每日待在暖阁的时间可谓少之又少。   到了除夕之日,打早膳后,宴席更是不断,先是与王宫大臣的廷宴,申时(下午四点)便是与后妃皇子们的家宴,两宴之间,胤禛还要去慈宁宫里的寿康殿给皇考皇贵妃拜年。   这一切宴席,玉墨均不曾露面。掌灯时分,东暖阁里的宴席也开桌了,玉墨和伺候的太监、宫女围坐在一处吃火锅,酒是上好的绍兴黄酒,有炉火烤着热气腾腾的。   玉墨本想等到胤禛归来,一同吃个饺子,结果多饮了几杯,一头栽倒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中间醒了一次,脚下虽踉踉跄跄,仍步履蹒跚走到多宝格拿了本册子抱在怀里,口中喃喃不知说些什么,又接着睡去,一旁守着的黛烟与绛雪见状是哭笑不得。子时过,新年到,胤禛方从家宴中脱身,回到暖阁。   再过三个时辰,乾清宫里又要举行新年大典,见玉墨已然酣睡,胤禛便守在床边为她掖了掖被角,见她怀中揣着本册子,轻轻抽出,信手翻开,竟是玉墨亲手誊抄的《雍邸集》诗六十首,每一首诗旁绘梅花一枝,六十枝梅花,绝不雷同。那最后一页抄录的是胤禛当年悼念玉墨时写下的《寒夜有怀》:   夜寒漏永千门静,破梦钟声度花影。   梦想回思忆最真,那堪梦短难常亲。   兀坐谁教梦更添,起步修廊风动帘。   可怜两地隔吴越,此情惟付天边月。   玉墨写得一手好字,馆阁小楷,工整之中不乏隽秀与灵动,只是绘画的技巧么,平平,胤禛轻轻咬下她的鼻头,“这份年礼,四爷收着了”。他走到书案,取过红纸,提笔写下“福”字。每年腊月二十六,皇帝会照例封笔,大年初一乾清宫大典上,才会提笔写“福”字赐予近臣,名为“开笔”,今年头一个字,他要送给失而复得的枕边人。写完,待墨迹干透,又亲手挂在床头,取意“抬头见福”。   外屋,黛烟与绛雪换上新装,提食盒而入,打盒子里端出一盘热腾腾的饺子,一盘饺子却有青、白、红、黑、黄,五种颜色,五种馅料也各不相同,寓意“五谷丰登”。   二人行礼,俏盈盈道:“启禀万岁爷,姑姑亲手包的饺子,睡前曾嘱咐一定请万岁爷尝两个,奴婢替姑姑恭祝万岁爷新年吉祥”。   十六个饺子,胤禛一一吃下,却吃出了七个金锞子、七个银锞子并两个玉锞子,胤禛也是哭笑不得,亏她想得周全,无论吃哪个饺子都能见到金银,这新年不吉祥都不成,大概是她怎么也没料到,大清皇帝果真把十六个饺子全吃了……? ☆、第 67 章 ?  雍正十年初春,三年一次的选秀开始,候选的秀女依旧打顺贞门入紫禁城,都是豆蔻年华的妙龄女子,望着高高在上的熹贵妃无不倾羡,家世显赫的早就托关系找到翊坤宫,一时间,西六所热闹非凡,贵妇们险些踏破了门槛。   这日,熹贵妃梳洗完毕,画屏伺候她簪花,便是取过花房刚刚摘得的牡丹一朵戴在发间,太监手捧托盘,上有鲜花八朵,供主子挑选,画屏看了又看,倒犯了难,“今日的牡丹朵朵娇艳欲滴,奴婢倒不知挑哪朵好了,这花房着实是费了心思”。   正说着,又有宫女来报,东六所的裕妃来给贵妃请安。   裕妃娘家姓耿,是汉军旗,她与熹妃同庚,同年入雍贝勒府为侍妾,又同年生子,素来走得近,最难得是她与五阿哥弘昼都无争宠之心,如此一来,反倒得了雍正的另眼相看。   进了屋,裕妃行过礼,见花房的太监仍跪着,便取过一朵为贵妃簪花,“姐姐许是挑花了眼吧,嫔妾就选了一朵香气最淡、颜色也最淡的”。   “还是妹妹知我心意”,皇后大丧刚过,总是不便太过招摇,熹贵妃特意少戴珠翠,连身上的氅衣也是乳白绣文竹的,低头吩咐花房太监:“以后每日给代诏女官送梅花八朵,这个时节,送别角晚水,平日送什么,问女官身边的”。   吩咐完,熹贵妃也屏退左右,只画屏与裕妃贴身的侍女静雾留下伺候。裕妃便道:“别角晚水最为名贵,整个紫禁城再加上西山的园子也不过十来株,姐姐对东暖阁的那位可是不薄了”。   “皇上御笔写的诏书并金册金宝都在东暖阁搁着,本宫差人看过,朝服用的是贵妃的金黄,而非皇妃的杏黄,若非她不肯,早就封了”。   “这位佟姑娘倒是个妙人。依妹妹看,那拉氏许是被那“懿妃”的封号活活气死的吧”,说着,主仆四人笑作一处。   提起那拉氏,熹贵妃想起另一桩事情来,“正好妹妹来了,眼下有件为难的,妹妹素来是最妥当的,快帮本宫想想法子”。   “能让姐姐拿不定注意的,可比登天还难的”裕妃调笑。   “哎”,熹贵妃长叹一声,“这一届的秀女留牌子复看的有五个,万岁爷明里暗里都说过,不打算挑人,这倒无妨。只是秀女中,门第最高的是那拉氏的亲侄女—乌拉那拉·恒馨,正黄旗,她是嫡出,她阿玛佐领纳尔布也是嫡出。万岁爷是没有废后,可丧仪说到底还是比不上前朝的风光,朝中已经颇多议论,若是那拉家的格格再随便指门婚事,只怕又有言官上折子了”。   “那日留牌子时,妹妹也在,记得格格年纪还小,也不知秉性如何?”   “本宫命伺候的人多留意,相貌虽是平平,性子却甚好,这也多半个月了,竟然挑不出半点不是来,她才十四,本宫也瞧了几回,不像是装的”。   “姐姐有所不知,那拉家的福晋西林觉罗氏也是个妙人,说起来,脾气秉性倒与东暖阁的有几分相似,乌拉那拉氏在时也不肯多走动,想必万岁爷也是知道的,所以才未牵连乌拉那拉一门”,裕妃话锋一转,“前两日,听说四阿哥顶撞姐姐,可是为何?”   “还不是为了女人,一个使女,广东布政使高斌之女,可他家毕竟是内务府包衣,弘历竟然要为她奏请册为侧福晋,不成器的,当真是昏了头!”   “姐姐快别气着,四阿哥平日最为孝顺,何时见他莽撞?想必是真真的爱惨了,姐姐不妨遂了他的心愿,也好收了性子”。   “可本宫如何开得了口?”   “若姐姐信得过,且听妹妹一言。万岁爷也知本届秀女中有那拉家的格格,想必也有些为难,姐姐不妨禀明皇上,请旨册封那拉氏为宝亲王侧福晋,一来衬得姐姐大度,二来也解了万岁爷一个难题,过两个月,再求皇上下旨封高氏为侧福晋,如何?”   一举两得,熹贵妃也暗自佩服裕妃的聪慧,万幸她没有窥伺后位之心。   两位宫妃又唠了些家常,太监来报,玉墨身边的绛雪来给熹贵妃回话。与黛烟不同,绛雪仍兼着奉茶的差事,如今是御茶房的领班女官,年后刚升了六品司记。   绛雪甚为恭敬,行了礼并不起身,“回熹贵妃娘娘、裕妃娘娘,玉墨姑姑今日在御茶房督促下人,说过了晌午就来给娘娘请安,命奴婢先来回话”。   “你姑姑倒是个闲不住的人,身子刚大好,怎又去御茶房了?”   “回娘娘,年前御茶房进了两个新人,奴婢管教不力,昨日,其中一个奉茶时竟撞到了慎贝勒,贝勒爷宽宥,才未责罚。今儿是逢五的御门听政,万岁爷还要召见诸王公大臣,姑姑怕再出纰漏,一大早便到御茶房,这会子亲自到养心殿奉茶去了”。   往日都是黛烟传话,甚少听绛雪开口,今日看来,这绛雪到比黛烟多了些恬静,性情更为沉稳,怪不得玉墨要让她留在御茶房,“还是御茶房的奴才有福气,有你姑姑照应着,料定无事。回去让你主子多歇着,她身子才好些,莫要累着”。   “奴婢替姑姑谢过娘娘挂怀。姑姑还说今日送去的别角晚水太过名贵,若日日摘了去,恐妨了御花园的景致,请花房的送些寻常的梅花便好”。   “别角晚水是晚梅,一年不过开这冬末春初一个月,能摘多少?你姑姑素净惯了,独喜欢腊梅与梅花,这事就别谦让,本宫替她定了,如今本宫摄六宫事,断不会让后宫的主子奴才乱讲半个字”。   “是……奴婢回去禀明姑姑”,绛雪取出一只匣子奉上,画屏接过打开,内有绿松石金簪一支,若仔细看去,簪头与簪身还沾了斑斑血迹,画屏稍稍闻下,除了血腥之气,并无异味,才放心呈给贵妃观瞧,“主子,看样子,不似是寻常人家的物件”。   熹贵妃眼角轻扫过,便道:“这不是宫里的东西,可是本届哪位秀女遗落的?若是遗落的,又怎会有血迹?你哪里得到的?”   “回禀娘娘,新科秀女五位小主住进咸福宫已有半月,姑姑为代诏女官,对宫女有监管之责,怕奴才们伺候不周,昨日便到咸福宫探望,临出门时,奴婢无意间在草丛中发现这簪子,总觉有些异样,便私下收了起来”。   “送到翊坤宫,可是你姑姑的意思?”   “回娘娘的话,姑姑并不知晓”。   “噢?”熹贵妃眼神凌厉,闪过绛雪面庞,下面的小宫女甚为镇静,这样的女子才能在后宫里活下去,“这是为何?”   “奴婢不敢欺瞒,各位小主身份尊贵,奴婢恐私下询问伤了哪位小主的清誉,纵是九个脑袋也担待不起,姑姑只负责管教诸女官宫女,奴婢也怕姑姑犯了难,所以就自作主张呈给熹贵妃娘娘,望娘娘恕罪”。   熹贵妃颇为赞赏,微微点点头,“你办事果然妥当,等本宫查明,自会将簪子物归原主。万岁爷公务繁忙,身边缺不得人,快些回去伺候,也好让你姑姑歇息”。   “奴婢告退”,绛雪起身出殿去了。   那裕妃取过木匣仔细端详,“总觉得有些眼熟,可是哪个秀女的?”   “不用想了,是伊尔根觉罗·哲哲。这事本宫已猜着七八分,妹妹且等着看好戏吧,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 ☆、第 68 章 ?  出了翊坤宫,裕妃上轿辇,先向北,再折向东入御花园。她宫里掌事太监孙得寿紧跑两步,赶了上来,“奴才方才得到消息,娘娘前脚刚走,那刘素雯便进了翊坤宫”。   裕妃听罢笑笑,看着御花园里的梅花盛开,一番好景致:“她刚得了个好封号,自然要去谢恩”。昨儿晚间,皇帝下旨:贵人刘氏赐封号“谦”。   谦者,敬也,到底是夸刘素雯恭顺,还是要她恭顺,那就见仁见智了。   “娘娘说的是”,孙得寿心领神会,忙不迭点头赔笑。这封号与封号也是有区别的,就像康熙爷的良妃,虽位列妃位,可一个“良”字就道出她的出身太过低贱,论底气远不如荣妃、慧妃、宜妃和德妃,“奴才还听说,刘氏红着眼眶进了翊坤宫,花了妆容,瞅着到没那么像那位了”。   都是宫里的老人,自是知道刘素雯有多像马尔泰·若曦,只是太过相像便处处透着造作,他们明白这个道理,皇帝又怎会不知?“若无东暖阁的那位,刘氏或许还能风光几日,可惜呀,以为日日穿着木兰就能说自己是马尔泰·若曦转世,骗傻子呐”。   回到东六所的永和宫,刚要坐下喝口热茶,宫人来报后院的那两位又对骂起来。裕妃顿时没了心情,重重放下茶碗,“静雾,你去告诉她们,横竖都要老死紫禁城,若再生事端,本宫就禀告皇上,让她们伺候齐妃去!”   裕妃是永和宫之主,偏殿还住着一位贵人、两个答应,都是无宠的,两个答应便时时争吵,不成体统。   静雾是大丫头,极得裕妃信任,去不多时,回来复命。主位的妃嫔发了狠话,小小的答应不得不老实,“娘娘,两位小主颇多争执,奴婢觉得与郭贵人脱不了干系”,静雾坐在脚凳上,为裕妃捏腿。   “这是知道讨不到皇上的恩宠,就变着法子折腾,自己不好过,也不要旁人快活。本宫往日,懒得管她们,这才几日,翻天不成!”   “娘娘是主位,自是不用跟她们一般计较的。依奴婢看,郭氏还不死心,想着一日能飞上枝头”。   “她若还存着这个念头,便是个蠢货”,裕妃倚着软枕,打紫檀炕桌上拿起块碧玺宝石把玩,“如今佟佳氏在皇上心里,与当年的马尔泰·若曦不相上下。只是那时,皇上为登大宝,还能诸多隐忍,如今,不会了”,她轻轻叹着,万幸有五阿哥,她的后半生,还能有指望,“翊者辅佐也,住在翊坤宫的便是辅佐皇后管理六宫的副后。想当初,年妃那么得势,却只能独居在东六宫的景仁宫,熹妃姐姐倒住进翊坤宫,皇上,一早就算计好了,防着年妃”。   静雾起身,为裕妃一一摘去景泰蓝护甲,又端来铜盆,内有上好的玫瑰汁子,高阶妃子用来泡手的,“还是娘娘您睿智,在藩府邸时就同熹主子交好。如今五阿哥也封了亲王,娘娘可高枕无忧了”。   “你这丫头”,有些话,说白了便没了意思。试问后宫里那个妃子不愿自己的儿子当皇帝的,裕妃只是看清了形势,才会不争。静雾的话,不过是安慰她罢了。   主仆二人叙话,又有宫人来报,和硕和亲王到。   和亲王便是裕妃生的五阿哥弘昼,后世出了名的荒唐王爷。   “儿子给额娘请安”,弘昼生得俊朗,论相貌不输四阿哥弘历,“刚打内务府出来,跟额娘讨杯茶喝”。   母子相见,自是欣喜。裕妃忙命人上庐山云雾茶,儿子的最爱,“你媳妇怀着身孕,多陪陪她才是”,前年,弘昼娶嫡福晋吴扎库氏,夫妻感情极好。弘昼看着不着调,实则是专情之人。   “儿子今早出门时,吴扎库氏还说让儿子记得来给额娘请安。你们婆媳到想到一处了”。吴扎库氏娘家门第颇高,这位格格是家中嫡长女,一派大家闺秀的气度,对出身不高的婆婆很是孝敬,如此更得了夫君的敬重。   自家儿媳孝顺,做婆婆的裕妃如今就盼着含饴弄孙,“回头跟你媳妇说,这一胎,不拘男女,本宫都喜欢,且让她安心”,宝亲王弘历膝下已有两子,老二还是福晋富察氏生的嫡长子,吴扎库氏这一胎就尤为重要了,“只是,侧福晋与侍妾迟早要有的”。   “不瞒额娘,昨儿吴扎库氏还跟儿子提起这事,说趁着选秀,让儿子选个中意的,可…”弘昼敛起不羁,“儿子是真心待福晋,别的女人,到了儿子那也就是个摆设”。   “你呀,到底年轻”,裕妃倒不知如何开口,亲儿子看着荒唐,实则像极了雍正皇帝;弘历多情,颇似康熙爷,“这情与爱,哪有长久的?”   “或许吧,可现下,儿子只想好好待她”。   “你媳妇,比额娘有福气”。   陪裕妃用过午膳,弘昼方出永和宫又去内务府办差去。寝宫内,裕妃躺在塌上假寐,静雾便坐在下首处为主子捶腿,手法倒比平日粗糙些,那裕妃便闭着眼睛,凉凉问话:“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静雾忙跪下,“扰了娘娘,奴婢……”   “行了”,裕妃睁开凤目,“有事就说”。   静雾低头,半晌才支吾道:“奴婢,奴婢……”   “让本宫猜猜,你是想去伺候五阿哥吧”。   静雾忙俯首磕头,“奴婢自知卑贱,伺候娘娘已是天大的福分,方才听娘娘与王爷言谈提及纳侍妾,王爷与福晋恩爱,阖宫皆知,若要几个摆设的侍妾,奴婢…愿往”。   这天下,最难猜的莫过人心。   静雾平日谨言慎行,得提拔一路成为永和宫的大宫女,裕妃本打算等她出宫时,配户殷实人家,也成全自己善待宫人的好名声,“你跟了本宫七年,清楚本宫的脾气,说实话”。   “娘娘”,静雾仰起头,露出清秀的面庞,“宫里人人一双富贵眼,想攀高枝的不在少数。奴婢出身内务府包衣,总想着一日能改了旗籍,子女不必再入宫为奴。家里主事的是哥哥,小妹已经被他卖给了别家,这才一年就成了寡妇,奴婢出去怕是一样的,不过能多卖些银子罢了。娘娘仁慈,王爷与福晋待下人素来宽厚,奴婢这辈子……”声泪俱下。   裕妃忽想起当年的自己,被阿玛当成礼物送给雍贝勒,入府时仅为侍妾,每日胆战惊心熬着,那时盼着能当个庶福晋,儿子为镇国将军,此生便圆满了。如今,她已贵为皇妃,儿子位列亲王,滔天的富贵自然招人算计,“你既听到五阿哥说话,就知去了必不得宠,还要日日伺候正室,孤零零一个人过一辈子,这也愿意?”   “跟着娘娘、跟着五阿哥,奴婢的日子必不难过”,这是来跟裕妃表忠心,“跟对了主子已是老天爷厚待,奴婢更不敢忘记本分,自当孝敬娘娘与福晋”,静雾之前的大丫头是素锦,为了宫外的老子娘,向坤宁宫投诚,除夕夜被裕妃下令掩住口鼻活活闷死,一个草席子拉出宫外扔进乱葬岗埋了。   裕妃又合上凤目,“本宫还要休息,下去吧”。   “是”,静雾磕头谢恩,自家主子这是准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除夕夜,素锦怎么死的,她亲眼所见,这辈子只有跟着裕妃才能让主子放心。到五阿哥弘昼身边,总有几分体面,好吃好喝一辈子,也好过枉死的,风花雪月之事,纯属奢望。   静雾,崔氏。雍正十一年为和硕和亲王侍妾,号“格格”。乾隆五年夏,生亲王第六子镇国将军永瑍,崔氏由内三旗包衣奴才抬为满洲旗,改姓为崔佳氏,晋侧福晋。永瑍娶嫡妻佟佳氏,正是玉墨嗣弟佟少霖的幺女。   弘昼一生荒唐,喜好办丧事、吃祭品,唯独与福晋吴扎库氏恩爱非常,生六子一女;两位侧福晋章佳氏与崔佳氏各自生下一子,除此,和硕和亲王府上再无其她侍妾。   写在史书上,静雾的一生只化作寥寥数语“和硕和亲王侧福晋崔佳氏,崔奇哲之女”。? ☆、第 69 章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身体健康…涨工资…出入平安……   又过了十日,热热闹闹一场选秀收场,复看的五位秀女只一人入宫为女官,皇帝下旨,册乌拉那拉氏为宝亲王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则为庄亲王侧福晋,其她二人人也在宗室内另行指婚。   圣旨下,指婚的四位秀女照例来辞别熹贵妃,那拉氏年纪最小,行事大方,颇有大家闺秀的气度,很得贵妃喜欢;一旁的伊尔根觉罗·哲哲年逾十七,天生的美人胚子,美虽美,若按面向来看,太过刻薄,必定不是有福之人。   拜别之后,画屏送众人出翊坤宫,回到内堂,熹贵妃便问:“簪子可还给伊尔根觉罗氏了吗?”   “趁着没人,奴婢给了小主”。   “她怎么说?”   “回娘娘,伊尔根觉罗氏不曾说些什么,只脸色不大好”。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熹贵妃抿了口香茗,“她自是不悦,想攀龙附凤,摔得可比谁都惨”。   坐在西边下处的裕妃大为好奇,“看来这伊尔根觉罗氏犯了众怒,竟被发配到庄亲王府里了!亲王福晋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泼辣户,偏王爷就是喜欢,府里上上下下也给管教得服服帖帖的,伊尔根觉罗氏进了府,忍着倒也罢了,若忍不了,下场必定很惨”。   熹贵妃只轻轻笑着,慢说是王府,便是市井人家,若侧室稍有不敬,正妻要打要骂都是由着自己的,只要不打死,官府也奈何不了。见主子没有开口的意思,画屏便接过,“回裕主子,伊尔根觉罗氏自持貌美,其母又是佟家庶出的女儿,那日在咸福宫就对代诏女官不甚恭敬,说女官若还念着佟家的好,就应帮她在后宫立足,如此才可保住佟氏一门的荣宠”。   “怎一个蠢字了得”,裕妃气得好笑,“看来她额娘也是个没见识的,才教出这么个女儿来。那代诏女官是何回应?”   “时在场的瞧见女官一笑了之,本想脱身,却被伊尔根觉罗氏阻拦,且出言越发刻薄,也不知怎的,她脚下一滑,摔得四脚朝天,女官也未搀扶,扬长而去。”   “那她岂非要气疯了?”   “正如裕妃娘娘所料,她爬起来见人走远了,就拿身旁人出气,那簪身上的血迹便是侍女的”。   “有趣了,看来是女官身边的见不得主子受欺负,想法子告到姐姐这里了。但不知皇上是否知道?”   此时宫人呈上月例册子,冬日里每月银50两、织金缎1匹、云缎1匹、素缎3匹,另有各色布匹若干;红箩炭20斤、黑炭60斤。禀事的孙得寿又道:“各宫月例都已分发下去。娘娘,下个月就能尝到今年的新茶了”,遵例,贵妃每月得苏州天池茶8两,四月后可得六安茶14两。   贵妃微微点头,有例可循的就好办。   外间,已经摆上午膳,清炖肥鸭、荷包里脊、白肉砂锅及时蔬青菜,两位皇妃都是京城长大的,吃着可口。   那鸭子是和冬虫夏草一同炖的,喝汤时,熹贵妃淡淡道:“宫里最是瞒不住事情的,皇上的心头肉受了委屈,自会有人禀报。只是伊尔根觉罗氏到底是佟家的亲戚,佟玉墨又不肯入籍一等公庆复家,想来贵太妃才会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今日的佟家哪里还有康熙爷在世时的风光,贵太妃的如意算盘终究还是落了空”。   “自隆科多一案,皇上就对佟家存了戒心,表面上恩宠颇多,实则是冷待,东暖阁的那位果然看得透彻,早早从这趟浑水里跳出来,撇的一干二净”!   两位宫妃的猜测却是不假,那日在咸福宫,玉墨虽未发作,一旁的绛雪与冯渭早就气炸了肺,二人私下一合计,便想出这么个主意来。   伊尔根觉罗氏上喜轿之日,玉墨方知她竟入了庄亲王府为侧室,心里也猜出七七八八,这一日就不曾理会绛雪。到了晚间,惶恐一整日的绛雪着实怕了,便自请在东暖阁明堂罚跪,玉墨灯下读书,仍是不理,眼看亥时将至,绛雪只觉得双膝生疼,忍不住抽泣起来,不住求饶:“姑姑且饶了绛雪吧,小雪再也不敢了”。   “不敢什么?”玉墨放下书卷。   “不敢自作主张,不敢背着姑姑行事,不敢……”   “好了”,玉墨终究不忍罚她,“起来吧”,见绛雪起身仍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倒是气乐了,“莫要装了”。   绛雪见被识破,也破涕为笑,忙凑上前赔笑,“小雪的心思都瞒不过姑姑”。   玉墨便拉过她一同坐在炕上,取过羊毛护膝,为她覆在腿上。平日虽要好,这等主仆颠倒的事情,绛雪是万万不敢接受,刚想起身,却被玉墨拦住,“仍是春寒料峭的时节,跪了许久,可还疼着?”   自十岁进宫伺候,绛雪何曾受过这般优待,一时忍不住,又哭了出来,“姑姑对小雪的好,小雪这辈子都不敢忘”。   玉墨拿出帕子,为她拭泪,“我当你和黛烟是亲妹妹,不对你们好,还能对谁好?姑姑不是气你自作主张,你聪明,想出来的法子可谓周全,可你也知道,伊尔根觉罗氏能留牌子,多多少少都是因为贵太妃出了力,看她的性子,她阿玛额娘想必也非善辈,若打听出你,想法子报复,姑姑是怕不能保你周全”。   “可小雪就是气不过,万岁爷也发过话,不能让姑姑受半点委屈。伊尔根觉罗氏这般嚣张,让她进王府为侧福晋,仍是便宜她了”。   玉墨摇摇头,心下有些无语,宫里向来是欺负人与被人欺负,像她这样能平平静静过日子的又有几人?一声叹息,“庄亲王嫡福晋一向是嫉恶如仇的,府里上下只听福晋的话,她入了府,日子必定不好过,今后几十年的漫漫长夜该如何度过?”   “郭络罗福晋本是八爷福晋的堂妹,都是马背上长大的女儿,性子是一样的烈,八阿哥一党落败后,郭络罗家因是额驸才算保住爵位,王爷与福晋是青梅竹马,据说万岁爷登基后想另行指婚,王爷说宁愿不要爵位也要娶郭络罗氏,福晋更是烈性,闯进养心殿,跪在万岁爷前,直磕头磕到额头见了血,皇上见两个人情比金坚,才点头允了婚事。因此,王爷对福晋言听计从,不肯纳侧室,府里两个侍妾都是福晋打娘家带来的侍女,掩人耳目罢了。所以啊,姑姑等着看好戏吧,这下热闹咯”。   “怪不得亲王与福晋情深似海,还有这样一段缘由”,大凡女子总会对八卦有些好奇的,“看你年纪轻轻,十多年前的旧事到一清二白的”。   “不瞒姐姐,我关家是包衣奴才,历代女子都要进宫伺候,亲王与福晋的事都是听长姐说的”。   “那你长姐如今嫁与何家?”   说到此处,绛雪眼神暗淡,又抽泣起来,“她嫁给一个觉罗,系红带子的,为继室,生产时一尸两命,没了”。   玉墨握住她双手,“女人命苦。小雪,你可有中意的人?姑姑帮不了什么,唯有去求皇上,为你寻户好人家”。   绛雪听了拼命摇头,“宫里主子虽多,惟有姑姑真心待小雪好,出了宫,命运仍是由不得自己。若能陪在姑姑身边,便是小雪今生最大的福气”。   “若姑姑出了宫,成为一介平民,你也愿跟着?”她随口问道。   “小雪别的不懂,吃苦总是肯的,若出了宫,决不让姑姑受半点辛苦!”她答得认真。   子时降至,雍正皇帝也批完折子进门了。   胤禛挑帘进屋时,绛雪正在为玉墨篦头,远远的,就见满头青丝落下,没有珠翠装饰,却更撩人。   “四爷吉祥”,玉墨正要行礼,却被胤禛一手搀起,“都说过免礼了,你腿上有固疾,能不跪就不跪”。   主子们要亲近,绛雪行了礼就下去了。胤禛看四下无人,便拾起篦子,学绛雪的样子为玉墨篦头,他手上没个轻重,反倒扯下几根青丝来,玉墨索性收回牛骨竹篦,取笑道:“四爷这双手,执笔、持刀、拿剑都是好的,独独拿不得闺阁女儿家的东西”。   胤禛看着手上的老茧,不住叹气,“本想学人家闺房之乐,还是没这个福气”。   二人并肩而坐,玉墨轻枕皇帝的肩头,小手抚着他手上的老茧,“四爷忘了承欢格格说过的,既享了常人不可及的荣华,也要付常人不可想的代价。四爷每日看六七个时辰的折子,这十年,可曾休息过?那年大病一场,也是累出来的”。   “朕得先帝所托,为大清鞠躬尽瘁也是应该,只是苦了你,每天到子时才能见着说些话,连你受了委屈也不知”。   “让伊尔根觉罗氏入庄亲王府,是四爷的意思?”玉墨一惊,本以为是熹贵妃做给她的人情……   胤禛说得云淡风轻:“四爷心狠手辣怕是天下人皆知,若连一个小小的秀女都整治不了,如何当得万民之主?”一个秀女是死是活,他并不放在心上,伊尔根觉罗氏这样的女子若留在宫里,迟早是个祸患,倒不如借他人之手除去,“后宫里为了争宠向来不择手段,前些日子,朕在御花园里遇着伊尔根觉罗氏,看似“偶遇”,实则是安排好的,她是佟家的外孙女,朕不好驳了贵太妃的面子,当时就未发作,不曾想她竟寻你的麻烦,那就怪不得朕不留情面”。   两人四手相握、四目相视,说不尽的柔情似水,玉墨深知胤禛是薄情冷酷之人,平生那一点温柔只给了至亲至爱之人,“玉墨何其有幸得四爷眷顾,只是为了玉墨而惩罚她人,玉墨着实心中不安”。   “你性子宽厚,不与人争,可宫里是非多,四爷情愿当个恶人,也不想你有半点危险。所以,日后若有委屈,定要告诉四爷”。   “好……”玉墨点点头,她声音低沉婉转,一个“好”字说到胤禛心坎里了。   熄了灯,躺在床上,胤禛忽问:“若能离开紫禁城,你想去哪?”   那时玉墨已有了困意,便随口答话:“四爷去哪,玉墨就跟到哪”。   “江南,可好?”   困意袭来,玉墨强打精神,往胤禛身旁靠了靠,“想与四爷游遍大江南北,走累了,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玉墨贪心,那日昏睡时竟梦见与四爷拜…堂…成……”,话未尽,人已睡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胤禛为她掖住被角,轻吻朱唇,“一言为定!定要你做四爷的新娘子”……? ☆、第 70 章 ?  热热闹闹一场选秀清冷收场,养心殿里依旧一派繁忙,两位阿哥入朝办差,引起朝臣们私下一阵议论,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五阿哥弘昼志不在朝堂,差事是能应付则应付,四阿哥显然就是大清日后的主子。   朝堂上,庄亲王允禄一连多日垂头丧气,果亲王实在看不下去,便拉着他叙旧,不曾想,十六爷喝得酩酊大醉,酒后吐真言,才知伊尔根觉罗氏进府后不甘心处处受制,竟设计骗王爷喝下合欢酒,这几日又传出有喜,嫡福晋气得回了娘家,王爷日日上门求告仍不得见郭络罗氏。   果亲王心生一计,拉着庄亲王来到郭络罗府门口,时天降大雨,福晋终是不忍心让两位王爷淋雨,便让二人进府更衣。晚间,允禄发起高烧,福晋守着病榻前,一夜不曾合眼。等到天大亮,夫妻俩也和好如初。   等回到王府,下人也来禀报,伊尔根觉罗氏与人争执,不慎踩空楼梯,终致小产,今后也不能生养。因果报应,她看破红尘,到西山带发修行去了。   玉墨住到圆明园,还曾到西山看望伊尔根觉罗氏,进得庵堂,却见她手持扫把正打扫庭院,见到玉墨只淡淡说了声“弥陀佛”,神情平静,哪里还有当日在咸福宫的嚣张?此情此景,叫人不住唏嘘。   大雄宝殿内,玉墨拜在佛祖金身造像前虔诚祷告,来到这个时代整十年,还是第一次走出紫禁城、走出圆明园,虽仍是不远的西山,但已属难得。前一晚用膳时,玉墨偶然提到伊尔根觉罗氏带发修行,不曾想胤禛竟说许让她去西山探望,本以为是句笑谈,谁知君无戏言,今日却成真了。   这座尼姑庵名为“莲溪寺”,住持也知来的是贵客,就请玉墨到内堂吃茶论道,午时将至,住持还想留她用素斋,玉墨却是不敢再叨扰,起身离开。身后的绛雪则留下一封金子,虽是佛门清净地,仍免不了俗家之物。   出了庵堂,沿山间林荫道一路奔东便是俗称“卧佛寺”的十方普觉寺,此地有圆明园八旗、健锐营八旗与外火器营,兵丁家眷众多,因此寺中终年香火不断,远比几里之外的莲溪寺来得热闹。   刚过卧佛寺,便遇到了认识的人,见到此人,玉墨心道不妙,但碍着尊卑规矩,仍上前行礼,道了声“理亲王金安”。   面前之人正是旧日东宫之嫡子弘皙。康熙爷归天第二日,弘皙便被封为郡王,累加多罗理郡王,八年,更是晋和硕理亲王,但仍住在京城北二十余里的郑家庄王府,只每月进紫禁城一次参与朝会。   玉墨万没料到,自己头一次出宫便遇到弘皙,天下当真有这么巧的事?若非巧合,理亲王倒是神通广大了。   弘皙年三旬,自幼长在宫里,由康熙爷亲自抚养,据说长得也最肖祖父,用“丰神俊朗”四字形容再贴切不过了。   “万没想到在此地遇到女官,幸会幸会”,弘皙身后跟着家丁奴仆众多,“小王闲来无事,到西山游玩,但不知女官是……”   “老佛爷近日偶感风寒,凤体欠安,奴婢来为她老人家祈福”。   “说的是,女官与老佛爷系出同门,到底比旁人亲近许多,难得女官这份孝心。小王本当日日进宫给老佛爷请安,只是郑家庄离京城遥远,想要尽份孝心也难了”。   “老佛爷若知王爷心意,想必会颇感欣慰的。天色不早,奴婢还要回宫伺候,请恕奴婢告退”。   两人对答看似轻松,玉墨却加着万分小心,身后绛雪瞧得最清楚,心里还在纳罕姑姑为何这般紧张。   玉墨正要离去,却被弘皙手中折扇挡住,看去,又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午时了,不妨用些饭食再走。眼下姑娘是皇父最看重的人,既然遇着了,小王必当将姑娘安安全全送回宫”。   此刻二人离得近,玉墨便敛起嘴角那一抹笑意,低声道:“王爷心思,我自是明白,可惜王爷面前之人心中如明镜,是忠是奸是神是鬼看得分明…”   “噢?小王可是哪里得罪姑娘了?”   “话若挑明,便没意思了。宫里的事,王爷都了若指掌,可是想重归咸安宫么?”弘皙生在咸安宫,长在咸安宫,玉墨这句话意思再明白不过,理亲王不由得心中掠过一丝惊愕,连带手中用上了力道,那折扇虽轻,在习武之人手中,也可是杀人的利器,“姑娘的话小王越发听不懂了,小王久居京郊,如何知晓大内秘闻?”   “传闻康熙爷病重时对阁老马奇言曰“废太子第二子朕所钟爱”,想必王爷也听到此言,万岁爷又怎会不知?”   此言一出,饶是弘皙再过镇定,也变了脸色,“小王谪居郑家庄,只想为朝廷效力,姑娘妄加猜测可要冤枉好人了”。   玉墨轻推开面前折扇,“王爷聪慧过人,如何不明白奴婢的意思?郑家庄虽比不得京城繁华,倒也自在,王爷已是天潢贵胄,便当个富贵闲人,岂非快哉?虽说是富贵险中求,可毕竟此一时非彼一时,天下大局已定,王爷,凡事可要三思”。   二人四目相对,远远看去,好一对碧人,须臾,两人相视而笑,弘皙抱拳拱手,“听姑娘一席话,受教了”。   对面,玉墨也盈盈一礼,“小女子一番话皆出自肺腑,信与不信,端看王爷如何思量了。其实人生不过短短数载,能平安到老已属不易,王爷何必太过执着?”。   人走远,弘皙身后大管家崔福躬身上前,“主子,不如……”手里比着杀人灭口。   “不可”,弘皙仍看着玉墨背影,“当初以为她不过是性子好,才让四叔这么看重,现在看来,胆色见识不逊男儿,倒是本王小看了”。   “那主子的意思是……”   “前几年给她送的礼都退了回来,看来咱是讨人嫌了,让宫里的打听打听,究竟什么地方让她起了疑心?”……? ☆、第 71 章 ?  玉墨打西边入圆明园,刚走到北远山村,远远就见冯渭迎了上来,胤禛见她过了晌午仍未归来,不免担心,就命冯渭带着侍卫到西门等候。玉墨本想先回住处碧桐书院略作梳洗,但看都到未时了,便赶到九州清晏殿,胤禛果然等她到此时仍未用午膳,见到玉墨,才命御膳房传膳。   这顿饭才算吃完,两人还没说上几句,高无庸又来报,吏部尚书查朗阿已经在殿外候着了。玉墨便回碧桐书院更衣,她为代诏女官,对宫里诸女官宫女有监察之责,每日公事也是不少,幸好得绛雪、黛烟一旁协助,才可忙里偷闲,时常陪在胤禛身边。   申时,内务府派人来送各色衣服料子六款,都是苏州织造进贡的上等缎子,绛雪指着那款洋红镶金边的直说好看,玉墨却挑了一匹淡粉缎绣水仙与一匹雪灰缎绣栀子花蝶的,又吩咐内务府日后不必进黄、金、杏色的衣料。   一拨人刚走,又来了几个宫女,为首的嬷嬷说是月前皇上下令造办处做得的珠翠、钿花、坠子、耳环、镯子等二十余件,玉墨看过只摇了摇头,单留下一对羊脂白玉耳坠,与左手的墨玉倒是相得益彰,其余的赤金首饰让造办处回炉做成一钱一个的金髁子,留到过年时再发与诸太监宫人。   再后来便是些公事。三年一次的大选秀选的是后宫嫔妃与宗室福晋侧福晋,一年一次的小选则是内务府下辖的上三旗包衣奴才家的女儿进宫选秀,不过前程多是宫里的宫女女官,开国百余年,借小选而入主后宫的女子十根手指都数的出来。今年选进来的女子挑了又挑留下八个做女官,皆为正九品奉仪,其余的发往各处为粗使宫女,只是这八个女官的去处又成了难题,内务府包衣名义是奴才,实则与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中又不乏各地与六部中的二三品大员,因此说情的格外多。   玉墨一时拿不定主意,索性前往茹古涵今的韶景轩向熹贵妃请教。行至垂花门时,抬撵的太监被人冲撞,玉墨险些跌落下来,跟随的绛雪以身护住,才算保得她毫发未损。冲撞的竟是多日不见的海贵人,看她神色慌乱、容貌憔悴,跌跌撞撞又朝东边奔去了,后边跟着的宫女太监五六个也是慌慌张张的,不知是出了什么大事。   等进了韶景轩,便见熹贵妃正与宁嫔在凉亭对弈,宁嫔在本朝元年入宫,初为贵人,四年晋封为嫔,在紫禁城住延禧宫,到了圆明园则与其她嫔妃一同住九州清晏殿东边的天地一家春。依祖制,只皇后与皇贵妃有单独住处,熹贵妃奉命掌六宫事,特准住韶景轩,而玉墨因是代诏女官,平日要照顾皇帝起居,便住在离九州清晏最近的碧桐书院。   玉墨对宁嫔的“清冷”早有耳闻,这十年,仅有数面之缘,记忆中不曾见她笑过,今日竟与熹贵妃下棋,不免有几分诧异,“熹贵妃娘娘万福,宁嫔娘娘金安”。   不等玉墨行礼,画屏嬷嬷已经扶住她,面前的熹贵妃则温婉笑道:“女官素有腿疾,太医也嘱咐过莫要劳累,到本宫这里礼数能免就免了”。   “娘娘宽宥,玉墨谨记在心”,早有宫人搬来紫檀鼓凳,玉墨坐在一角,谦逊中透着谨慎,“玉墨资历尚浅,诸多公事都不熟悉,此番是向贵妃娘娘求教来了”。   “噢?”熹贵妃放下手中墨玉棋子,“何事让女官犯了难?”   “今年小选,选出了八位奉仪女官,她们的去处让玉墨很是踌躇”,其实玉墨不说,熹贵妃也明白她为难之处,八个女子身后有地方大员,有六部高官,都想让女儿去养心殿、宝亲王府与熹贵妃的翊坤宫当差,能攀龙附凤是最好的,求其次也是为日后的指婚铺好路子。看玉墨恭谨如初,熹贵妃心下颇为满意,“这倒不难,女官经的事还少,今日就且听本宫的法子”……   她二人说着公事,宁嫔并不插话,自顾自的饮茶,神情仍是一如往常的冷漠,好似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美虽美,总是与人太过疏离。   说完公事,玉墨起身告辞,走出垂花门时,绛雪便问:“姑姑为何不提海贵人冲撞之事?险些让姑姑跌倒,可是大罪!”   “既无恙,得饶人处且饶人,况且海贵人毕竟是小主,不好让贵妃为了我而难做”,玉墨刚上了辇轿,太监贺宝便凑过来,“奴才打听到海贵人的阿玛知府凌贵遭人弹劾,已经被拿进京,不日刑部就要开审了。海贵人当年投靠中宫,那拉氏去了,她已是惶惶不可终日,今日求熹贵妃不成,现下又到九州清晏殿外跪着去了,只是皇上不肯见”。   玉墨轻叹,“皇上一向厌恶妃嫔为母家求情,海贵人这么做,才是断了她的后路”。   因海贵人跪在殿前的青铜仙鹤旁,玉墨只得从侧门入九州清晏殿,此处如同紫禁城里的养心殿,也有东西暖阁,玉墨虽有自己的碧桐书院,但多半都住在东暖阁里。此时,胤禛正在批阅密折,殿外不时传来海贵人哭喊求情之声,声声凄厉,只是,无论她怎样哭天抢地都是徒劳,她阿玛收受贿赂万两白银,铁证如山,任是神仙也救不了。   玉墨奉上茶水,用的仍是若曦留下的白玉兰花瓷碗,那一道划痕是抹不掉的,只是时光荏苒,若曦不再是碰不得的禁忌。有了玉墨的陪伴,胤禛的心境也平和许多,这两年,对百官的苛责少了许多。   玉墨不多语,只在书案旁用无根之水研着朱砂,高无庸忙奉上清茶,而后退到纱帐外伺候。明堂里静悄悄的,而殿外海贵人的哭声渐小,不多时,太监来报,人昏过去了。   胤禛放下密折,厉声道:“抬回去,醒了告诉她,妃嫔自戕是大不敬,是株连九族的重罪,让她看着办”。   “嗻”……   玉墨也将墨条轻放到砚台旁,端起茶碗,“四爷最喜欢的太平猴魁,饮两口,且消消气吧”。   胤禛接过茶碗抿了一口,又放回书案,挽过玉墨双手,“早就不气了,她阿玛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皇上严惩贪官,实乃万民之福”。   “如今连你都会说这些个虚言了,哎”胤禛止不住的轻笑,“送去的物件可有喜欢的?”   “衣服料子留了两匹,首饰要了那对玉坠子,都太过贵重,往后莫要送了”。   胤禛随手掀开桌上的锦盒,取过一枚碧玺指环,“就猜到你不喜穿金戴银,这枚指环还是头一回到江南办差,在金陵市集上购得,算不上名贵,可就是喜欢,今儿送你”。   玉墨细细抚摸指环,温润光滑,“想来四爷在藩邸时常戴着它,送给玉墨,可会舍得?”   “若能讨你欢喜,便是天上的星星四爷也想摘下来。还是古人说得好,礼轻情意重,四爷钟爱的都由你保管,可好?”   听到情话,玉墨仍免不了脸红心热,面颊上如同涂了上好的胭脂,娇嗔道“还说玉墨拍马屁,四爷还不是一样,也学会讲些个甜言蜜语了”,额头又被胤禛轻弹两下,“玉墨会戴着它,不离左右!”? ☆、第 72 章 ?作者有话要说:  我都想直接把结局贴出来得了。   坐在轿辇上,玉墨忍不住看着手中碧玺指环,日光照射下,更衬得流光溢彩,一时间看得失了神,还是旁边绛雪悄悄提醒,“姑姑,姑姑,遇见人了”。   玉墨忙收回心神,看向前方,却是宁嫔的辇轿,她忙下辇,走上前给宁嫔行礼,“女官佟佳氏给宁嫔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依祖制,代诏女官见妃及下位者都不必行礼,玉墨却不曾以势压人,在六宫中颇得赞许。宁嫔也下了辇,命侍女搀起她,盯了她有会子,才徐徐道“你,不像马尔泰·若曦”,声如其人,如在冰窖里一般毫无温度。   “玉墨无缘得见若曦姑娘,只知道是神仙般的女子,自是不敢相提并论的”。   宁嫔又端详了片刻,“这会子看着,倒有些像了”,正说着,看到她手中碧玺指环,“我初入宫时,见皇上戴过这个扳指,一晃都十年了,日子过得到快”。   “娘娘与世无争,却是宫里很多人倾羡的”。   圆明园里五步一花、十步一景,宁嫔许是来了兴致,“陪我走走,女官可愿意?”   “是”,玉墨便随着宁嫔一路往西,前方是清晖阁,阁为上下各七间,轩宇高敞,早有宫人在此伺候,备下时令瓜果。宁嫔酷爱绿色,四季衣物除去朝服与吉服皆是绿色的,人若是喜欢一件事到这般地步,总是执着太过了。   玉墨取过茶具,为宁嫔沏了杯太平茶,茶是苏州府贡来的新茶,自是难得的极品。宁嫔抿了一小口,“我虽长在江南,往日却只知牛饮,这些年,平白糟蹋了许多好茶”。   “茶便是茶,喝出怎样的味道端看饮茶人的心境。娘娘多虑了”。   “此刻到觉得,你与马尔泰·若曦,容貌大不同,脾气秉性还真有几分相像,只是她身段不若你柔软,倘若在此,必不肯为我奉茶”。   “若曦姑娘可是娘娘的故人?”   宁嫔轻摇头,“她是皇上心中至宝,久居养心殿西暖阁,那时我刚入宫,尚未获封,如何是故人?只是事有凑巧,”她慢慢陷入回忆中,将往事娓娓道来,声音到不似往日的清冷了,“入宫那日,皇上下令蒸了一个为九爷办事的宫女,我远远的瞧见一位宫装美人昏倒在地,后来才知那人便是马尔泰·若曦,她不肯为嫔妃,后宫里年贵妃凭借兄长军功而一家独大,皇后自是不肯,便设计让我侍寝,宫里都道宁贵人是新宠,却不知是她人的挡箭牌。”   “娘娘的心,从不在宫墙之内”。   那宁嫔听罢,目光顿时暗淡下来,“心若在这里,便不值得了”,她的姨母王氏当年被苏州织造李煦选中,献给康熙皇帝,连生三子,封为密嫔。待到宁嫔入宫时,已经变为密太嫔的王氏打算亲上加亲,却阴差阳错被皇后乌拉那拉与贵太妃佟佳氏捷足先登了,为的就是抗衡独大的贵妃年氏。造化弄人,宁嫔自觉命不由己,反倒多了几分洒脱,“之后,若曦姑娘出宫为十四爷侧福晋,万岁爷知我不喜多言,闷了会宣我侍寝,实则多半是听他讲往日与若曦之间种种。若曦归天,皇上时常坐着发呆,一愣便是多半宿,他甚至不知道陪他枯坐一夜的是谁,我那嫔位便是不多言的奖赏罢了。自你到了养心殿,皇上的笑意才渐渐多起来,那一日品茶说“一样的茶叶,如何沏出来味道就是不同?”年前乌拉那拉氏去了,我便知自己终于可以安安静静的过日子了”,宁嫔说得无悲无喜,仿佛过去十年,她只是紫禁城里的看客,冷眼旁观一幕幕悲欢离合。   “娘娘,不恨吗?”玉墨听着却心酸,后宫里哪有不想专宠的嫔妃?   “第一晚侍寝,我便明白皇上心里没有我,这辈子都不会有。有时候,看透了反而是件好事,反正要终老寒宫,不如顺了自己的心意,日子也就没那么难熬”。   玉墨端起茶碗:“我以茶代酒敬娘娘一杯,谢娘娘大度!”   “你,不必谢我”,宁嫔似笑非笑,好似是冷寒宫的仙子落了凡尘,“说到底,宫里的人最现实。当年那拉氏想笼络我来阻止年妃独大,熹贵妃也想借我来对付中宫,如今的日子总好过当年太多,不必日日算计着,也不必时时防着旁人的算计。或许,这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圆明园内的景致正好,远处的湖面上一对鸳鸯交颈,羡煞旁人。   宁嫔远去,玉墨忽想起她姓武,闺名“毕罗”,小字“鸳鸯”。《诗经·小雅》有云: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   “来时待你出嫁”,玉墨远眺湖面,平静如常,鸳鸯已不见了踪迹,“姑姑送你鸳鸯锦被,可好?”   闻听,绛雪撑起伞,替她挡住毒辣日光,静静道:“世有□□鸟,自名为鸳鸯。若无比翼之人,何谓鸳鸯?”? ☆、番外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也可以当结局看……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   雍正皇帝龙驭殡天。顾命大臣张廷玉在正大光明匾后取出立储的密诏,由遏必隆快马送至紫禁城,次日,和硕宝亲王弘历登基,改元乾隆,尊生母熹贵妃为崇庆皇太后。   有人说,大行皇帝有尸无首,也有人说,尸身旁留有吕留良孙女吕四娘的一封血书,一时间,众说纷纭。   紫禁城里,已经贵为母后皇太后的熹贵妃来到鹤音堂,身旁只画屏与黛烟陪侍,屋中摆设一如往常,独少了那只粉彩人鹿纹梅瓶。钮祜禄氏走到观音画像前,上清香三支,侧身,正看到黛烟一脸的局促不安,“你玉墨姑姑不见了,绛雪也跟着没了踪迹,你,为何不走?”   黛烟吓得忙匍匐在地:“奴婢当以服侍太后与皇上为先!”   太后在画屏搀扶下,缓缓坐下。大清定鼎中原后,陆续将宫中木器换成紫檀,这鹤音堂里却是清一色的海南黄花梨,到与原主人的脾气相投,“哀家今日无事,有的是工夫听你说,那一夜,究竟出了什么事?”   黛烟跪爬到太后膝前,面色惶恐,“奴婢不敢半点欺瞒,那几天,佟佳氏终日坐卧不宁,常夜不能寐。二十二日,更是不许奴才陪同,独自前往勤政殿。子时刚过,奴婢自梦中惊醒,却见佟佳氏就坐在床边,手上缠着的明黄布条都被血浸透了……”   “明黄?可是先帝的皇袍?”   “奴婢,奴婢瞧着像。奴婢问出了什么事,姑姑只说她要离开京城,再不回来,问奴婢可愿一起走,奴婢心里惦记着太后并皇上,没敢应允”。   “哀家看你是惦记着皇上吧”,太后抚着头上的珠翠,华丽而威仪。   “是,太后英明,奴婢的那点心思瞒不过太后。之后,姑姑便离去了,第二日,奴婢才知世宗宪皇帝驾崩,其后,绛雪也不见了踪影”,说是不敢欺瞒,黛烟仍隐瞒了实情,玉墨走前对她言道:“我早先料到你不肯离开,也罢,姑姑知你对弘历有情,姑姑也知曹家将中兴的指望都放在你一人身上,但姑姑更知道弘皙才是曹家真正的主子。黛烟,弘皙自诩为旧日东宫之嫡子,怎肯屈居人下!他日日盯着太和殿上的宝座,怕是终有一天要忍不住了,若弘历发现你与弘皙的关系,你猜他是无情还是有情?”一番话说得黛烟骇然,弘历曾许诺待她是真心的,果真会吗?   头顶上又传来钮祜禄氏的声音,“你姑姑之聪慧,确是宫里少见的,她走前还去看你,可见待你如一母同胞。”   “奴婢,奴婢…”黛烟猜不透太后的心思,往日看玉墨与熹贵妃似敌又似友,此刻,太后成为后宫主宰,她绝不能错了。   太后微微低头,不经意间看见黛烟发髻上的蓝钿花,瞅着眼熟,“你头上的钿花可是皇上赏的?”   “奴婢万死,求太后责罚!”   黛烟未曾看到太后那阴狠的眼神,自己的夫君前半生一心念着马尔泰若曦,后半生眼里只有佟玉墨,甚至不惜放弃皇位,她如何允许新君身边再出一个这样的女子?无论弘历是不是真喜欢眼前的曹黛烟,她,都留不得,想到此,钮祜禄氏却展开一丝笑意,“如今宫里只有一后三妃,也是该添些新人了。只是新君仍在守丧之中,不便册封,你且忍耐一段日子,如何?”   这次,黛烟没有猜到太后的心思,以为守得云雾散开得见晴天,便不住谢恩。她哪里知道,乾隆终究不是雍正,绝对不会只爱一个女子,三年后的弘皙逆案里她更是惨死,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弃她而去,曹家也受到牵连一败涂地,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死前那一刻,她心中只有悔恨,为何当初不听玉墨一声劝,走出那见不得人的地方!   黛烟离去,太后看着她身影走出垂花门,交代一旁:“此女,留不得!”   画屏暗自吃惊,“那佟玉墨待她不薄,日后或许还会跟她联络,主子不如留着她,也好知道先皇下落”。   “姓佟的何其聪明,既然不肯跟她走,此生便再无联络的道理。这个曹黛烟,伶俐有余,若论筹谋,远不及绛雪”。   “说到绛雪,主子将她安插在养心殿,如今却辜负了主子的期许,该如何处置她家人?”   “还能怎么处置?”太后一身赤金,尊贵至极,她自诩眼光毒辣,唯独这次看走了眼,“她既然敢走出紫禁城,便是狠下心要舍弃家人。此事绝非临时起意,筹谋了这么久宫里竟没有半点风声,想来是先帝有意为之。”   “前几日主子吩咐下去的事情,内务府有了回报”,画屏取出个折子,太后随手翻开,冷笑,“蚂蚁搬家,这几年,先帝果真没闲着。哀家记得这个叫双福的是安插在谦嫔处的内应,他何时出宫的?”   “谦嫔被封进冷宫,双福自请入雨花阁,常伴青灯古佛,那时奴婢看他一心礼佛,也未留心。后来听说本年初一,佟玉墨到藏经楼拜佛,与他交谈颇久,似是早相识,却怎么也打听不出原由。正月十九,就因当差不力,险些烧了佛堂而被杖打二十,轰了出去”。   “哼”,钮祜禄氏笑得讥讽却凄凉,“论权谋,咱们始终比不得先帝。也罢,他们过他们的闲云野鹤,咱们过咱们的富贵荣华,此生,不复相见!”   “不复相见”本是胤禛说与皇后乌拉那拉氏的,此刻打钮祜禄氏口中吐出,倒是十足的讽刺。一阵清风吹过,她仿佛又看到玉墨的身影,或是观音像前沉思、或是自顾自的品茗、或是书案前习字、又或是唱一曲温婉动听的《白蛇传》,那词是怎样的动人,“许郎夫他待我百般恩爱,喜相庆病相扶寂寞相陪”,是啊,她钮祜禄氏入主慈宁宫又如何,还不是注定要孤老此生,往后那无数个漫漫长夜又该怎么熬?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天色大好,日光暖洋洋的,却照不进钮祜禄氏那颗冰冷的心,“哀家不懂,大清的皇帝为何都是痴情种?当年,宸妃病逝,□□在前线调转马头,回盛京痛哭月余;后有董鄂妃去了,顺治爷便出家做了和尚;如今,先帝为何肯为了一个佟玉墨舍弃万里江山!”   “这…”如何答话,画屏也犯了难,“许是前世的姻缘,主子莫要放在心里了”。   眼前似乎看到胤禛和玉墨携手游历天下,那份恩爱让她嫉妒得红了眼,“啪”一声,钮祜禄氏拍案而起,“传哀家懿旨,鹤音堂改名四易书屋,为诸固伦、和硕公主读书之地,男子不得入!”……? ☆、第 74 章 ?作者有话要说:  左眼得了干眼症,没办法长时间对着电脑写作……这章有点突兀,基本就是谦贵人生下六阿哥,宁嫔过世之后的事情……   “带刘素雯!”玉墨已是怒极,不等皇帝与熹贵妃到来,便发下话去,谦贵人处一干人等都要讯问,尤其是近身侍女与管事太监,更是特意吩咐“不问过程,只要结果!”   谦贵人仍在睡梦中就被带到了碧桐书院,进得正堂,见皇帝与熹贵妃皆不在场,更是端起来架子,“佟佳氏,你不过是代诏女官,正三品又如何,仍是奴才!皇上不在,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动得本宫!”   刘素雯本想寻个位置坐下,却被太监阻拦,一转身,正对上玉墨一双眼眸,她从未见玉墨用这样杀人般的眼神看过人,一时间,竟害怕得不敢对视。   “自你入宫”,端坐在正位上的玉墨开了口,“四年间,生出多少事端来!本以为你做了额娘,总要为六阿哥积福,不曾想,竟然戕害宁嫔姐姐!若留你在宫中,还不知要害死多少人!”   “一派胡言,本宫何时要害宁嫔!是她命不好,享不了福,莫要攀扯上本宫!”   正说着,小林子进来,呈上一干奴才的供词。谦嫔入宫后,先是买通内务府多人,获得翻牌子的机会,之后凭借自己容貌有七八分像马尔泰若曦,借机迷惑胤禛,又极尽挑拨离间之能事,获封贵人后,她以为地位稳固,开始在各宫安插心腹,新到宁嫔处的宫女平儿就已被她买通了。   “刘素雯,你还想抵赖不成?”   “小小的代诏女官,你只负责监督女官宫女,本宫是嫔位,你敢询问便是以下犯上!”谦嫔见诡计败露,仍不甘心。   “也好”,玉墨端起茶碗,且饮了两口,“来人,取册文!”   一旁绛雪手捧诏书,耳边又听玉墨那冰冷的声音—“让她自己看!”   咨尔代诏女官佟佳氏。毓生名阀。温惠宅心。端良著德。凛芳规于图史、夙夜维勤。表懿范于珩璜、言容有度。兹仰承皇考皇贵妃慈谕、以册宝进封佟佳氏为贵妃。钦哉。   雍正十二年正月初一日   谦贵人看罢瘫坐在地上,这份册文与康熙十六年八月册封领侍卫内大臣佟国维之女为贵妃时的诏书一模一样,宫中祖制,女子入宫即为皇贵妃与贵妃者,并无封号,如当年的贵妃年氏;而由贵人、嫔、妃循序上位的才有封号,一如现在摄六宫事的熹贵妃,无封号的贵妃位在有封号者之上,“不是只封妃麽”,谦贵人口中喃喃,已然慌了神。   “这份册文乃皇上御笔,乌拉那拉氏去了之后,皇上恐一日本宫遭人陷害,便将册文、金宝、贵妃朝服、朝冠、朝珠并吉服放在东暖阁中,并嘱咐本宫,后宫中若有人生事,便拿出册文,杀伐决断全由本宫定夺!”玉墨说着,心底无限凄凉,她向来不愿以势欺人,如今竟被逼得要拿出圣旨来,这皇宫当真是人吃人的地方,“论家世,佟佳氏有皇后二人、贵妃一人;论旗籍,本宫镶黄旗满洲,为选秀第一顺位,而你,正白旗包衣;论资历,本宫康熙六十一年大选秀留牌子的正牌秀女,而你是一年一选的小秀女,谦贵人,你还要比什么!”   “贱人……”谦贵人便要扑上前殴打,却被机警的宫人挡住,死死扣在地上,只能高声叫骂,“贱人,本宫诞育皇子有功,遵例,不可罚,本宫要见皇上!”   “他日,六阿哥若知有你这般狠毒的额娘,他可还愿意认你!本宫会奏明皇上,请熹贵妃抚养六阿哥!从此,弘曕便是熹贵妃的儿子,便是四阿哥的同母弟!而你,依然是你的谦贵人,衣食供应不缺,且在你的宫里度过余生吧”。   一听儿子要被抱走,谦贵人急得泪如雨下,“再狠毒也比不过你,只因本宫容貌像马尔泰若曦,你就痛下杀手,不是妒妇又是什么?本宫要见皇上!”   正说着,外头太监来报,熹贵妃到。   钮祜禄氏刚打宁嫔处出来,闻听玉墨动怒,一边派人通报皇帝,自己就立刻赶来,谦贵人以为救命之人来了,不住苦苦哀求。   玉墨起身,将熹贵妃迎到正位上,反身吩咐将谦贵人拉出去,再转过身来行大礼:“已经查明,宁嫔娘娘蹴亡与刘氏有莫大的干系,奴婢自作主张,将刘氏的住处封宫!”   熹贵妃捧过册文,只扫了一眼,也是一惊,“有了这份册文,你的地位便在本宫之上,如何处置谦贵人由你做主,只一桩事,杀伐后妃亦是大事,须经皇上点头方可,你要思虑周全,皇上可会答应封宫?”   玉墨跪在地上,面庞上仍留着泪痕,那般惹人怜惜:“册文只今晚取出,”说着,竟将诏书掷在火盆内,“无论何时,后宫之主都是熹贵妃。玉墨膝下无子,他日,四爷去了,玉墨自会跟着去。今夜,只求娘娘一桩事!”   盆内的火光映着熹贵妃的脸庞,雍容而华贵,却无人知晓此刻她心内已是翻江倒海,直到那份册文化为灰烬,她方安下心,脸上也愈发柔和起来,“这些年,女官求人的次数屈指可数,今夜行此大礼,可是为了宁嫔?”   “娘娘聪慧,一猜便是。玉墨近日才知当年身处辛者库,也曾得到宁嫔娘娘的照顾,否则,活不到如今。既如此,玉墨更要报答滴水之恩。求娘娘,无论如何不要放刘氏出储秀宫,这样心肠歹毒的女子迟早还要害更多的人!”   “可,若皇上下旨呢?”   玉墨起身,取过利剑一柄,“若皇上仍为刘氏所迷惑,玉墨拼上这条性命也要结果了她!从此,一了百了!”   “好!本宫应了女官,只要皇上不下旨,刘氏永远不会踏出储秀宫半步!从此,储秀宫便是她一人的冷宫!”   “再求娘娘抚养六阿哥,他日,承继果亲王府!”   九州清晏外,玉墨脱去发簪,一身素衣跪在两只铜鹤之间,面前摆着出了鞘的宝剑,月色下泛着阵阵寒光。   眼见东方升起了启明星,她已在此地跪了足足两个时辰,殿内烛光摇曳,雍正皇帝却是不肯相见。   又过了半刻,日头东升。   玉墨拾起宝剑,缓缓起身,见高无庸又打殿里出来,神色疲惫,“谙达,四爷还是不愿见?”   高无庸面露难色,轻点头:“女官还是先回房歇息吧,皇上批了一夜的折子,这会子又要上朝”。   “如此,也好”,玉墨对着高无庸深深一礼,“谙达平日疼惜玉墨,玉墨谨记不敢忘,绛雪与黛烟两位妹妹年纪还小,望谙达多多担待,她们两个就托付给谙达了”。   “女官这是……”高无庸不明所以,只是觉得大不妙。   玉墨持剑,割去青丝一段,递与高无庸,“请谙达代为奏明,今日起,佟佳氏自请在储秀宫清修,若皇上还念着佟佳氏的半分好处,就莫要放刘氏出储秀宫,否则,佟玉墨此地起誓,就用手中利器与刘氏——共赴黄泉!”   初夏的日光一点一点透进九州清晏,雍正皇帝却站在阴暗处,背对窗棂。高无庸轻步进殿,回禀完便垂首站着,眼前只扫见皇帝手捻翡翠佛珠,过了半响,才道:“传朕口谕,追封宁嫔为宁妃,按皇妃礼制下葬,朕亲往祭奠。谦贵人体弱,特准于储秀宫休养,年节也不必出宫行礼,六阿哥就交予熹贵妃抚养”。   “遵旨。那女官那边……”   “本朝代诏女官只有一个,准佟佳氏在储秀宫清修,衣食供应一如往常,让熹贵妃寻个人代行代诏女官之责”。   “嗻……”   高无庸下殿去了,无人看到胤禛泛红的眼眶,“玉墨,四爷答应陪你去看江南的风景,这次不得已瞒着你,他日可会原谅四爷?”   后宫的一场□□就在皇帝的轻描淡写中悄无声息了。   落叶之时,胤禛自圆明园返回紫禁城,此时储秀宫传来消息,谦贵人刘氏病重,求见皇帝一面,胤禛以国事繁忙,命熹贵妃前往探望。   相隔四月,储秀宫正门再次打开,熹贵妃一身赤金,缓步走入正殿,姿态何其优雅与高贵。   谦贵人本在寝室,听到脚步声,踉踉跄跄出门迎接,熹贵妃却不曾正眼看她一下,自顾自的走至正位,翩然落座,此时,她才看着下方跪着的刘素雯,往日觉得她的容貌最肖马尔泰若曦,如今洗去铅华,仔细看去,也不过是四五分相像而已,“本宫看你气色倒是不错,哪里来的病重?若被皇上知道了,谦贵人,你可知又是一桩死罪!”   “娘娘快救救嫔妾吧”,封宫四个月,刘素雯几近崩溃,日日想的就是走出宫门,“嫔妾是生不如死,求娘娘救嫔妾出去,嫔妾愿为娘娘作牛作马”。   熹贵妃一声冷笑,斜靠着椅背,低头看着手上四只赤金护甲,“你初入宫时,本宫便提点过你,这后宫里惹着谁都算不得死罪,独独不能惹到佟佳氏,而你,偏不信!”   “嫔妾不服,康熙爷的良妃还是出身辛者库,也能晋级妃位,为何嫔妾就不能为自己、为娘家拼得一份荣宠?嫔妾生下六阿哥,本是大功一件,为何反被封宫?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刘素雯是雍正七年的秀女,是当年为皇后的乌拉那拉氏亲点的,看中的便是她容貌比海贵人更肖马尔泰若曦,刘素雯心机颇深,表面上对皇后恭敬有加,内里早就结交翊坤宫。乌拉那拉氏死后,熹贵妃也怕佟玉墨终有一日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便暗中留了一手,如此,刘素雯才能见到皇帝,步步高升,封为谦嫔。说到底,刘素雯再阴毒,也不过是她熹贵妃的一枚棋子,下场如何,钮祜禄氏并不在意,“谦贵人,你是宫里的老人,经历的事情也不少了,可还记得乌拉那拉氏的下场?”   “嫔妾不明白,皇上怎会专宠她一人?即便是马尔泰若曦在世时,皇上也不肯为她废后,不是说万岁爷心里只有马尔泰若曦吗?如何换成姓佟的,皇上居然要为了她与皇后此生不复相见!”   是啊,同样的问题熹贵妃也曾问过自己,若马尔泰若曦还在,后宫里该是怎样的光景?“谦贵人,你再像马尔泰若曦也终究不是她,若早几年入宫,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可惜,皇上素来寡情,马尔泰·若曦去了,如今除了佟玉墨,他心里再也容不下第三个女人。”   “娘娘”,刘素雯跪爬几步,扶住熹贵妃的膝头,苦苦哀求,“若皇上心里还有姓佟的,为何罚她也在储秀宫里禁闭,想来皇上对她也起了怨念,求娘娘为嫔妾求个情,今后,六阿哥便是娘娘的儿子,嫔妾愿为娘娘除去眼中钉!”   “糊涂!”熹贵妃起身,一脚踢开刘素雯,厉声道:“你以为皇上是厌恶才让姓佟的住进储秀宫?本宫不妨明白告诉你,皇上绝无惩罚佟佳氏之心,东暖阁里还放着她的贵妃朝服,皇上每晚都留宿那里,连鹤音堂都日日打扫,就等着正主回去了。如今还留着你的位分,也未曾牵连你母家,已是看着六阿哥的面子,这辈子,你且留在储秀宫养老吧!”   刘素雯紧紧抱着熹贵妃的腿,匍匐在地,哭得不成样子,“六阿哥,嫔妾诞育皇子,怎倒成了罪过?”   屋外伺候的宫人进门,将刘素雯拉开,熹贵妃将手搭在画屏手腕处,“今日早朝,皇上已下口谕,六阿哥八字与十七爷最和,从此便养在果亲王府,由侧福晋马佳氏抚养。刘素雯,认命吧,皇上为保佟玉墨此生无虞,再狠毒的事都做得出来。而你,靠着算计得来六阿哥,皇上,又怎容得下!”   谦贵人哭喊声中,熹贵妃走出正殿,林全忙凑上前禀报:“禀主子,佟佳氏住后殿丽景轩的西配殿猗兰馆,只两个宫女伺候着,听说谦嫔如今见了女官就如同见了阎王爷,怕是真的要疯了”。   “万岁爷看重的人,自然是个厉害的角色。谦贵人落在她手上,也是她活该。走吧,咱替皇上去看看代诏女官”。   林全低下身段,扶着熹贵妃朝后殿而去,毕竟这才是今儿的正经事。   “本宫记得这储秀宫原来遍种木兰”,熹贵妃环顾左右,“怎都成了寻常的松柏了?”   林全嘴角一咧,笑容里说不尽的轻蔑,“回主子,佟佳氏住进来的第一日便当着刘氏的面把木兰树一棵棵拔干净,这些都是后来命人栽的”。   “谦嫔自诩是马尔泰·若曦转世,视木兰为命根子,她遇到佟佳氏,是她时运不济”。? ☆、第 75 章 ?  熹贵妃到时,猗兰馆中一片寂静,两个小宫女守在门口恹恹的睡着,被林全踹了两脚方打梦中惊醒,忙跪下求饶,如今熹贵妃掌六宫事,小小的宫女在她眼里命贱如蝼蚁,只摆了摆手,身后几个小太监便上前把宫女拉走,打板子去了。   猗兰馆里并不见玉墨的身影,原来,人正在后殿凉亭内读书。相见那一刻,熹贵妃忽觉时光倒流,凉亭内的女子仍是一幅凉薄性子,“女官,别来无恙”。   “娘娘到此,可是有了消息?”合上书卷,玉墨行礼。   熹贵妃一个手势,随行的奴才们便即刻退下,守到猗兰馆各处,“今儿早朝,皇上下旨六阿哥由果亲王侧福晋马佳氏抚养,而谦嫔刘氏素来体弱,便留在储秀宫好生养着”。   “裕妃娘娘与五阿哥都是富贵闲人,如今六阿哥也要承继果亲王一脉,大局已定,娘娘的心事可以放下了”。   “女官说笑了,皇上春秋正盛,必定子嗣绵延。四阿哥能尽心办差便是本宫的造化了,何来大局已定!”熹贵妃拾起石桌上书卷,“武英殿刊刻的古今图书集成,怪不得四阿哥说遍寻不到,原来在女官手中。想来是皇上怕女官闷着了,将心血之作都搬到了此地”。   四个月不见,玉墨清瘦几分,熹贵妃忽想起养心殿里的那位,如出一辙,“万岁爷……可好?”   “说好便是好,说不好也是不好。皇上一切如常,只是四个月来不曾宣召侍寝,日日留宿东暖阁,女官以为,这样是好,还是不好?”熹贵妃挑袍坐下,一身紫金氅衣是她特意挑的,更衬得雍容华贵。   “既如此,便是好了”,玉墨端起茶杯,“我还要读书,不送了”。   “女官这茶香的很,可是四川巡抚进贡来的碧潭飘雪?”   熹贵妃赶到养心殿,正是用午膳的时辰,已入九月,天终究是凉了,内御膳房今日特地上了火锅,科尔沁来的牛羊肉,搭配上京城的麻酱小料,香气早已飘出了养心门。   “万岁爷今儿心情不错,可要多进些才好”,贵妃进来行了礼便亲自布菜,说到底,她仍是妾氏,伺候夫君才是这个时代女子的本分。   用过午膳,雍正皇帝忽来了兴致,要到御花园赏景,贵妃自是陪王伴驾。堆秀山御景亭是皇家重阳节登高的地方,往年都是皇帝率众妃嫔登高观景,今年,胤禛推托圣躬违和,便由和硕宝亲王弘历代劳。   御景亭上,早有宫人打扫干净,奉上时令瓜果与茶水。那茶香的很,却非皇帝素日爱喝的太平猴魁,熹贵妃便打趣道:“怎和臣妾今日在储秀宫闻到的香茗是一样的?”   胤禛低头抿了口清茶,睹物思人,若说白玉兰茶碗是若曦留下的,那碧潭飘雪便是玉墨的最爱,他忍了四月未见人,却将往日常饮的太平猴魁换成碧潭飘雪,“储秀宫,可好?”   “这倒奇了,今儿代诏女官也问臣妾“万岁爷,可好?”,当真是与皇上想到一处呢”,你道熹贵妃果真不在乎夫君对玉墨的那份情,只是她入府时,胤禛心底已有了马尔泰若曦,也从未把心思放在六宫之内,她与裕妃都是聪明人,只求富贵,不问情。   “这些年,不曾好好待馥雅,朕,心中有愧”,冷不丁一句话,到让熹贵妃无从回答,她先前觉得自己的夫君寡情,不会再对第二个女子动真情,如今看来,最该无情的雍正皇帝却肯为佟玉墨改变至此,究竟情为何物,于是也低头抿了口茶,怎这般苦涩?“万岁爷何来此言,臣妾如今为六宫之首,虽不是母仪天下,却是万千女子倾羡的,皇上的话,臣妾不懂”。   “朝堂上,朕杀伐决断,从不手软,仰承先帝遗训,这些年不敢说开疆扩土,却不曾愧对列祖列宗;可六宫之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八个字当真困死了许多人。万幸弘历是个好孩子,日后必定对馥雅孝顺有加,朕也放心了”。   “皇上这是……”熹贵妃听皇帝话里似有诀别之意,“这是从何说起,馥雅无福,做不得皇上心里的人,可女官最懂万岁爷,何不将她接回暖阁,皇上身边也好有照料的人”。   茶碗中的叶子一片片落下,窗外,正是落叶时节,片片金黄,皇帝与贵妃的对答也到此为止,没了下文。   十月三十日,雍正朝第十二个万寿节,照例,不设宴。怡亲王允祥薨逝后,近三四年,都是玉墨陪着吃长寿面。今年的养心殿,则是庄亲王允禄并果亲王允礼陪王伴驾,用过晚膳,两位王爷告退,行至养心门,便见冯渭因雪天路滑摔了一跤,手上食盒散落在地,里面分明放着个空碗并一双牙筷……   腊月二十九,玉墨生辰。   一大早,储秀宫前就热闹起来,先是御茶房一班奉茶女官来道贺,而后果亲王侧福晋马佳氏带着贺礼登门造访;午间,远在塞北的和硕淑慎公主与蒙古佐鹰王爷的寿礼也千里迢迢送到了;掌灯时分,四阿哥弘历与五阿哥弘昼更是亲临,入储秀宫未几步,却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冲了过来,而后又被宫人拖走,隐隐听那疯婆子哭喊—“若曦在此,皇上,为何不来相见!”   细密密的小雪下了一整日,直到天黑方渐渐停了下来。玉墨在屋内闲来无事,随手翻看寿礼:御茶房女官以戴月为首,送的是众人合绣的四季衣物;打蒙古来的则是用羊羔与狐狸毛做的大毛衣裳;而四阿哥、五阿哥的贺礼最为中规中矩,除去文房四宝便是金银珠宝,想必也是熹贵妃与裕妃的意思;已为果亲王侧福晋六七年的檀心仍不改俏皮本色,送的皆是京城里各家出了名的吃食,那闷炉烤鸭送到时仍是烫的,也真难为她想得周全,两人不顾形象饕餮一番,似是又回到昔日在鹤音堂的日子。   玉墨这边翻看贺礼,那边绛雪来催了几遍,说是该用晚饭了。上一回熹贵妃来访,见宫人伺候多有疏忽,就派了几个妥当的,其间便有本该在御茶房行走的绛雪。   晚饭皆是玉墨爱吃的,绛雪一边布菜一边道:“内御膳房师傅们打头两日就开始备着了,知道姑姑偏爱素菜,陈师傅就用熬了三天的鸡汤来调味,姑姑若喜欢,就多吃几口。只一样须听小雪的,” 绛雪捧上长寿面,“这碗面可要吃个精光,小雪恭祝姑姑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民间长寿面多为清汤白水,玉墨面前这一晚仍是鸡汤为底料,面上扣着两个大大的荷包蛋,此外,还有调料若干,看似普通,若在酒楼贩卖,怕是值上好几两银子,那是小户人家一月的花销,“这个生辰,姑姑很开心”,话虽如此,玉墨却泪如雨下,这是她在紫禁城里的最后一个生日,来年八月二十三,雍正皇帝会从史书上消失,而她,已打定主意,不会独活。   那绛雪见玉墨流泪,还道她是因谪居储秀宫而心里委屈,赶忙劝慰,“高公公几次三番到内御膳房吩咐,可见万岁爷一直惦记着,姑姑回暖阁的日子想必是近了”。   “回不回得,姑姑……”话音未落,房门大开,披头散发的刘素雯提着匕首闯了进来,“姓佟的,你害我没了六阿哥,你生辰,本宫就与你同归于尽”,说着便朝玉墨扑来,绛雪本想挡住,奈何迟了半步,眼睁睁看着玉墨并不闪躲,听她诀别:“去找李太医,我,先走了”。   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忽打门外飞来一柄宝剑,直直插在刘素雯手掌之上,巨痛之下,匕首飞了出去,仍划过玉墨左臂□□花梨木箱。   呼啦啦打外面涌进几个人,为首正是大清皇帝爱新觉罗·胤禛,那剑便是他随身佩剑。   相隔数月,再次重逢,明明就在眼前,玉墨却不敢看他,忙闪进屏风之后,胤禛懒得理睬刘素雯,自会有人处理这个祸害,也随后进了内间。   玉墨侧坐在榻上,左臂伤口处血滴渗进月牙白的氅衣里,看得胤禛惊心,看也不看便撕下一片明黄,“刘氏冲进来,你也不躲,若有个闪失,朕,四爷……四爷……怎……”。   “玉墨以为,四爷不要玉墨了”,女官垂泪,雍正皇帝纵是硬汉,此刻也要化为绕指柔。   二人相对而坐,胤禛为她拭泪,“四爷还要与你白头偕老,怎舍得不要你?”   “可刘素雯最肖……”   “四爷不要若曦的替身,四爷要的是代诏女官。今日到此,正是来接玉墨回暖阁”……   西长街上仍是白雪皑皑,胤禛便牵着玉墨的手,这样一步一步朝养心殿走去。玉墨身上披的便是显琪公主打漠北送来的寿礼——紫灰缎绣白梅斗篷,俗称一口钟的,以蒙古上等裘皮为里,外套江南的缎绣,花样虽不显山露水,料子做工怕是这宫里的娘娘们人人艳羡的。   这西长街,玉墨走过无数回,犹记得那年她跪在路旁,恭送贵妃年氏;也曾在此地一身缁衣冷冬扫雪;还曾穿上皇妃朝服一步步走向坤宁宫,胤禛无法给她正妻的名分,却已为她改变至此,他们之间,究竟是谁付出更多一些,却是扯不清了。   “在想什么?”冷不丁的,胤禛一问。   “想起一桩一桩往事,可总觉得没那么真切,这十多年,如大梦一场,倒分不清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在梦外。”   胤禛忽停下来,“离开紫禁城,玉墨会不会更开心?”   裘皮护手里,胤禛拉着玉墨的手,好紧,女官淡然一笑,为皇帝除去肩头上的雪花,“江山虽美,若无四爷相陪,玉墨就算到了断桥,又怎会欣喜?所以,四爷在、玉墨在”。   胤禛仍是那副冷面孔,玉墨却分明看见他眼角的笑意,“寿星老,怎么不问问四爷的寿礼是什么?”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我这个小女子如何猜得?”眼瞅着养心门将至,相隔数月,重新回到此地,玉墨心头别有一番滋味,心神才稍稍一晃,手上便传来身边男子的力道,这怕是本朝头一遭,皇帝牵着一位女子的手走过西长街,又一步步走入养心殿。   站在东暖阁门前那一瞬,玉墨忽有些怕了,胤禛便握住她手,一同推开房门,迎面而来一股暖意,原是这里一切如旧,六个往日伺候的宫女太监纷纷行礼“恭迎主子回暖阁”,见此景,玉墨红了眼眶,身后绛雪更是掩面而泣。   “你去储秀宫那夜,一入暖阁,就见他们呼啦啦跪着,也不讲话,就是对着四爷哭,一帮人跟着你,倒是学会将四爷一车了”,胤禛亲手为玉墨卸下斗篷,搭在花梨衣架上。   说是一如往昔,暖阁里陈设还是有些变动,怎都换成了琼州花梨木?冯渭看她纳罕,便接道:“宝亲王素来喜欢紫檀,万岁爷就命奴才们将紫檀的木器悉数搬到乾西四所,姑姑这里看到的,皆是内务府打库里找来的前朝老物件”。   晚明万历、泰昌、崇祯三朝,江南仕人推崇花梨木,尤以海南黄花梨为甚,此风传至京城,连皇宫里亦不能免俗,但自顺治皇帝入主中原后,紫禁城里多为紫檀木器,前朝的家俱大多归了库房,藏在深闺无人知。玉墨在雍正元年为御茶房领班女官后,内务府有意讨好,便把库房里的一张花梨木案子搭到鹤音堂,之后,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旁人有意为之,她房内的桌椅柜箱渐渐成了一水的花梨木,玉墨是个简洁的主儿,倒是极喜欢,只是没想到胤禛对她的喜好一清二楚。   不大会儿,御膳房进了晚膳,宫女太监一一退下,这东暖阁中,又是两个人了。桌上的菜色与方才在储秀宫内见到的如出一辙,一样的菜色怎会做了两份?玉墨不解,胤禛一阵轻咳,面上倒是几分不自在,“先前怕你不肯回暖阁,后来又怕你房门一关,不愿见四爷…就想着…”   “四爷还怕吃了闭门羹不成”,玉墨拾起牙筷,正要为皇帝布菜,却被他一手拦住,“你怕四爷不要你,四爷却更怕,玉墨,把心一锁,不再有我”。   不是“朕”,不是“四爷”,而是“我”,玉墨此刻方知,自己与胤禛终于能够比肩而立,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或许像寻常人家一般的日子永远不会到来,可在这小小的东暖阁内,胤禛是她一人的夫君,“玉墨可要记得今夜的话,他日到了阴曹,求孟婆让玉墨到了下一世也要记得四爷的情,便是若曦在,玉墨,也不让了”。   “若曦在时,四爷只想着要做千古一帝,所以不惜下重手杀了许多人,不曾想如此却把若曦送上绝路。午夜梦回,我总想若是一切能够重来,定要让她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女子,可惜,悔之晚矣”,胤禛接过玉墨手中牙筷,亲自为她布菜,“错过终是错过了,兜兜转转十多年,四爷才明白,许是老天爷还可怜我一片为国之心,才让玉墨来到紫禁城。齐人之福又如何?四爷有玉墨一人,足以”。   玉墨便是这样听着,眼泪已忍不住夺眶而出,还有八个月又如何,此刻她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子!“怎又哭了?”胤禛取过丝帕为她拭泪,“早几年,你可是从来不哭的,怎今日如此伤感?”   “哪里是伤感,玉墨开心地很”,女官破涕为笑,于是这一年生辰,她吃了两回寿面,短短不到一个时辰,打储秀宫回到养心殿东暖阁,这一起一落,一夕之间全经历了。   就寝前,玉墨对着西洋镜梳妆,撤去发簪、珠翠,满头青丝飘落,看在皇帝眼里,也是最为撩人的一瞬。   “岁月不饶人,玉墨三十有二了”,镜中的女子隽秀依然,气质像极了她最爱的那支粉彩梅瓶,清雅得很。胤禛也换上便衣长袍,凑到镜前:“且让四爷看看,老天爷如此厚待你,当真是不公”,一阵轻笑。   十二年前初见那一夜,胤禛是九五之尊,玉墨跪在下处,如今二人如普通夫妻那般。玉墨轻握扶在她肩头那只大手,“说好了,下辈子,愿若曦得一人相守,而玉墨,便赖着四爷不走了”。   “你连来世都安排好了,怎不多想想今生?这往后还有几十年,养个女儿像你才好……”   “女儿么”,玉墨不免神伤,她何尝不想为夫君生下一儿半女,正想着,却见胤禛凑到她面前,以额抵额,“四爷求的就是你在身边,其他都不重要”。   “那改日我去抱个女儿养在膝下,但不知他日长大成人,该嫁个怎样的郎君?”   雍正皇帝爽朗一笑,“富察家的小傅恒就是个不错的孩子”。? ☆、第 76 章 ?  雍正十二年除夕日   寅时未到,胤禛便起身,这一年中的最后一日,照例是诸多宴饮,玉墨也跟着为他更衣,临出门前,胤禛忽伏在她耳边,“四爷送的寿礼就在这屋中,夫人,可要寻仔细了”。   于是这半日,绛雪就见她姑姑在屋里走来走去,不到晌午每一样东西皆摸过了,要说这东暖阁里的物件陆陆续续换了一些,瓷器多为粉彩、珐琅彩与宋瓷,俱是玉墨的喜好,巧的是,胤禛也独爱这三样,他们都是素净的人,这些年,胤禛的衣着也越发简略起来,常常吩咐织造府花样不必多,许是受了玉墨的影响。   今儿是年夜,绛雪特意准备了一身大红缎绣栀子花蝶夹衬衣,“这大过年的,可要穿得喜庆才好,且姑姑才回暖阁,更要仔细装扮,不为别的,就为了万岁爷这般情深”。   “好了,这般伶牙俐齿的,我看,也就李太医治得住你,早该请皇上把你指给子诚才好”。   说者有意,听者却未放在心上,绛雪忙着为玉墨梳妆,“李大人那般靠不住的,小雪避之如瘟神”,说着,插上最后一支点翠,钿子算是戴好了,清宫里的规矩,只嫔位之上高阶妃子头饰方能用钿子,内务府呈过来的钿子名为“点翠蝠蝶花卉纹半钿”,已是简略不能再简略的了,玉墨平日断不肯用金、黄、杏色的衣料与饰品,绛雪就挑了许多点翠与白玉的头饰,更衬得她气质出挑。   临近晌午,雍正皇帝进门,乍见玉墨一身盛装,还道进错了门,“若是明黄,想必更加夺目”。   玉墨为防他再提册封之事,便接过话:“四爷可是许诺在这东暖阁中,一切由我做主的”。   胤禛哑然失笑,“怎么,还是不信四爷?”,玉墨为他取下朝珠并朝服,龙袍虽是人人羡慕的,实则重达十多斤,日日穿在身上又岂是常人能忍的?   趁着御膳房进午膳的功夫,胤禛挽着玉墨进了内堂,打袖中取出个锦盒,神神秘秘的,面上颇有几分不自在的,“四爷是君临天下的圣主,今日怎扭捏起来?”玉墨取笑,打开锦盒,却是西洋人的结婚戒指,她到紫禁城十余年,乍见三百年后中华常见的物件,恍如隔世,那胤禛见她神情飘忽,“怎么,这物件你认得?”   “洋人娶妻只一人,不得纳妾,大婚之时男子在教堂将这戒指戴在夫人手上,才算完满”。   “洋人的风俗你怎会一清二楚?”见玉墨并不答话,胤禛忽觉心头掠过一丝恐惧,再想想玉墨见识谈吐都不似这年代的寻常女儿,莫非……“不要离开四爷”,伸手揽过玉墨紧紧搂在怀中,当年目送若曦离去,他已是心痛至极,若玉墨再走,他怕是要疯了。   玉墨只得宽慰:“我年幼时体弱,家中请了许多大夫都断言活不到成人,只一位道爷算出玉墨命里少了一魂一魄,他日入了皇宫才得完全,道长见多识广,他教玉墨“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他也曾游历四方,我知道的皆是道长教的。这一世,玉墨为了四爷而来,兜兜转转十多年,才得以与四爷比肩而立,哪里还肯再放手?”。   “可是在宫里一日,四爷就一日不安心,每次上朝总怕回来看不……”,话未说完,玉墨忽用小手挡住他悠悠之口,“今日过年,只说吉祥,女为悦己者容,玉墨一身装扮全赖绛雪巧手,四爷可还喜欢?”   “喜欢,喜欢得很”,正说着,午膳已摆放妥当,除去年节必备的煮白肉,玉墨特意吩咐御膳房准备的朝鲜参鸡汤也在其中。   晌午之后,胤禛照例又是一连串的宴会,先是宴请蒙古王公,而后便是皇室家宴。这边东暖阁内,忽来了客人,却是玉墨怎么也想不到的,如意馆的西洋画师郎世宁。   自康熙五十二年入紫禁城为宫廷画师,郎世宁颇得康熙与雍正器重,如今也是如意馆首屈一指的宫廷画师。往日,玉墨只在圆明园见过几次,更是从未说过话,今日到访,想必是胤禛的意思。   郎世宁本是意大利人,虽在中国生活二十年,讲的中文仍带着几分洋腔洋调,听得几个小宫女掩面而笑。于是,这一下午,玉墨便坐在黄花梨圈椅上,一旁的木桌上摆着她最爱的粉彩人鹿纹梅瓶。   直到掌灯时分,郎世宁方走出东暖阁,趁着徒弟收拾画架时,两人才有了几句交谈。   “女官与这里的人很是不同”。   “师傅也与中华的人大不同,但不知师傅吃面条时,可会想起故国的意面?”   那郎世宁先是一愣,而后哑然失笑,“怪不得皇帝说女官与众不同,甚至不像是这个年代的人”。   送走郎世宁,玉墨转过身,忽暼见墙角那只花梨木箱,从前放的是册封用的金册金宝以及贵妃朝服、朝冠,可如今……掀起木箱箱盖,玉墨是又惊又喜,胤禛给的寿礼就在此地了。   满满一箱,先是西洋油画一幅,看落款也是出自郎世宁之手,却不曾落如意馆的印章,想必是皇帝吩咐过内务府不留档,画中玉墨立定梅树下奉茶,着江南富贵人家女儿的雪灰色旗袍小袄,梳如意两把头,发间插木兰玉簪,左手戴墨玉镯,神情说不出的婉约动人,一旁则有瑶琴一架,胤禛却着平民长褂在抚琴。旁人若不说,谁知画中人物竟是大清万万民之主。   西洋画法最重形似,画中胤禛的脸上恬淡一览无余,玉墨捧着图画忍不住喜极而泣。图画之下竟是一身平民女子的红嫁衣……? ☆、第 77 章 ?  雍正十三年正月初一   天未亮,胤禛照例在太和殿开笔,诸王公及京城二品以上大员纷纷求皇帝御笔写下的“福”字,这规矩还是康熙爷在世时定下的。另一边,玉墨到藏经楼拜佛,这也是她几年来的习惯。   礼佛完毕,玉墨就在藏经楼外的院子里散步。藏经楼本属雨花阁一角,因它保有中原佛寺特色,与满蒙崇尚的藏传佛教大不同,而雨花阁其他地方已经改为藏传黄教法场,建筑几经扩建后颇似千里之外藏地的喇嘛庙。   玉墨在院内散步,绛雪与冯渭陪在身后,另有太监宫女六人随侍,如今她身份尊贵,是这紫禁城中人尽皆知的主子。雨花阁的主事太监年夜未曾合眼,早早让下人将里里外外打扫妥当,眼巴巴盼着巴结,只是玉墨更是聪明,三言两语便应付了过去,让冯渭与他周旋,自己转身进了侧院,躲个清净。   院内只有一个太监在扫雪,看他行动不便,原是左腿瘸了,见到玉墨,赶忙上前打千儿,“小的…奴才,给姑姑行礼”,只是那条残腿无论如何也弯不下了。   玉墨起初未在意,眼神扫过太监面庞,却,“哪里见过公公?总觉得几分熟悉”。   “奴才哪里来的福气能遇到姑姑!想必是姑姑记错了,奴才手上还有活计,不扫姑姑雅兴”,太监转身,又费力拾起扫帚,忽听身后人试探问道:“双福,可是你?”   太监一惊,不觉间,眼泪夺眶而出,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他用衣袖胡乱涂了把脸,转身,“多年未见,姑姑如今尊贵无比,却还记得小福子”。   玉墨侧身耳语了两句,绛雪便出了院门,不多时,取来一套厚实的棉衣,“且换上,你我也算故人,我累了,到你房里歇息片刻”。   双福入宫时间也不短了,可仍是最低阶的内侍,住的是六人一间的通铺,屋内不止寒酸异常,在寒冬腊月里仍是冰冷的。此时,冯渭也赶了过来,一阵忙活,炭火盆架上,房内才算暖和过来。   “双福,你不是偷懒之辈,在宫里也是老人了,怎会久久不得晋升?”   双福一脸局促,只垂首站着却并不答话,玉墨猜他大概是不得志,不愿多说,“明儿我请位大夫来给你诊治,往后日子还长,莫要耽搁了”。   炉子上的热水烧得了,双福取来茶碗,又觉太过寒酸,翻箱倒柜,掏出一只霁蓝描金碗。玉墨一看便知那是前朝万历年间的官窑,想来是他偶然得之,藏到今日怕是为了以后出宫养老之用,于是也不点破,侧身给绛雪、冯渭递了个眼色,但叫二人不要声张。“那日我生辰,你说替人来送寿礼,我一直没有问过,今儿想起来了,但不知当年是谁送的?”   “姑姑当真想知道?或许知道了算不得一件好事”,双福将霁蓝描金碗端到玉墨面前,恭恭谨谨道“姑姑请用茶”。   玉墨且饮了两口,低阶内侍的茶叶自是比不得她日日在东暖阁里品到的,苦涩得很,“你是机警之人,想来迟迟不得晋升,是自己有意为之。当年之事,怕是与芸香脱不了干系,可她已经故去,尘归尘、土归土,也好,这事你就放在心里,我,不问了”。   “宫里主子虽多,如姑姑这般聪慧的,小福子还未见过,便是昔日中宫,也不及姑姑一二。”   临出房门,玉墨一如当年,取过一两银子,“前儿是我生辰,多谢公公这碗茶,一点心意,公公不要见外。”   “十年前那一两银子,救了小福子家人一命,也让小福子幡然悔悟,重新做人。”   “公公经历的事情不比我少,既选择隐忍,就更要好好活着,这戏台上的一出出大戏,总要有人当看客,有时候,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不是么?”   只是,这一年正月十九,双福因当差不力,险些烧了大佛堂,而遭杖打二十,轰出紫禁城。   二人再相见却是神武门前,双福当年为了养活家人,卖身入宫,这些年来的积蓄皆用来接济乡亲,可唯一的弟弟如今是殷实人家的入赘女婿,却不愿再认兄长,他多年的心血,真真的白费了。   眼见他狼狈不堪,玉墨也红了眼眶,双福却龇牙,“治得了病,却治不了命,姑姑不该为不相干的人伤心”。   “出了宫,你哪里安身?”   “走到哪里算哪里,我这副鬼模样,想必,阎王爷也不愿收我”。   “可否替姑姑办件事?”玉墨取出书信一封,“将它送到安徽桐城四合的李府”。   “姑姑是为奴才寻了个去处?”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李大人如今丁忧在家,我的确挂念李府的主人。那日在你房里,我便说过,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落叶归根又如何?不如落叶生根”,玉墨说着说着,打眼里落下两滴清泪,又一位故人离去,她知道,此生几无再见的可能,“能走出这见不得人的地方,姑姑,其实,替你高兴”。   双福踌躇片刻,仍接过书信揣进怀中,“既是见不得人的地方,姑姑,为何不走?”   一行大雁打空中飞过,由南向北,又是一年春来到,玉墨说不出自己的心境,是悲凉多一些,还是感慨多一些,“姑姑答应过一个人,要陪他一生一世,他在,我就在”。   “那人,才是有福的”,双福勉强下跪,行了一礼,“我,王顺,必当达成姑姑所愿”。   双福瘸着腿,走出神武门,他身后,朱漆大门越行越远,今日晴空万里,虽然寒冷,春天却终究是一日日近了。站立在街头,望着车水马龙,双福只觉恍如隔世,“姑姑,你可知,宁主子是自愿赴死,她不想在红墙里困住一辈子,就选择自行了断,好嫁祸于谦贵人,如此,方能除去后宫里最大的祸害。她说,自己已了无生趣,不如帮姑姑最后一回”,前方一个身影,好不熟悉,怎是大内侍卫康荣?   掌灯时候,胤禛赶到藏经楼,玉墨已在佛像前的蒲团上跪了一个下午。胤禛取过斗篷披在她身上,生生将人儿抱起,便向外走去,耳旁忽想起她声音:“四爷信佛吗?”   “大清以藏传黄教为正宗,如何不信?”   “我却知四爷从不信的,其实玉墨也不信,可遇了事最想去的还是藏经楼,人力所不及,想求佛祖一个恩典……”   胤禛忽停下脚步,问道:“不过是个太监轰了出去,为何会不舍?”   “双福不说,我却知道,当年他奉命来害我,终究没忍心下杀手,这些年不得晋升也是有意隐忍,可见他心底仍存一份良善,这样一个好人我却保不住,眼见他被轰了出去,真怕他走投无路、一死了之。那封书信里白纸一张,想必子诚能懂,保他此生平安”。   “若能再见双福,你会如何待他?”   玉墨下了地,挽过胤禛双手,定睛对视,“他不是奴才,这天下的人都不是奴才,而我,亦不是主子,想来四爷会觉得这些话太过离经叛道,可玉墨心里没有主仆之分,双福当年没有下杀手,也是因我待他是普通人,不是奴才”。   “你的话,四爷都信。四爷若说你能再见双福,玉墨会信吗?”   “什么……”不等玉墨追问,胤禛已吻上面庞,在她耳边悄声道:“且信四爷这一回”。? ☆、算结局吧 ?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夜   “姑姑这是要去哪里?”绛雪原本睡下了,听到动静,见玉墨已经走到门旁,一身宝蓝岁寒三友氅衣。   晦暗不明之间,看不清玉墨的神情,只听她淡淡道:“你我相识多年,若姑姑不在,记得去桐城找李大人”。   一句话惊得绛雪睡意全无,下了床塌直奔门口,“姑姑不要吓我,这是怎么了?”   “小雪,你是熹贵妃的人,我,知道的”。   噗通,绛雪跪在玉墨身前,“替熹贵妃办事,实非我所愿。这些年,每一次传递消息,都让小雪寝食难安,如今姑姑知道了,小雪倒踏实了。姑姑如何责罚,都不为过”。   “怎不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姑姑睿智,想来是小雪漏了马脚”。   玉墨摇头,“没有,你往日言行并无破绽,是四爷……”   绛雪瘫坐,心生恐惧,忽想起当年入宫时听说皇帝曾下令蒸了一个为九爷办事的宫女,骇得通身直打冷颤,“求…求…”。   “四爷说他初登大宝时,恨极八爷、九爷与十四爷,不惜杀掉许多人。这些年,方明白宫里的人大多身不由己,并非十恶不赦的坏人”,推开房门,凉风袭来,“姑姑大限将至,今夜之后,紫禁城与圆明园内都不会再有佟玉墨。小雪,若姑姑不在,去桐城找李大人吧,莫要待在这是非之地。子诚他,心里一直挂念着你”。   此刻,勤政殿内一片肃杀。   地上一具道人的尸首,血流满地。   胤禛正与道人谈论《道德经》,忽冲进个宫女装扮的女子,功夫了得,先割去道长的人头,又一剑刺进胤禛右心窝,虽有软甲护体,仍伤到了龙体。   女子并不遮掩容貌,自报家门乃是被开馆戮尸的吕留良的曾孙女吕四娘,当年被卖入内务府包衣旗人为奴,想尽办法入宫当了宫女,今日就是寻仇来了,“狗皇帝,纳命来!”   胤禛并不慌乱,抄起件衣服弹开剑锋,“朕乃天子,所作所为为的是天下大义,这些年纵然杀了许多人,却不曾冤枉了谁。这里是大清的天下,吕留良本就该杀!”   “满狗”,吕四娘杀红了眼,“中原是我们汉人的”。   “凭什么皇帝只能汉人当得,凭什么满人就不能入主中原!若非大明昏庸,百姓又怎会民不聊生!”胤禛这些年费尽苦心,为的就是促成满汉一家,不曾想,汉人始终瞧不起满人,“朕每日批折子七八个时辰,试问明朝诸多昏君哪一个做到了!朕为天下,舍弃了心爱之人,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若曦离去,始终是他心底最大的痛,“朕为天下,舍弃了亲生子”,赐死长子弘时,他何尝不是痛彻心扉?“朕为天下,成了孤家寡人,最在意之人,却不能给她名分……”   二人对峙,正僵持不下,忽听门扉响动,簇簇脚步声传来,再听一声轻呼:“四爷……怎是你?”   “姑娘,你可知三百年后的中华是何光景?”   “与我何干?”吕四娘将剑一横,“你说这些无非是想拖到天亮,救皇帝老儿的狗命!四娘怎会上当!”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我没有功夫在身,四爷也有伤绝非姑娘的对手,姑娘如何不肯多等片刻,再送我二人上路”,玉墨竟伸右手握住那泛着冷光的宝剑,瞬时,鲜血四淌,胤禛看着疼到心底,勤政殿里没有朝臣、没有奴才,而他,也不再是一国之君,他撕下黄袍一角,想上前替玉墨包扎伤口,却听她开口,“姑娘且听我说一段荒诞不羁,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四娘到底不是狠心之人,看地上滩滩血迹,倒有些佩服面前女子胆色,“如此,你且说来,四娘有言在先,皇帝老儿狗命我要定了!”   “三百年后的京城,有一对童姓夫妻,因祖上为术士,泄露太多天机而命中注定无子,夫人又岂会甘心,仗着精通道术强行受孕,原本怀的是个死胎,可夫妻同心,竟愿用自己的阳寿换孩子一世,最终,生下一个女婴,取名懿菲,只因夫人一日翻书时对着孝懿仁皇后的画像沉思良久,说这女子曾入她梦里”。   “懿菲?我定的封号是“懿妃”,可是巧合?”胤禛忙问。   哪知,玉墨并不答话,自顾自的叙说:“童家这位女子出生时,族中长辈算出她的一魂三魄来自另一世,十九年后就要回到原处。夫妻伤心之余,对女儿可谓疼爱有加,一家三口何其幸福。到十九岁生辰那日,天有异象,是七星连珠,懿菲竟然留了下来,父母本以为多年的祷告灵验,谁知,谁知……”   “可是出了事?”这回问话的却是吕四娘。   “第二日,她父母横遭祸端,共赴黄泉,一家三口的缘分终究只有十九年,一日不少、一日不多。她家邻居也有个女孩,名叫张晓文,两个人同年同月同日生,自小一处长大,有金兰之好。转眼又过去了六年,这一日,晓文在紫禁城外被车撞倒,其实,那一天,本应是懿菲走那一条路,因有事,才请晓文帮忙。晓文昏迷整一年,醒来后竟说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故事,原来她回到了康熙四十三年……”   “康熙四十三年?那不是初见若曦那一年难道…难道…”胤禛想到十三弟允祥曾说若曦或许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难道都是真的?“若曦就是张晓文?”   胤禛只看到玉墨纤细的背影,吕四娘却看得分明,玉墨的泪滴滑落脸庞,“晓文醒后,日日思念故人,终因心力交瘁而撒手人寰”。   “什么?”胤禛大骇,终于得知心上人的下落,却是永别。   “临终前,晓文托付姐妹若能回到从前,纵然再苦再难也要设法陪那人走完此生,如此,她才会含笑九泉。一语成谶,她头七之日竟又是个七星连珠,懿菲醒来已身处紫禁城永和宫,为正八品采女佟玉墨,时本朝元年五月二十三日,太后薨逝!病榻前,她见到了晓文心系的男子……”   “你来自三百年后的世界?这太过荒诞不羁,如何信得?”   “荒诞与否,并不重要。无论是那一世的童懿菲,还是这一世的佟玉墨,都为他而来。世事无常,玉墨本想冷眼旁观,却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她知道每个人的结局,却独独猜不出自己的下场。她在深宫之中,无依无靠,为求自保,不惜自断后路。她几经生死,只盼成为他今后唯一的娘子。九年十一月十五日,男子终于对她说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而若曦的木兰玉簪也戴在她发间。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却怕了,过了本朝十三年八月二十三日,那男子一定会消失在史书中,她害怕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倒在自己面前,所以……”玉墨轻拭泪水,定睛看着吕四娘,“姑娘,就请你送夫君与我一起上路!他不在,玉墨,绝不独活!”   “生而同床死同穴”,胤禛在她身后,一同望向吕四娘,“玉墨,为夫陪你”!? ☆、结局后续 ?  丁忧回乡的李大人仍是光棍一个,发妻过世多年仍不肯续弦,隔几日便出来义诊一回,相识的都道他在京为官收入颇丰,只无人时他才会自言自语“又不是花我的银子,何苦替他省着!”   这一年春末,他府上忽来了个瘸腿的年轻人并一个孔武有力的壮汉,那瘸子打怀里掏出封书信,李大人拆开看来,却是白纸一张,不禁哑然失笑。自此,二人就在李府住了下来。有人问起,瘸子自称姓“佟”,只说在等他家主人。   一夕之间,乾清宫易主,各地官员皆惶惶不可终日,雍正皇帝素以严苛著称,谁也不知乾隆爷是个什么性子,桐城的大小官员纷纷跑到李宅打探消息,偏李大人喝着小酒,貌似不着调的说:“论才学,不及他老子,论看女人的眼光,更是差得十万八千里!”众人还道他能说出什么清宫秘史,谁知,再无了下文。   四合乡北靠山面水一带原有一处园子,是本地豪门顾家的私宅,李太医回乡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虎口拔牙买了下来,两年来工程不断,一再扩建。有风水先生路过此地,惊呼宅院成阴阳八卦,必是高人所建。   改朝换代后,宅院门口终于挂起了匾额,名为“玉园”,看字迹倒像是位女子所写,又有好事者上门打听,李大人笑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一时间,“玉园”名声大振,李子诚却不曾住进去,只一日,领着许多幼童进去游玩了一番,出来的孩子都说里面如仙境一般,一步一景,四时奇花异草随处可见,有“桐林”、“荷隐堂”、“金香玉仙”、“佟子亭”、“与墨轩”等景观二十余处。   雍正十三年九月十二日,乾隆皇帝登基二十天后,安徽桐城四合乡的“玉园”也整饬一新,开门迎客。一早,李子诚就在正门等候,辰时,远处缓缓驶来六辆马车。李子诚的子侄李萧后来回忆时,说一向潇洒豪放的叔父见到马车时,眼圈竟泛了红,一旁的瘸子与壮汉亦是动容。   车帘挑起,先是下来一位中年男子,清瘦,却身姿挺拔、气度非凡,男人回身扶下一位年轻的妇人,一身宝蓝色绸缎袄衣,发髻上只戴赤金钿花一支并一个木兰玉簪子,手腕垂着支上好的墨玉镯子,模样么,如白雪间的红梅一样好看,那围观的孩子们直呼“神仙姐姐来了”。   李子诚迎上前,本想跪下磕头,迟疑了片刻,改为抱拳拱手,“桐城书生李子诚,恭迎大驾!”   中年男子与妇人相视一笑,还是妇人先开口,“两年不见,李大人受累了,玉墨,谢过!”盈盈一礼,来的人正是他等了两年的佟玉墨和本该坐在乾清宫宝座上的雍正皇帝。   “替你高兴,“只羡鸳鸯不羡仙”说得容易做到何其艰难?你总算等到了这一天”。   玉墨侧身望着胤禛,眼神里说不尽的柔情万种,“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玉墨何其幸哉?以前若无子诚的百般维护,如何能来看桐城的秀丽风光?”   胤禛还是紧紧握着玉墨的手,“李大夫,我夫人的命就托付给你了!”   “夫人?”李子诚如吃了酸葡萄,“玉墨可是未嫁之人,四爷怎好意思往脸上贴金?妹子,且让为兄为你寻户好人家,如何?”   “子诚……”玉墨且气且笑,胤禛拥着她,“无妨无妨,四爷这个娘子跑不了的,今晚就拜天地!大舅子,一定记得来喝杯喜酒!”说完,一声大笑,这里山清水秀,是个好地方,京城的纷纷扰扰,且由它去吧,“子诚,玉墨的命交给你了!”   “臣……尽命!”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青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四爷在一日,玉墨便陪一日!”   “你曾说,有妻者不嫁、有妾者不嫁,如今,四爷孑然一身,此后,你就是四爷唯一的娘子。他日共赴黄泉,下一世,四爷也不负你”。   “若……下一世,再见若曦呢?”   “四爷会说对不住她,再求她成全你我,因为,四爷放弃的不过是权势与尊荣,而玉墨对我,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 ╲╱= 小说TXT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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